黑暗漩渦

詭異的呼喚聲像是有魔力一般，拉扯著千森的意識，讓她不由自主地朝著漩渦的方向挪動，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找到它，找到這聲音的主人。

“別過去！”相繇的反應極快，在千森差點不受控制地進入漩渦的時候，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千森的手腕，“那裡面太危險了！我們根本不知道漩渦裡面藏著甚麼，你不能以身涉險！”

手腕的生疼讓千森回過神來，可那呼喚依舊持續著。她垂眸略一思索，似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看向相繇：“我必須去。”

她輕輕掙了掙手腕，沒有掙開，便任由他攥著，目光再次投向那旋轉的黑色漩渦：“這呼喚聲是衝我來的，它叫的是我的名字。空間裂隙雖然暫時穩住了，可那股力量並沒有徹底消失，只要它還在，三界就不會真正安寧。”

“我想阻止這一切，想知道到底是誰在搞鬼，想徹底結束這場混亂。”千森的指尖微微蜷縮，“想要找到答案，恐怕只有進入這裂隙漩渦之中，別無他法。”

相繇看著她，不發一言，他太瞭解千森了，一旦她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無論自己怎麼勸阻，都不會改變主意。

他鬆了攥著千森手腕的力道：“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

他頓了頓，又重新握緊千森的手腕：“可你也別想一個人去！”

“相繇，你不必如此。”千森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它叫的是我，與你無關，你沒必要陪我一起去冒險。”

相繇看著她，伸手輕輕拂去她臉頰上殘留的血跡與灰塵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我無關？小妹，你怎麼會覺得，這一切與我無關？”

“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小妹，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牽掛，唯一的親人。”相繇的聲音十分低沉，“所以，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千森沒有再多說甚麼，她壓下心底所有的情緒，目光再次投向虛空中心的黑色漩渦。那詭異的呼喚聲，依舊在反覆迴盪。

她不再猶豫，朝著黑色漩渦走去，相繇就跟在她的身後。越是靠近漩渦，那詭異的呼喚聲，愈發清晰，漩渦像是一個巨大的入口，通往一個未知的世界。

當他們走到漩渦邊緣的那一刻，一股溫和的吸力，從漩渦之中傳來，下一秒，兩人便被那股溫和的吸力牽引著，進入了黑色漩渦之中。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瞬間席捲而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周身的氣流紊亂不堪，兩人的身體被氣流裹挾著，飛速下墜。

相繇拼盡全力，緊緊護著千森，不讓她被紊亂的氣流傷害。

好在，眩暈感只持續了片刻，便瞬間消散。緊接著，一道刺眼的白光，從四面八方迸發而出，光芒澄澈而耀眼，比烈日還要刺眼，讓千森下意識地閉上雙眼，抬起手，擋住自己的眼睛。

相繇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白光刺得眯起了雙眼，卻依舊沒有鬆開千森的手，下意識地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過了一會兒，千森適應了這刺眼的白光，慢慢放下擋在眼前的手，緩緩睜開了雙眼。她抬起頭，環顧四周，愣了一下。

身後的黑色漩渦，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彷彿來到了一個陌生而奇幻的鏡面空間，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都是光滑如鏡的鏡面，一眼望不到盡頭，數不清的鏡面層層疊疊，相互映照，折射出無數道耀眼的白光，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鏡子中清晰地映出他們兩人的身影，身影又被無數面鏡子反覆折射，變得密密麻麻，遍佈整個空間，分不清哪個是真實的自己，哪個是鏡子裡的虛影。

相繇也緩緩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奇幻而詭異的鏡面空間，警惕道：“這裡……是甚麼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多鏡子？”

千森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在那些鏡子之間來回掃視。她也不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可她能感覺到，這個空間裡，沒有絲毫危險，反而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兩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腳下的地面，也是光滑如鏡，映出他們的身影。

他們往前走了約莫十幾步，周圍的鏡子，突然有了異動。原本只是映出他們身影的鏡面，漸漸泛起淡淡的微光，微光之中，緩緩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畫面漸漸變得清晰。

兩人愣在原地，看著眼前巨大的鏡子裡，映出了一片鬱鬱蔥蔥的密林，密林深處，一間簡陋卻溫暖的石屋之中，一條通體漆黑、鱗片泛著瑩潤光澤的大蛇，正盤踞在一堆柔軟的乾草上，守護著身下一窩蛇蛋。蛇蛋約莫有拳頭大小，泛著淡淡的珠光，一個個圓滾滾的，格外可愛。

沒過多久，那些蛇蛋，便陸陸續續有了動靜，“咔嚓咔嚓”的碎裂聲，清晰地傳入兩人的耳中。緊接著，一條條小小的黑蛇，從蛋殼之中，小心翼翼地鑽了出來，它們的身形小巧，鱗片稚嫩，睜著一雙雙漆黑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依偎在大蛇的身邊蠕動著。

唯有最邊上的一個蛇蛋，遲遲沒有動靜，依舊靜靜地躺在乾草上。大蛇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遲遲未破殼的蛇蛋，沒有過多停留，便緩緩蠕動著身體，準備帶著那些已經孵化出來的小黑蛇，離開了石屋。

可一隻剛剛孵化出來、身形稍大一些的小黑蛇，卻沒有跟著大蛇離開，反而小心翼翼地蠕動到那個遲遲未破殼的蛇蛋身邊，用自己稚嫩的小腦袋，輕輕蹭了蹭蛇蛋，然後靜靜地守在蛇蛋身邊，不肯離開。

大蛇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小黑蛇，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卻也沒有強求，只留下那隻小黑蛇，獨自守在那個遲遲未破殼的蛇蛋身邊。

鏡子裡的畫面，飛速流轉。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幾個月，那個遲遲未破殼的蛇蛋，終於有了動靜。蛋殼上，緩緩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裂痕一點點擴大，“咔嚓咔嚓”的碎裂聲，再次響起。

緊接著，一隻小巧玲瓏的小黑蛇，從蛋殼之中，艱難地鑽了出來，她的鱗片，比其他的小黑蛇，更加瑩潤，更加有光澤，一雙漆黑的小眼睛，懵懂而清澈，剛鑽出來，便虛弱地蠕動了一下，倒在了乾草上。

守在一旁的那隻小黑蛇，看到這一幕，瞬間變得興奮起來，小心翼翼地蠕動到她的身邊，用自己稚嫩的小身體，輕輕依偎著她，用自己的小舌頭，輕輕舔舐著她的鱗片，彷彿在安撫著她。

千森站在鏡子面前，渾身猛地一僵，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般，泛起一陣熟悉的酸澀與溫暖。她心念一動，想起一段模糊而遙遠的記憶——那個遲遲未孵出來的蛋，是她；那條守在蛋身邊，不肯離開的小黑蛇，是相繇。

從她還未破殼而出的時候，他就已經用自己稚嫩的力量，默默守護著她，等待著她的到來。千森的眼眶紅了她的目光落在身邊的相繇身上，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相繇也站在鏡子面前，他知道千森正在看他，但是他並未扭頭，只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淺的、帶著幾分苦澀的笑容。

兩人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身邊的鏡子，依舊在不斷上演著他們的過往，一幅幅溫暖而治癒的畫面，在鏡子之中，緩緩鋪開，訴說著他們兒時，那些純粹而美好的兄妹情誼。

一面鏡子裡，映出了兩個小小的身影，他們褪去了蛇形，化作了兩個懵懂可愛的小孩，男孩約莫五六歲，身形稍高，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日後的凌厲，卻又帶著孩童的純粹；

女孩約莫三四歲，小巧玲瓏，眉眼溫柔，懵懂而可愛。他們正坐在密林的草地上，面前擺放著一本古老的法術典籍，男孩正耐心地教女孩學法術，女孩因為先天不足，靈力微弱，總是學不會最簡單的聚靈術，她眼眶紅紅的，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族裡的長輩，看到女孩學不會法術，十分生氣，罰她跪在草地上，不許吃飯，不許休息。男孩看到女孩委屈的模樣，滿是心疼，主動走到女孩身邊，陪著她一起跪下，哪怕長輩呵斥他，懲罰他，他也始終不肯起身，依舊陪在女孩的身邊，溫柔地安慰她：“小妹，別難過，沒關係，我們慢慢來，我一點點教你，總有一天，你一定能學會的。”

他耐心地握著女孩的小手，一點點引導著她，感受天地間的靈力，教她如何凝聚靈力，如何操控靈力，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千森想起了自己當初的法術，都是相繇，手把手，一點點教會的。想起了那些日子，他陪著她，安慰她，鼓勵她，替她受罰的日子。

一滴淚落了下來。

相繇輕輕伸出手，擦去千森臉頰上的淚水：“小妹，我記得，後來，你終於學會了聚靈術，還開心地抱著我，跳了好久，說以後，要和我一起，變得很強很強，一起守護族群。”

千森聽了相繇的話，淚水流得更兇了，那些被塵封的、溫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在她的腦海中，反覆湧現。

鏡子裡的畫面，依舊在繼續：

有男孩揹著女孩，在密林之中，肆意奔跑，歡聲笑語，迴盪在整個密林之中；

有女孩生病發燒，渾身滾燙，男孩徹夜不眠，守在女孩的身邊，用自己的靈力，一點點滋養著女孩的身體，喂她喝水，替她擦汗，直到女孩退燒，他才疲憊地倒在女孩的身邊；

有男孩因為修煉出錯，被長輩懲罰，渾身是傷，女孩心疼得直哭，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傷口，用自己微弱的靈力，替他療傷；

有兩人一起在月光下，許願發誓，說要一輩子在一起，不離不棄，一起長大，一起變強，一起守護彼此，守護族群……

兩人就這樣，一邊往前走，一邊看著鏡子裡的過往，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一點點被喚醒。他們的腳步慢了下來，彷彿又回到了兒時，回到了那個純粹而美好的年代，沒有紛爭，沒有仇恨，沒有危險，只有彼此，只有溫暖。

可這份溫暖，並沒有持續太久。當他們走到另一塊巨大的鏡子面前的時候，兩人的心不約而同地咯噔了一下。

鏡子裡，映出了少女時期的千森。那時的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溫柔，肌膚瑩潤，一身素雅的白衣，襯得她愈發清冷動人。

她褪去了兒時的懵懂，多了幾分少女的靈動與好奇，正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走出妖市的結界——那是她第一次，偷偷溜出妖市，第一次，來到人間。

人間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那麼陌生，那麼新奇。熱鬧的街巷，琳琅滿目的小吃，歡聲笑語的人群，五彩斑斕的花燈，還有那些善良淳樸的人類，都讓她深深著迷。

她穿梭在熱鬧的街巷之中，眼底滿是歡喜，那一刻，她覺得，人間，根本不像族裡的長輩說的那樣，充滿了危險，充滿了惡意，反而充滿了溫暖，充滿了歡樂，人類，也都很好相處，善良而淳樸。

沒過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匆匆忙忙地趕到了人間，找到了千森。那時的相繇，已經長成了一個挺拔的少年，眉眼凌厲，氣質冷冽，周身的妖力，也已經變得十分強大。

他找到千森的時候，不由分說便想將千森帶回去：“小妹，你怎麼能偷偷溜出妖市？你知不知道，人間很危險，族裡的長輩，反覆叮囑過我們，不許輕易踏入人間，你怎麼就是不聽？”

千森解釋道：“相繇，你別生氣，人間一點都不危險，你看，這裡好熱鬧，這裡的人，都很好相處，他們都很善良，根本不像長輩說的那樣，充滿了惡意。”

“你太天真了！”相繇似乎生氣了，“人間固然熱鬧，可也充滿了危險，那些人類之中，有很多捉妖師，他們痛恨我們靈族，痛恨我們妖類，一旦發現我們的蹤跡，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斬殺我們，你根本不知道，他們有多殘忍！”

他拉著千森的手腕，想要把她帶回妖市：“跟我回去，小妹，我們不能待在這裡，待在這裡，太危險了，一旦被捉妖師發現，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千森，卻用力掙了掙手腕：“我不回去，相繇，我還沒有玩夠，我還想再看看人間，我相信，人間沒有你說的那麼危險，那些人類，也不會傷害我的。”

兩人僵持了許久，相繇終究是拗不過千森，只能無奈地妥協，陪著她，在人間待了一段時間，卻始終寸步不離地守護在她身邊。

鏡子裡的畫面，再次流轉。沒過多久，千森便再次偷偷溜出了妖市，獨自一人，來到了人間。這一次，她沒有告訴相繇，她只想獨自一人，好好看看人間的熱鬧。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次的偷偷溜出，卻讓她，看到了人間最殘忍、最冰冷的一面。

鏡子裡，千森正穿梭在一條偏僻的小巷之中，突然，一陣淒厲的哀嚎聲，傳入了她的耳中。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循著聲音，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躲在牆角，悄悄探頭望去。

只見小巷之中，一隊身著統一服飾、手持法器的捉妖師，正圍著一隻小小的獐子，那隻獐子，還不會完全化形，一半是獐子的模樣，一半是人類孩童的模樣，身形小巧，渾身是傷，淒厲地哀嚎著，苦苦哀求著那些捉妖師，放了自己。

可那些捉妖師，一臉冷漠，手中的法器不要錢一般朝著那隻小小的獐子招呼過去，嘴裡呵斥著：“妖孽！竟敢擅自闖入人間，殘害人類，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斬了你這妖孽！”

千森躲在牆角，渾身猛地一僵，她看著那隻小小的獐子，看到它絕望的眼神，下意識地想要衝出去，想要救那隻小小的獐子，想要阻止那些捉妖師。

可突然一隻強有力的手，從身後伸了出來，死死地拉住了她，將她緊緊按在牆角，不讓她衝出去。千森下意識地掙扎著，想要掙脫那隻手。

“別衝動！”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千森猛地轉過頭，才發現，拉住她的，竟然是相繇。相繇死死地按住她，不讓她衝動：“小妹，別衝動，我們暫時不是那些捉妖師的對手，你現在衝出去，不僅救不了它，還會把我們自己也搭進去，我們會被那些捉妖師殺死的！”

“可是……可是他們太殘忍了！”千森的聲音在顫抖，“那隻獐子，它還那麼小，它沒有傷害任何人，它只是想來人間看看，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對它？為甚麼要這麼殘忍？”

相繇輕輕嘆了口氣：“小妹，這就是人間，這就是人類，這就是他們對待我們靈族的態度。他們厭惡我們，痛恨我們，認為我們都是妖孽，認為我們都會殘害人類，所以，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斬殺我們，哪怕我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哪怕我們只是無辜的生靈。”

他似是壓抑著憤怒：“我們現在，還不夠強，我們還沒有能力，阻止他們，我們只能忍，只能努力修煉，變得更強，強到足以保護自己，強到足以保護我們在意的人，強到足以改變這一切。”

千森看著相繇，她知道，相繇說的是對的，她知道，自己現在衝出去，不僅救不了那隻小小的獐子，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可她看著那隻小小的獐子，看著它被殘忍地對待，卻實在是無法做到，冷眼旁觀。

鏡子裡的畫面，再次流轉。自那以後，相繇的心態，便徹底變了。鏡子裡，映出了相繇獨自修煉的身影，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單純地為了守護千森，為了和千森一起變強，而是變得愈發偏執，愈發拼命。

他不分晝夜地修煉，不管修煉有多痛苦，不管修煉有多危險，他都始終沒有停下，哪怕修煉出錯，身受重傷，哪怕靈力紊亂，瀕臨走火入魔，他也依舊拼盡全力，瘋狂地修煉著，周身的氣息，變得越來越凌厲，越來越冰冷，眼底的偏執，也越來越濃。

他不再滿足於待在妖市之中，不再滿足於屈居在這一方小小的土地上，他想要離開妖市，想要去人間，想要變得更強，想要掌控自己的命運，想要掌控靈族的命運，想要讓人類，再也不敢輕視靈族，再也不敢殘忍地斬殺靈族。

終於，在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相繇，第一次，和自己最疼愛的妹妹，發生了爭執。鏡子裡，相繇和千森，並肩站在妖市的結界邊上，兩人的臉色，都十分難看，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相繇的目光，堅定而偏執：“小妹，我們為甚麼要甘願屈居在這一方小小的妖市之中？為甚麼要一直被人類打壓？為甚麼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族人，被人類殘忍地斬殺？”

“靈族，比人類更高一等，我們擁有強大的靈力，我們擁有悠長的壽命，我們不該被人類打壓，不該被人類輕視，不該屈居在這一方小小的土地上，茍延殘喘！”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我們應該離開妖市，我們應該去人間，我們應該掌控人間，掌控這世間的一切，讓人類，臣服於我們，讓他們，再也不敢傷害我們靈族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