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
司弈告別了隊友之後就徑直回了自己的小家,江簡言見到他滿身是傷的回來嚇壞了,急吼吼的想帶人去醫院,但是被司弈拒絕了。
“我想休息一下。”司弈甚麼也沒有收拾,脫了外套便栽倒在床上。
這一躺,就是一天一夜。
江簡言擔心急了來過三次,可司弈只是閉著眼不應,最後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便把陸知敘也叫了過來。
陸知敘已經大概知道發生了甚麼,沒有多問,也沒有勸他,只是安靜地坐在他的床邊,待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最後又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直到第二日天傍晚,客廳裡突然傳來喧鬧的聲響——碗筷碰撞聲、說笑聲,還有江簡言輕快的大嗓門。
緊接著,房門被再次敲響,江簡言的聲音傳來:“司弈,沈隊長來了,元帥送來了月餅,還有你的隊友們,說是要一起陪你過中秋節,你快出來呀!”
中秋節。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司弈的心口。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身,脊背繃直,到中秋節了,前幾日千森還笑著告訴他,今年中秋是她千年一度蛻皮的日子。那一日,她的妖力會盡數消散,也正因如此,他們才一起制定了無數套應對方案,防備著相繇趁她虛弱時突破封印。
可現在,他才知道,那些方案都是千森穩住他們的手段,相繇被徹底封印,而千森,再也不會有那樣千年一遇的微弱時刻了。她已經不需要蛻皮了……
司弈抬手按了按胸口,妖丹隔著布料傳來微弱的溫意,像是在無聲地呼應他的悲傷。他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起身換了件乾淨的外套,對著鏡子理了理凌亂的頭髮,鏡中的少年眼底佈滿紅血絲,面色蒼白,難掩倦容,卻還是強打起精神,拉開了房門。
客廳裡燈火通明,沈無、秦義、白曉瀟等人都在,江簡言擺了滿滿一桌子菜,還有幾盒精緻的月餅,桌上的酒瓶已經開了兩瓶。眾人見他出來,都下意識地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笑意,秦義率先招手:“司弈,快過來坐!就等你了!”
司弈點頭,在沈無身邊的空位坐下。江簡言立刻給他添了碗筷,又倒了一杯酒:“多吃點,這一天一夜都沒吃東西了。”
席間,眾人談天說地,從部隊的趣事聊到各地的風俗,刻意避開了與古城、與靈族相關的一切。有人提議唱歌,白曉瀟便找出藍芽音箱,歡快的旋律響起,驅散了些許尷尬。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桌上的月餅上,溫柔得令人心悸。司弈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酸澀。
沈無的臉色喝得微微泛紅,眼神卻依舊清明。他碰了碰司弈的酒杯,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司弈,你也別怨三金狠心。”
司弈握著酒杯的手一頓,抬眸看向他。
“人類與靈族長時間共處,本就違背天道。”沈無的語氣帶著無奈,“靈族的靈氣過於濃郁,人類肉身凡胎承受不住,輕則風寒發燒、精神萎靡,重則靈氣入體,攪亂經脈,患上不治之症。三金趕你走,不是討厭你,是真的為你好。”
司弈怔怔地看著沈無,良久,才緩緩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舌尖泛起一絲鹹澀。他不是不懂三金的用意,可那份被強行推開的滋味,那份再也回不去的遺憾,哪裡是一句“為你好”就能消解的?
說要忘掉,談何容易。那些並肩作戰的日夜,那些溫柔的叮囑,那些決絕的背影,早已刻進骨血裡,成了他無法割捨的羈絆。
這一晚,司弈喝得酩酊大醉。他沒有再想那些遺憾與痛苦,任由自己沉浸在酒意裡,聽著身邊人的說笑,看著窗外圓滿的月亮,恍惚間,竟覺得千森或許也在某處,和他共賞這一輪中秋月。
江簡言和陸知敘扶著醉醺醺的他回了房間,替他蓋好被子。最後一刻,司弈彷彿又聞到了那抹熟悉的冷香,清冽而溫柔。
他墜入了夢境。
夢裡又回到了燕都古城裡,但是這次的古城沒有兇險的幽冥獸,沒有洶湧的黑水,只有一片開滿白色野花的山坡,月光溫柔地灑在花叢中,千森就站在花海中央,穿著一身素色長裙,黑色的長髮隨風飄動,眼角下的紅痣泛著淡淡的光澤。她沒有金色的眸子,也沒有黑色的蛇尾,就像尋常女子那般,眉眼彎彎地望著他,笑容溫柔得能化開月光。
“司弈,”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絲空靈,“你怎麼才來?月餅都要涼了。”
司弈快步上前,這一次,他終於觸碰到了真實的溫度。他伸手抱住她,聲音哽咽:“千森……”
千森沒有推開他,只是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語氣帶著笑意:“傻孩子,哭甚麼。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圓。”
司弈抬頭,望著頭頂圓滿的月亮,又低頭看著懷中的人,貪婪地感受著這份真實的暖意。他不敢說話,怕一開口,這場夢就會破碎。夢裡的月光正好,花香縈繞,懷中的人就在身邊,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他就那樣抱著她,站在花海中,直到月光漸漸淡去,直到天邊泛起微光,直到懷中的溫度一點點消散。
司弈醒來的時候,有一絲悵然若失,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感受著心臟的跳動,知道千森的妖丹與他那麼親近,算是現在唯一的慰藉。
他摸過枕邊的手機點亮螢幕,十點,可窗外天色依舊灰濛濛的,霧氣沉沉地壓在玻璃。
司弈起身下床,走向客廳,想倒杯溫水壓下宿醉的眩暈。可今天家裡卻安靜的詭異,他試探著喚了兩聲:“江簡言?江簡言?”
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迴盪,沒有絲毫回應。
他有些奇怪,江簡言昨日是喝了多少酒,以至於現在還沒醒過來?
司弈快步走向江簡言的房間,房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開了。屋內床鋪有些凌亂,衣服還掉在地上,可房間裡空無一人。
“出門了?”就在他詫異的時候,一股陰寒的氣息悄然纏上腳踝,讓他瞬間渾身汗毛倒立。
司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摸向腰間,冰冷的槍身入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握緊配槍,貼著牆壁仔細搜查了整套房子——門窗完好無損,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闖入者的氣息,彷彿屋子裡的人是憑空蒸發了一般。
一絲不安爬上心頭,他掏出手機,飛快地撥通江簡言的號碼,聽筒裡只傳來機械而冰冷的提示音:“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他心頭一沉,又立刻撥通陸知敘的電話,得到的卻是同樣的回應。
沈無、秦義、白曉瀟、卡爾、周始息……他翻遍通訊錄,把昨晚相聚的人挨個打了一遍,電話不是提示不在服務區,就是無人接聽,始終無法接通。
出事了!
這個念頭剛落下,司弈便抓起外套衝出門外。可剛踏出單元門,眼前的景象就讓他瞳孔驟縮,心臟狂跳不止——往日車水馬龍的街道此刻蕭條得如同末日,幾輛汽車橫七豎八地停在路中央,車門敞開,有些甚至還發動著,可車裡車外空無一人。
路邊的商鋪大門敞開,紅綠燈不停閃爍,自動扶梯上上下下,就是沒有人,整座燕京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
司弈急得額角冒汗,他目光飛快掃過四周,瞥見路邊停著一輛沒鎖的腳踏車,來不及多想,一把抓過車把翻身上車,朝著基地的方向騎去。
腳踏車輪飛速轉動,車把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司弈死死咬著牙,眉頭擰成一團,他不敢有絲毫停頓。他不斷掃視著路邊的每一處角落,期盼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可一路騎過去,除了停置的車輛、飄落的落葉,連一隻飛鳥都沒有,只有風掠過空蕩街道的嗚咽聲,襯得愈發詭異。
體力在持續的急馳中快速透支,肺部火辣辣地疼,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視線也開始因力竭而泛起黑暈。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險些從腳踏車上摔下來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鈴聲,尖銳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吱——”
尖銳的剎車聲劃破長空,司弈猛捏車閘,巨大的慣性讓他身體前傾,險些被甩出去。他踉蹌著穩住身形,手抖著掏出手機,當看到螢幕上跳動的“沈無”二字時,絕望的心底瞬間燃起一絲微光。
“沈隊長!”他幾乎是嘶吼著按下接聽鍵,聲音裡滿是急切與顫抖,“你們在哪裡?大家都不見了!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聽筒裡傳來嘈雜的電流聲,夾雜著呼嘯的風聲與模糊的嘶吼,沈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虛弱而急促,像是隔著甚麼東西:“司弈……情況緊急……你聽我說……妖市與人間……空間交疊了……消失的人類……都被困在三界交界處……要救他們……只能靠你了……”
“你們都在交界處嗎?”司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追問,“我該怎麼做?沈隊長,你說清楚!需要我去哪裡找你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電流聲突然變得劇烈,沈無的聲音被徹底淹沒在刺耳的雜音裡。
“沈隊長?沈隊長!”司弈對著手機拼命大喊,可聽筒裡只剩下單調而冰冷的忙音。他反覆回撥,手指因緊張而僵硬,可始終無法接通。
司弈攥著手機,指節泛白,抬頭望向空無一人的前路,霧氣漸濃,將整座空城裹進朦朧的陰翳裡。他急切,他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去何方。
直到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蛙叫——咕呱、咕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