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鼠狼娶親
“好事?”司弈愣了愣,“甚麼好事?”
千森抬眸看他,眼底藏著幾分狡黠,神秘一笑:“司弈,你收拾一下準備出院,我們要去參加婚禮。”
“婚禮?”司弈更懵了,剛想問是誰的婚禮、和他們要查的案子有甚麼關係,一旁的三金已經動作麻利地從帶來的揹包裡掏出一套嶄新的深灰色西裝,遞到他面前。
看著三金一臉“別耽誤事”的嚴肅表情,司弈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索性不再多問,接過西裝開始換。
換好衣服,司弈跟著千森出了病房,坐上了早已等候在樓下的車。
三金坐在駕駛座上,發動車子後便一路沉默,車廂裡安靜得只能聽到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司弈幾次想開口打破沉默,可轉頭看到千森閉目養神的模樣,又把話憋了回去。
車子越開越偏,原本繁華的都市高樓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到最後連平房都看不見了,只剩下荒蕪的田野和蜿蜒的土路,塵土拍在車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裡這麼偏,婚禮怎麼會辦在這種地方?”司弈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他話音剛落,千森就睜開了眼睛,淡淡道:“到了。”
司弈推開車門,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荒蕪的土路上鋪著一條簇新的紅地毯,地毯盡頭赫然立著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宅,青磚黛瓦,硃紅大門,門楣上掛著紅燈籠,上面貼著燙金的“囍”字,紅綢纏繞在門柱上,隨風飄動,一派喜慶景象,卻和周圍荒蕪的環境格格不入,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大宅門前站著一對老夫婦,看上去五六十歲的年紀,身高不高,穿著一身民國時期的青色長衫和斜襟布裙,胸前彆著紅花。
兩個人的臉上堆著過分熱情的笑容,正忙著迎接前來“吃席”的賓客。那些賓客也大多穿著舊式衣裳,說說笑笑間,卻沒甚麼真實的熱鬧感。
老夫婦一眼就看到了千森,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語氣恭敬又親暱:“千森小姐來了!快請進,快請進!裡面都安排好了!”
千森微微頷首,沒多說甚麼,徑直往裡走。司弈糊里糊塗地跟在她身後,穿過熱鬧的庭院,被引到了主桌旁坐下。
直到那對老夫婦轉身去招呼其他賓客,他才壓低聲音,湊到千森耳邊問:“到底是誰要結婚啊?這地方……也太奇怪了。”
千森掃了一眼席間形形色色的賓客,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同樣壓低聲音,溫熱的氣息拂過司弈的耳廓:“別急,你看著就知道了。”
司弈只好按捺住疑惑,乖乖坐好。
沒過多久,庭院裡響起了喜慶的嗩吶聲,賓客們紛紛起身張望——只見一個瘦瘦小小的青年,穿著一套明顯不合身的黑色西裝,袖子和褲腿都長了一截,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正牽著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新娘,一步步從庭院外走進來。
新娘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清模樣,只能看到她身形纖細,走起路來卻有些僵硬,不像是正常走路的姿態。
婚禮儀式很快開始,是一場地道的中式婚禮。司儀穿著長袍馬褂,高聲唱喏:“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並肩而立,僵硬地轉過身,對著庭院中央的天地桌拜了三拜,動作機械得像是提線木偶。
“二拜高堂——”
那對老夫婦笑眯眯地坐在主位上,看著新郎新娘向他們跪拜。新娘依舊乖乖照做,全程一言不發,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微微彎腰對拜。
司弈盯著新娘的動作,越看越覺得奇怪——她的腰彎得角度剛剛好,卻梆硬,就像有人在背後操控著她一樣。
“送入洞房——”
司儀的話音落下,嗩吶聲再次響起。兩個穿著紅衣的丫鬟上前,攙扶著新娘往後院走去。新郎則被賓客們圍住,開始留下來敬酒。
司弈本想繼續觀察,目光卻無意間落在了新郎手中的酒瓶上,瞬間僵住了——那酒瓶的樣式、標籤,赫然就是郎華偽造的假忘憂酒!
“千森小姐,這酒是……”他猛地轉頭看向千森,語氣裡滿是震驚,剛想把話說完,就被千森輕輕按住了手背。
“別聲張。”千森搖搖頭,聲音壓得極低,“我們去看看新娘子。”
司弈點點頭,跟著千森悄悄起身,從宴席邊緣繞了出去。走到庭院出口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瞬間驚得頭皮發麻——他們剛才坐的主位上,竟然坐著兩個和他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穿著同樣的衣服,甚至連姿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席間的賓客卻彷彿沒看見一樣,依舊說說笑笑,沒有絲毫異樣。
“這是……”
“是紙人。”千森轉頭看他,眼底帶著幾分調皮的笑意,“臨時替我們撐場面的,免得被人發現異常。”
司弈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笑——虧千森能想出這種辦法。
大宅雖然大,但後院的路都鋪著紅地毯,順著紅地毯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新房的位置。新房門口掛著一對大紅燈籠,門楣上貼著大大的“囍”字,透著股喜慶的氛圍,卻又帶著幾分陰森。
千森抬手敲了敲門,屋裡立刻傳來一個尖細的女聲:“這麼快就來了?還真是猴急。”
門“吱呀”一聲被開啟,一個穿著花衣裳、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的媒婆出現在門口。她看到門口的千森和司弈,先是愣了一下,眼神裡滿是疑惑,下一秒就反應過來,張嘴就要大喊。
司弈早有準備,不等她出聲,上前一步,手掌快速劈在她的後頸上。媒婆的喊聲戛然而止,身體一軟,就往地上倒去。
千森衝他遞了個眼神,司弈立刻會意,找了一根麻繩將媒婆捆得結結實實,又找了塊棉花塞進她嘴裡,防止她醒過來後呼救。
處理好媒婆,兩人走進新房。新娘子正端坐在床沿,依舊蓋著紅蓋頭,一動不動地坐著。剛才門口的動靜不算小,正常人早就該好奇地掀開蓋頭看看了,可她卻像沒聽見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去掀起她的紅蓋頭。”千森的聲音在安靜的新房裡響起。
司弈愣了一下,有些躊躇:“這……不太好吧?畢竟是別人的婚禮,我貿然去掀新娘的蓋頭,是不是太合適?”
千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輕笑一聲:“沒想到你還會在意這種世俗規矩。”
她也不再指揮司弈,自己走上前,輕輕抬手,掀開了那方大紅蓋頭。
蓋頭之下,是一張年輕漂亮的臉龐,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面板白皙,眉眼精緻,可一雙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神采,木愣愣地盯著前方,像個沒有靈魂的娃娃,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
司弈皺起眉頭,壓低聲音問:“她怎麼了?像是被人點了xue一樣。”
千森沒說話,走到新娘耳邊,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的一聲輕響,那姑娘像是被甚麼驚醒了一樣,猛地眨了眨眼,眼神漸漸有了焦點。當她看到站在眼前的司弈時,瞬間嚇了一跳,驚叫起來:“你是誰?想要幹甚麼!”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看到被捆在地上、嘴裡塞著棉花的媒婆時,更是嚇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往後退,後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你不要殺我!你想要錢還是別的,我都給你!”
司弈連忙開口想安慰她:“你別害怕,我們沒有惡意……”
可他的話剛說一半,就被姑娘打斷了,她哭得更厲害了,根本不相信他的話。
這時,千森的聲音緩緩響起:“姑娘,我叫千森,他叫司弈。你別怕,我們是來幫你的。”她的聲音清冽柔和,帶著一種莫名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姑娘聽到千森的聲音,哭聲漸漸小了下來,抽噎著抬起頭,看向千森。當她看到千森的模樣時,臉頰莫名泛起一抹紅暈,小聲問:“你、你長得真好看……你們真的是來幫我的?”
千森輕輕點了點頭:“嗯。你能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嗎?”
“我叫應芒芒。”應芒芒吸了吸鼻子,目光掃過房間裡到處懸掛的紅綢和“囍”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紅喜服,眼神裡滿是茫然和驚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為甚麼會穿成這樣?”
“具體的情況,我們也還在查。”千森道,“但這裡正在舉行你的婚禮,剛才和你拜堂的,是這戶人家的兒子。”
“甚麼?!”應芒芒猛地睜大眼睛,顯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急得伸手去扯身上的喜服,可那喜服像是長在了她身上一樣,怎麼扯都扯不下來。她越扯越急,眼淚又掉了下來:“不可能!我根本不認識甚麼新郎,我怎麼會和他結婚?這衣服……這衣服脫不下來!”
千森快步上前,輕輕按住她的手,柔聲勸道:“你先別急,這衣服肯定有辦法脫下來。但你得先告訴我們,你為甚麼會被選為新娘子?在這之前,你正在做甚麼?”
應芒芒愣了一下,看著千森認真的眼神,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自己的情緒。她比看上去要成熟幹練得多,很快就止住了眼淚,問道:“我可以告訴你們,但你們能先告訴我,你們到底是誰嗎?這一切實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了,不像是現實裡會發生的事。”
千森聞言,輕輕笑了:“對人類來說,確實不太正常。”
“你們不是人類?”應芒芒露出驚訝的神色,隨即又像是想通了甚麼,點了點頭,“難怪……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應該有一些‘妖魔鬼怪’之類的存在,不然很多事情都沒法解釋。”
“你很聰明。”千森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聽到誇獎,應芒芒的臉頰又紅了幾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我是靈族,也就是你們人類所說的妖。不過他是人類。”千森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司弈,又補充道,“和你拜堂的那個新郎,也是靈族,是個黃鼠狼精。”
“黃鼠狼精?”應芒芒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好奇,“就是民間故事裡,‘黃鼠狼娶親’的那種黃鼠狼嗎?”
司弈站在一旁,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姑娘,都甚麼時候了,你居然還關心這個?
千森點了點頭:“沒錯。不過他們特意抓你過來當新娘,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仔細想想,在這之前,你有沒有見過黃鼠狼?或者遇到過甚麼奇怪的事?”
應芒芒皺著眉,努力回憶著:“黃鼠狼……我想想……大概半個月前,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經過一條老巷時,看到過一隻通體雪白的黃鼠狼,蹲在牆頭上盯著我看。當時我覺得奇怪,還多看了兩眼,那黃鼠狼見我看它,轉身就跑了。除此之外,就沒見過別的黃鼠狼了。”
“雪白的黃鼠狼?”千森眸色微沉,“那不是普通的黃鼠狼,大機率就是這戶人家的小兒子,黃三郎。”
“黃三郎?”司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就是新郎的名字?”
“嗯。”千森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民間傳說裡,黃鼠狼成精後最是記仇,也最是執念。尤其是罕見的白黃鼠狼,靈性更高。他既見過你,又特意抓你回來成親,多半是對你一見鍾情了。”
“一見鍾情?”應芒芒滿臉不可思議,“可我根本不認識他!而且……”她話沒說完,就被門外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
“娘,我去看看新娘子。”是新郎黃三郎的聲音。
千森神色一變,壓低聲音急道:“來不及躲了,先離開這裡再說!”
她指尖一彈,一個和應芒芒身形、衣著一模一樣的紙人憑空出現,輕飄飄地落在囍床上,背對著門口,恰好復刻了新娘端坐的姿態。
“走!”千森一把拉住應芒芒,衝司弈使了個眼色,三人快步衝到窗邊。司弈率先推開窗戶,確認窗外暫時無人,翻身跳了出去,緊接著千森帶著應芒芒也相繼躍出。
窗外是大宅的後巷,晚風捲著紅綢碎屑掠過臉頰,帶著幾分涼意。三人不敢沿著原路返回前院——那裡滿是往來的賓客和巡邏的下人,一旦撞見便是死路一條,只能順著後巷往宅子深處走,寄希望於能找到其他出口。
為了避開沿途的下人,他們專挑牆角、花叢後的陰影處穿行,拐過幾個彎後,眼前出現一條狹窄的小路。小路兩旁長滿了齊腰的雜草,顯然很少有人往來。三人沿著小路往裡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盡頭出現一處極為僻靜的小院。
這小院不大,圍著一圈一人高的矮牆,牆頭上爬著枯萎的藤蔓,院內只孤零零立著一間青磚瓦房,門窗緊閉,透著股荒蕪的氣息,看樣子已是這大宅最靠裡的位置,平常幾乎沒人會來,再往後便是濃密的樹林了。
“先在這裡暫避一下,找找有沒有能出去的路。”千森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確認沒有追兵的聲響後,對司弈道。
司弈點點頭,快步走到矮牆下,手腳麻利地爬上牆頭,探頭往外張望。可看清牆外的景象時,他眉頭緊鎖,翻身跳下來,語氣帶著幾分困惑:“千森小姐,不對勁。牆外不是樹林,而是一片霧濛濛的白氣,甚麼都看不清,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霧?”千森眸色沉了沉,走到牆下親自檢視,果然見牆外被一層厚重的白霧籠罩,霧氣中隱約有流光閃動,透著股詭異的靈氣。
她收回目光,沉聲道:“是幻境,就和你這一身脫不掉的喜服一樣。黃鼠狼最擅長用靈氣製造幻境困住獵物,恐怕這婚禮不結束,這幻境就不會消散,我們也出不去。”
“幻境?”應芒芒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她本就因為被強行擄來成婚嚇得心神不寧,此刻聽聞連出去的路都被幻境堵死,更是忍不住發抖,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千森的胳膊,指尖冰涼,“那、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困在這裡吧?”
千森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放緩了些,帶著安撫的力量:“別怕,幻境總有破綻。我們先穩住心神,慢慢找破解之法,總會出去的。”
可她的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震天的鑼聲,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喧鬧聲,夾雜著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
“新娘子不見了!囍床上是紙人!”
“快去找!她肯定還在宅子裡!”
“別讓她跑了,要是誤了吉時,誰都擔待不起!”
“是衝我們來的!”司弈眼神一凜。
應芒芒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抓著千森胳膊的手更緊了,聲音帶上了哭腔:“他們、他們追來了……現在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