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竹屋
司弈皺了皺眉,剛想追問山神的事情,卻見林濤臉色突然一變,剛才的陰森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恢復了那副靦腆拘謹的樣子。
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語氣帶著幾分急切:“你們都是好人,真的,不要進山,山裡有妖怪,會把人抓走的。”
“妖怪?”秦義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放下搪瓷碗,擺擺手:“小兄弟,你說對了,我們還就是來找妖怪的呢!要是真有妖怪,我們不就沒有白來嗎?”
卡爾也跟著笑,他學著中文的腔調:“你們不是有句老話叫‘不入老虎xue得不到老虎兒子’嗎?我們就是來‘找老虎兒子’的,正好看看這山裡的‘妖怪’長甚麼樣。”
“是‘不入虎xue,焉得虎子’!”白曉瀟立刻糾正,“哎呀,卡爾你中文還沒學明白,別亂用。”
卡爾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都一樣,都一樣,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篝火旁的氣氛重新輕鬆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著卡爾的中文,只有林濤沒再說話,他低著頭,眼神又飄向了遠處的竹林……
*
第二天一早,司弈是第一個醒的,他拉開帳篷拉鍊,竹山的清晨還裹著一層薄涼的霧氣,他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從帳篷裡出來,他準備去護林站裡討點水洗漱一下,但是小屋裡靜悄悄的,沒有人。他繞著護林站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林濤的人影,當即心下一沉。
他快步走回帳篷,正好看到沈無起身,連忙報告:“隊長,林濤不見了!”
沈無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白曉瀟揉著眼睛從帳篷裡鑽出來,頭髮亂糟糟的,嘟囔了一句:“林隊長昨天不是說好了今早要帶我們進山嗎?怎麼會不見了?”
秦義徑直走到木屋門口,敲了敲門:“林隊?在嗎?”
屋裡沒動靜,他又推了推們,發現門是虛掩著的,進去一看,裡面收拾得整整齊齊,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正,桌上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水,顯然人已經離開一陣了。
卡爾撓了撓頭:“這大清早的,他能去哪裡?總不能是害怕妖怪,跑了吧?”
周始息已經掏出了筆記本,他調出營地周圍的監控,看著昨夜的錄影,眉頭越皺越緊:“不對勁,監控里根本沒拍到林濤出去過。”
眾人聞聲都圍了過去,只見螢幕上的畫面清晰地顯示:凌晨一點左右,林濤最後一次出現在護林站門口,之後就回了屋;從那之後到清晨,木屋的門始終關著,沒有任何人影進出,林濤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司弈拽了拽沈無的胳膊,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隊長,林濤絕對有問題。昨天他說山裡有妖怪,今天就消失了,他肯定和勘探隊失蹤有關係!”
沈無盯著監控畫面,低頭思索了幾秒:“這個林濤確實有點可疑,但現在沒辦法,我們對竹山的地形一點都不熟,沒有他帶路,別說找勘探隊,能不能順利進山都是問題。”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的竹林,“而且,如果他就是靈族,那我們要想找人,更不能撇開他了。先等等吧,要是他還不回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好在沒等多久,遠處的竹林裡就傳來了腳步聲,一個橙紅色的身影逐漸靠近,是林濤。
他手裡拎著一個竹籃,裡面裝著些筍,看到眾人,臉上露出幾分歉意:“抱歉,我習慣了早上去山裡挖點筍,剛好你們也可以嚐嚐,這是馬蹄筍,燉湯很鮮美。”
沈無看著他手裡的竹籃,沒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辛苦你了,我們收拾一下,現在就出發吧。”
小隊很快集合完畢,周始息和白曉瀟留在護林站搭建訊號臺,其他人都跟著林濤進山。
眾人跟著林濤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直到太陽昇到頭頂,烈日把晨霧驅散,依舊沒找到任何勘探隊留下的痕跡。
秦義率先停下腳步,他彎腰蹲在地上,撥開表層的溼土,土壤十分鬆軟,回頭能看到泥土上清晰地印下了幾人的腳印。
但是,就在這樣的路上,卻連一點勘探隊留下的痕跡都沒有,既沒有被踩倒的雜草,也沒有開路時折斷的竹枝。
他皺著眉站起身,看向林濤的背影,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林隊長,不對勁啊。勘探隊這段時間都在竹山活動,就算距離他們失蹤已經過去了4天,也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吧?你帶的這條路,怎麼看都像是沒人走過的樣子。”
司弈也早就察覺到了異常,因為對林濤有所懷疑,他一路上一直留意著對方的舉動,發現這一路林濤走得格外小心,會盡量避開路兩邊的竹子,甚至連偶爾冒到路上的嫩芽,都會特意繞開。
聽到秦義的話,他和沈無、卡爾交換了個眼神:這裡不對勁。
沈無往前兩步,叫住林濤:“林隊長,這條路沒錯嗎?”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林濤聽到這話,沒有絲毫慌張,只是轉過身,指了指前方:“不會錯的,在往前走一段,就到山谷了,勘探隊的人可能是走得太急,沒留下甚麼痕跡。你們放心,我認識路。”
說著,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些。眾人雖然心裡懷疑,但也只能跟了上去。
又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的竹林漸漸稀疏,在林間出現了一條青石板小路,沿著小路穿過竹叢,一片開闊的谷地出現在眼前,山谷中央竟然矗立著一間竹屋。
竹屋不大,十分質樸,是典型的山居樣式,只有一室一廳,旁邊還搭了個半露天的小廚房,外圍用竹子圍成了一圈籬笆,籬笆上還爬著些不知名的藤蔓,開著細碎的白色小花。
陽光灑在竹屋上,看著竟有些溫馨,可在這荒無人煙的山谷裡,突然出現這樣一間竹屋,總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這……這裡怎麼會有房子?難道還有人住在這裡?”卡爾語氣裡滿是驚訝,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兩步想要進去看看。
司弈一把攔住卡爾:“小心有詐。”
林濤卻顯得很自然,走到籬笆門前,伸手一推,籬笆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他側身站在門邊,淺淺一笑,回頭對眾人說:“這是我爸爸媽媽以前住的地方,他們去世後,我偶爾也會來打掃一下,看看有沒有損壞。”
“外面太陽大,你們要是不介意,進來歇會兒吧。”他說著,做了個 “請” 的手勢。
沈無上前一步:“謝謝林隊長,我們就不進去了吧,還是先找人要緊。”
但是林濤好像沒聽到他說的話,依舊固執的站在門邊,做著“請”的姿勢,一動不動。
眾人對視一眼,他們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這個林濤有問題。剛想後退,卻發現身後的竹林不知何時竟然又氤氳起一層霧氣,竹林越來越模糊,來時的青石板小路已經看不清了。
“先進去。” 沈無壓低聲音,對身邊幾人遞了個眼神。
竹屋的地面鋪著曬乾的竹篾,踩上去軟軟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竹香。
正對著門的桌子上擺著兩個老舊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的“護林站”字樣已經褪色。
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照片,裡面是一對中年夫妻,穿著和林濤一樣的護林員制服,笑容溫和,旁邊還站著個年輕的小夥子,眉眼和林濤一模一樣。
看來應該就是林濤和他的父母了。
“你爸爸媽媽怎麼會住在這裡?”沈無率先開口,目光落在照片上。
林濤正往桌上擺杯子,聽到這話,動作頓了頓,隨即笑了笑,指了指照片裡的夫妻:“他們以前就守著這片山谷。”
“守著這片山谷?”司弈心裡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之前查到的資訊:守著竹山的老夫妻確實有個兒子,可資料上寫著,那個兒子在15年前,在外讀大學時遭遇車禍去世了。
當時他們只覺得這家人命運可憐,沒多想,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資料裡壓根沒提老夫妻兒子的名字。
他下意識看向沈無,發現沈無正皺眉盯著照片,他也看向照片,兩人幾乎同時反應過來:林濤和照片上的小夥子一模一樣,但是這張照片少說也有十年了,怎麼可能有人和年輕的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就像從照片裡直接走出來的一樣?
林濤拿起照片,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小夥子,“我爸媽一輩子都在護林,我小時候就在這兒長大的,現在他們走了,我一定會繼承他們的遺志,替他們守好這片竹山。”
算算時間,林濤在竹山做了15年護林員,而老夫妻兒子去世的時間,剛好也是15年。也就是說,老夫妻的兒子一死,林濤就來了竹山,做了護林員的工作——或者說,做了護林員老夫妻的兒子。
司弈後背泛起一絲涼意:難道這個世界還有鬼?
“山裡涼,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吧,這是竹茶,喝著清心。”林濤端著一個陶壺,給每個人面前的杯子裡都倒上了一杯熱茶,眼裡流露出殷切的期待。
可是,沒有一個人動。
他們剛剛才來到這裡,竹屋裡怎麼會有剛煮好的熱茶?
卡爾悄悄往後退了退,手摸到了腰間的訊號發射器,指尖微微用力;秦義則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司弈和沈無身前,目光掃過竹屋的門窗,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見眾人都盯著杯子,沒人伸手去拿,林濤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也變得有些茫然,他喃喃自語:“爸爸媽媽教我待人要有禮貌,有客人來要倒水,要讓客人喝熱的……可是他們不喝怎麼辦?他們為甚麼不喝?”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又像是在跟誰說話。就在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沙沙”聲。
司弈看向窗外,發現竹林裡霧氣已經蔓延到了竹籬笆外,霧氣越來越濃,就連陽光都被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