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面了
兩人邁過門檻,屋簷下的銅鈴發出了“叮咚、叮咚”兩聲脆響。
司弈聞到一股熟悉的淡淡冷香滿室縈繞。
他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酒肆。
一樓是大堂。
七八張八仙桌在兩側錯落排開,兩個和江簡言影片中拍到的一樣打扮的店小二正在擦拭桌面,整理酒具。
司弈留心看了一眼,發現店小二居然是一對雙胞胎,兩人長得一模一樣。
靠牆是一列酒架,頂層擺著一列漂亮的洋酒,中間整齊碼著數十個青瓷酒罈,下層放著幾壇封泥開裂的陳酒,地上還堆著幾箱子啤酒和起泡酒。
櫃檯位於正中,通體漆黑,高及肩膀,上面放著一尊口叼銅錢的三足金蟾像。櫃檯後立著一面博古架擺滿了各式酒具,最中心有一套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白玉雕花酒具,杯壁半透,顯然價值不菲。
司弈的目光停在角落裡一張精緻的軟塌上,上面堆放著軟枕與薄毯,看上去溫暖舒適。不知道為何,司弈想上去躺一躺。
司弈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回過神,看到沈無身邊站了一個俊秀少年,正不滿地上下打量著他。
“司弈,這是金三爺。”
司弈還摸不清這裡的情況,他決定安穩行事,於是恭敬地行了個軍禮,“金三爺。”
“靈契簽了嗎?”
“還沒。”
“沒有簽訂契約,你就把他帶過來了?”三金的語氣了透出一股不敢置信來。
“他有些特別。”沈無擺了擺手,語氣透著幾分無所謂,他找了個位置拉司弈坐下,“來來來,我帶你嚐嚐忘川渡的桃花釀。”
三金的腮幫子鼓了鼓,似乎被氣得不清,“先給錢,你上次的酒錢還沒給呢!”
“給給給。”
沈無嘴上說著給,但是手上並沒有動作,側目看向司弈。
司弈一愣,就看到三金不知道從變出刷卡機和二維碼推到了他的面前:“客官,我們接受現金、刷卡、掃碼、支票、貨抵等各種支付方式。”
他無奈掏出手機掃了碼。
“滴,zfb到賬一萬元。”
司弈一臉驚恐地看向沈無,甚麼酒這麼貴?這裡不會是黑店吧?
他突然覺得沈隊長也並沒有爺爺說的那麼靠譜了。
*
兩杯酒下肚,店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司弈總感覺有人在暗中打量著他,令他渾身不太自在。
他藉口想出去吹風醒酒,站起身來。
沒想到剛一站起來,店內的客人全都不約而同地朝他看來,司弈眼前一混,等他再睜眼的時候,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來。
那些正在喝酒的客人哪裡是“人”啊!
有人長著兔耳,頭頂毛絨絨的長耳朵,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正仰頭往嘴裡灌著酒;
有人長著象鼻,臉上的面板是青灰色的,眼睛像兩盞紅燈籠,正慢悠悠地啃食著烤肉;
還有人渾身覆蓋著鱗片,尾巴在身後重重敲擊著,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一瞬間,他想起了江簡言說過的“都市奇談”,想起了爺爺欲言又止的樣子,又想到了令人不適的打量……
這個世界難道真的有“妖怪”?
“這不可能……”
司弈的頭越想越痛,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那些妖怪紛紛圍了過來,一個個都對著他齜牙咧嘴,發出威脅地低吼,眼神裡充滿了貪婪和慾望,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把他撕碎。
他咬緊牙關,握緊拳頭,強撐著擺出了戰鬥的姿態,作為一名軍人,無論如何,他絕不會不戰而退——
“司弈?”
“司弈!”
耳邊響起了沈無的聲音,他眼前一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趴在桌上。
他猛地起身,“啪嗒”一聲椅子被撞翻在了地上,周圍哪裡還有長著兔耳、象鼻、鱗片的妖怪,只有喝酒聊天的酒客。
司弈只覺得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幸好沈無及時扶住了他。
沈無一臉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
剛才竟是睡著了做的夢嗎?
司弈看著眼前的男人,他直覺這酒恐怕有問題,但最終甚麼都沒有說。
“我沒事。”
他重新坐下,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看到三金站在櫃檯後正寫著甚麼,就像是一間極為尋常的酒肆,極為尋常的一天。
他覺得不對勁,這裡不應該是這樣的,只是到底哪裡不對勁呢?
*
“咣噹”一聲重響
司弈皺眉回頭看去。
只見一青銅酒樽翻在桌面上,旁邊一身高八尺的壯漢怒喝道:“我要的是戰國時期的蘭陵酒!”
店小二微躬身體,“客人,這就是戰國時期的蘭陵酒。”
“哼,還敢坑你石爺?我甚麼沒見過!”那客人擼起袖子,露出了像是石頭一樣堅硬的粗壯胳膊,“給我滾開!”說著起身就要往大門走去。
店小二見狀立刻抬手攔住了他,“客人,蘭陵酒一盅共計1000妖力或100妖晶或等價人類貨幣。”
“還想要錢?”
那壯漢臉色泛青,抓起桌邊的茶壺將茶水潑到了店小二的身上,又猛地向地上一扔,“咔嚓”一聲茶壺碎了。
坐在離壯漢不遠的少女脖子一縮豎起一對雪白長耳朵,一溜煙鑽到了桌子底下瑟瑟發抖。
店小二仍舊沒有感情地不斷重複著,“酒錢共計1000妖力或100妖晶或等價人類貨幣……”但身體逐漸變薄變軟癱了下去,最後竟變成了一個紙人皺巴巴地掉在地上。
司弈驚得想要站起身,但被一個巨大的力道按回了位置上,沈無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動。”
*
櫃檯後,三金指尖一頓,腮幫子微微鼓起又迅速平復,掛上一副沒有感情的職業微笑,走上前去,“客人您好,我是這家店的掌櫃三金。”
他不動聲色地往攤在地上的紙人注入了一股妖力。紙人像是氣球充氣一般鼓了起來,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去了後院。
“你就是這家店的掌櫃三金?”石妖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露出了輕蔑的神色,“就是那個癩蛤蟆?”
“客人,請問發生甚麼事了嗎?”三金臉上的笑容不變,依舊恭敬。
“忘川渡賣假酒,你管不管?”
“忘川渡從不賣假酒。”
石妖的臉色不太好,他一拳砸在黃花梨桌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拳印,“你是說我故意賴賬嘍?”
他的修為不低,那一拳震得整間酒肆都在震顫。
三金眸光一暗,收斂了笑容,迅速回身扶住了櫃檯後博古架上的白玉雕花酒具,側眸看了一眼三樓的方向。
司弈順著三金的目光看到三樓樓梯口有一道垂至地面的珠簾,珍珠光澤瑩潤無比,其後景象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三金的語氣變得冰冷:“忘川渡的規矩不允許賒賬。”
“石爺我今天還就不給錢了,你一個癩蛤蟆,還能奈我何?”那壯漢似是看準了三金並不會還手似的,舉起手邊的酒樽又要摔——
“好吵啊~”三樓傳來一道女聲,全場霎時安靜了下來。
司弈渾身一震,只是聽到了這個聲音,他就像是渾身觸電一般——
他轉頭看去,只見珠簾被一雙玉白色的手挑起,一股暗香浮動,走出個雪堆玉碾般的人兒,墨色長髮半挽,斜插一支白玉簪,幾縷髮絲垂在凝脂頸側。
雖是內室,但她裹了一層厚厚的銀狐裘,裡面是一襲百蝶穿花紋暗金旗袍,懷裡還抱著鎏金暖爐,雪白皓腕間墜著對通體泛著熒光的墨玉鐲子。
美得不似真人。
司弈的心砰砰直跳,是她!那天在元帥府的神秘女子就是她!
“發生甚麼事情了?”她的聲音透著一股午睡剛醒的慵懶。
三金恭敬地鞠了一躬,“千森小姐,有客人說我們賣假酒。”
“哦?”千森微微偏頭看向一樓,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琥珀色豎瞳,蒙著一層水霧,透著清冷疏離,偏左眼角下一點殷紅淚痣又極為明媚。
司弈屏息看她踩著高跟鞋踢踏、踢踏一步一步緩緩走下樓來,白皙的腳踝上掛著一條極細的銀色腳鏈。
走至半路,千森突然頓了一下腳步,眸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鬧事的壯漢,低頭故作嬌嗔道,“哎呀,三金,這裡怎麼會有一塊絆腳石啊?硌腳。”
三金頷首:“千森小姐,我立刻打掃。”
壯漢臉色陰沉下來,“你、你……”但是他的話卡在了喉嚨裡,身體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樣,手僵直地舉在半空中,神色從憤怒轉為不可置信的驚慌。
“既然酒有問題,那就去把灼華找來吧。”千森走到了壯漢面前,隨手將暖爐遞給了三金。
“不、不、不必了。”壯漢的眼睛瞪得巨大,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來。
“是嗎?”千森冷冷一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哦。”
她衝三金揮了揮手:“去把客人的酒錢收了吧。”
壯漢掏出錢放到桌上,然後戰戰兢兢地問道:“我、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啊。”
壯漢還來得及未出門,就見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拂過桌面,“但是我這桌子怎麼凹了?”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灰白。
“還有這酒樽和茶壺又是怎麼回事?”
“我錯了!千森小姐饒命啊!”壯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千森側目掃了一眼石妖,“你這話說的,你長得也不帥,我要你這命有何用?”
“千森小姐,我賠,我都會賠的!”壯漢顫抖著聲音喊道。
千森掩唇一笑,“怎麼好叫客人賠呢?看你喜歡,我就忍痛割愛,賣給你吧。”
言罷她狡黠地衝三金眨了眨眼。
三金變臉更快,立刻就從懷裡掏出了算盤。噼裡啪啦地撥弄起算盤珠子,“商代青銅酒樽一個……黃花梨八仙桌一張……宋代汝窯青釉茶具一套……”
“千森小姐,東西您留著,這算是我的一些小小心意。”石妖已是大汗淋漓,他手忙腳亂地捧出一大把鑽石堆在桌上,逃也似的竄出了門。
那些熠熠生輝的鑽石,滿滿地堆成一座小山,千森隨手撿起一把對著燈光看了一眼:“不錯,收起來吧。”
*
店內很快又恢復了秩序
司弈還愣在原地,沈無推了他一把,“司弈,這是千森小姐,不得無禮。”
千森明眸皓齒,淺笑盈盈看著他:“司弈,我們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