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帶你回家

……

數年後。

……

天地一片灰色，

寧初一被無數條湮絲懸掛在清濁澗的懸崖之上，

懸崖之下無盡的黑暗裡，一隻只怪異的眼睛貪婪的眨動著，

一聲聲刺耳的嘶鳴不斷的撕扯著她的耳膜。

“你還真是倔，清濁澗是甚麼地方他最清楚不過，”

“即便是神仙到了這裡，也別想輕易從這裡跨過去，”

“他當年好不容易從這裡逃出去，怎麼可能會為了你再回到這裡來？”

聽著耳邊的譏笑聲，寧初一冷哼的一聲，

看著從深淵之中緩緩升起的巨臉，就像是無數個碎片堆砌起的積木，

扭曲，詭異，但是卻讓她覺得無比的眼熟。

那種熟悉讓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從內心深處鑽出來的惡寒。

“你到底是誰？”寧初一忍不住問道。

可那張臉卻笑道：“你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誰了，為甚麼還要問？”

“你是期待著我的回答會不一樣嗎？”

隨著臉的靠近，那些積木一樣的碎片迅速重組。

看著那張臉，寧初一不由得呵了一聲：

“所以，我不明白，如果你是我，那我又是誰？”

“你難道就沒想過，我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嗎？”

看著寧初一詫異的表情，臉凝視著她，深深一嘆，

“我們本是女媧補天時，用來裝石頭的陰柳籃子，”

“陰柳百年一寸，千年一枝，而我們本來就是一根枝丫，”

“是被劈開做篾，所以才有了兩種意識。”

“然而，我沒有你幸運，”

“當年一顆石頭不慎從天際墜落，砸到了底面，形成了這道清濁澗，”

“女媧娘娘將我丟進澗裡壓制那些企圖逃離地底的魂靈，”

“而你，不但不用受這些靈哭的折磨，”

“還得到了轉世輪迴的機會，成了真正的人。”

“寧初一，現在也該輪到我到外面看看了。”

說完，眼前的臉忽然一晃，迅速變成一根劈了一半的柳條，

柳條又迅速變成一根擎天的巨柱從崖底一直延伸到了天際，

彷彿要把整個天都捅上個窟窿。

寧初一皺了皺眉，那些靈哭聲越來越響，

但逐漸開始變得不像哭聲，而是笑聲，

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寧初一震驚的看著眼前擎天的柳條，

一隻只猙獰著獠牙的惡靈沿著柳條從崖底往上爬，

臉不是想逃走，她是想把人間和清濁澗連線在一起！

忽然，她餘光裡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邢隱。

他全身纏繞著青白色的氣焰，眼神凜冽如刃：

“柳靈，你的責任就是鎮守清濁澗，”

“你一旦離開，那些惡靈也會跟著你一起逃到人間，”

“屆時陰陽無分，天下必然大亂……”

“跟我有甚麼關係？”

那根柳條上，一雙眼睛驀然睜開，

“我已經在這裡看守了無數個年歲，還想讓我在這裡看多久？”

“既然這樣，那就一起毀滅好了！”

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恨意和瘋狂，寧初一搖了搖頭：

“你不能離開，”

“我不能讓你傷害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柳靈冷笑：“好辦，你只要代替我留在這裡，”

“只要陰柳在，不管是你還是我，這些惡靈就無法離開清濁澗，”

“你的朋友，你的親人都不會有事。”

刑隱氣息一沉：“初一，不要相信她。”

寧初一看向邢隱，淡然一笑：

“我當然不會信，我來的時候聽長老說過，”

“柳靈的根已經紮在了這裡，一旦逃出去，清濁澗就會坍塌，”

“所以我代替不了她。”

“而且，我還知道，清濁澗裡的惡靈之所以能逃出去，”

“是因為半根陰柳還不能完全鎮守的住清濁澗，”

“所以……邢隱，替我給芸姨還有驍驍帶句話，”

“就說，我活這一世，已經足夠了。”

“哪怕沒有來世，我也知足了。”

邢隱震驚：“你想做甚麼？”

寧初一驀然抬頭，冷冷的看向那雙猛地一顫的眼睛。

柳靈知道寧初一想做甚麼，因為她們本來就是一體。

“你瘋了？”

“我沒瘋，姐姐，你不是一個人在這裡很寂寞嗎？我來陪你，生生世世！”

寧初一說完，她用力一扯手裡的湮絲，

無數根細線立刻化作一道道利箭，倏地一下朝著柳條糾纏了上去。

隨著她手腕一轉，柳條被牽扯著重重往下一頓。

趴在柳條上，企圖想要離開的惡靈們立刻被震的紛紛墜回深淵。

“初一，不要！”

邢隱下意識地往前一步，

卻被人忽然一把拉住。

是跟來的秦渡。

“老闆，我們得走了，再不走，通道一旦關閉，我們也會被困死在這裡的。”

寧初一回頭看了一眼企影象甩開秦渡的邢隱，

笑了笑，她反手指尖一彈，

一道湮絲立刻從她指尖飛了出去，纏上邢隱，把他捆了起來。

“秦渡，照顧好驍驍。”

秦渡看向寧初一，鄭重的點了點頭：

“放心。”

“你……保重。”

不等邢隱開口，秦渡扛起他縱身一躍跳進通道，

那點明亮的光團瞬間消散。

見他們都安全離開了，

寧初一鬆了口氣，重新看向柳靈：

“姐姐，我來陪你了。”

說著，她撲上柳條，緊緊包住，任由湮絲把她們包裹在一起。

“不，不要！”

柳靈嘶喊著，擎天的柳條迅速縮小，

最後兩個人被湮絲牢牢的包裹成了一個繭，

隨著一陣清風落在了清濁澗的崖邊。

繭破開，一根完整的柳條深深的紮根在了崖邊的縫隙裡。

剎那間，

清濁澗裡翻騰的黑霧，崖底那些刺耳的靈哭，

全都歸於了平靜。

通道外。

芸姨一直眼巴巴的看著，

直到通道徹底關閉，也沒有看到寧初一出來。

“初一呢？”芸姨聲音顫抖著看向邢隱，

“為甚麼初一沒有跟你們一起出來？”

邢隱一言不發，而是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的虛空。

不等芸姨再追問，他突然眼前一亮，轉身就走。

秦渡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

“老闆……”

周驍驍的臉色蒼白：“初一，還會回來的對不對？”

秦渡暗暗的咬了咬牙根，看著她眼睛裡的期待，猶豫了一下，只能說：

“初一有話讓我帶給你們……”

-

三方堂。

白長老踉蹌著追出門，可邢隱已經上車離開了，

他只能氣急敗壞的對著邢隱的車尾氣，用力的戳了戳手裡的柺杖：

“那可是女媧娘娘留在人間最後一縷青絲，你……”

“你可給我完完整整的帶回來！”

-

清濁澗。

邢隱看著崖邊冒著新芽的柳樹，

輕輕的扶手上去。

一縷虛影隨著他指尖的清氣浮動，逐漸清晰：

“邢隱？你為甚麼……”

“把手給我。我說過，我一定會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