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祭壇(三) 三合一
“永輝是你的親哥哥, 你為甚麼要幫攝政王對付他?可別告訴我只是因為你喜歡攝政王?”
雲知夏絕不相信,永寧郡主幫顧晏洲,僅僅是因為她喜歡顧晏洲這麼簡單。
要麼這其中另有隱情, 要麼她有別的目的。
果然,永寧一向桀驁的眸子一下子暗淡下來,漸漸蒙上一層水霧。
雲知夏眉心一條, 多年觀摩刑偵隊伍審訊犯人的經驗告訴她, 這裡有別的故事。
良久, 就見永寧極其不自然的扯了下嘴角, 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自嘲的氣音。
她並沒有回答雲知夏的問題,好像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羨慕你的自由,你的機智, 羨慕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羨慕你有真正的家人, 更羨慕你能嫁給自己想嫁的人, 即使你們中間有千難萬險、有不可跨越的鴻溝,他也會排除萬難,不顧一切和你在一起。”
“……”
雲知夏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如果永寧知道原來的雲知夏的悲慘遭遇,應該就不會羨慕她了吧。抑或知道她和顧晏洲的婚事不過是雙方各取所需的一場交易, 三個月後他們就會和離, 不知道永寧會不會高興一點。
永寧眼神落在柴房的一角, 突然說起了往事:“當年大周與柔然議和,雙方約定各自派遣質子, 以示誠意。”
永寧說到這裡,突然停滯了一下,手指蜷縮在掌心, 指節泛白,手背青筋鼓起。
雲知夏推測,這一定是一段讓她十分痛苦的回憶。
不知為何,雲知夏不想看到永寧這樣,開口將她從回憶中拉了回來:“先帝選中的質子是你?”
說完雲知夏自己先搖了搖頭:“不應該,也不合常理,既然是兩國互換質子是為了議和互表誠意,大周斷不會派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頭過去,至少也要是個王公之子”
永寧緩緩轉過頭,看向雲知夏的眼睛帶著些意外:“你分析的沒錯,先帝選中的是我的哥哥永輝。”
果然。
既然永寧是如今這般反應,那當年的結果只有一惡搞:“所以,是你代替了你哥哥永輝去做了質子。”
“是。”永寧點了點頭,“是母親和哥哥苦苦哀求,尚未及笄的我才答應女扮男裝,冒充鬱郡王永輝,隻身前往柔然為質。”
而柔然派往大周的質子是柔然王的侄子,郡公圖和真。
永寧冒充永輝到達柔然之後,柔然王只是下令將她圈禁了起來,日子還算捱得過去。
“變故就出現在第三年。”
當年兩國雖然互派質子,但也都是緩兵之計,為的就是麻痺對方,休養生息,以圖再戰。
“當年的攝政王還不是攝政王,剛剛被封為晏王。”
雲知夏:“……”
晏王?閻王?怪不得別人都叫他活閻王,都是這諧音惹的禍。
永寧擰眉看著雲知夏:“你那是甚麼表情?”
雲知夏忙擺擺手:“沒有,你繼續。”
雲知夏發誓,她看到永寧郡主朝她犯了一個白眼。
當年年少封王的顧晏洲,臨危受命,奔赴邊關,開墾荒地,練兵養馬,短短三年便讓邊關民生富庶,兵營裡兵強馬壯。先帝十分滿意,覺得自己又能行了,天天唸叨著要找個藉口打到柔然老家去。朝中的大臣望風希旨,上行下效,朝中嚷嚷著攻打柔然的聲音愈演愈烈。
以至於這些人對留在大周為質的圖和真,越來越不放在眼裡。
要說那個圖和真,生性野蠻好色,在京城多年時常流連青樓歌坊。那日不巧,竟然在青樓與永輝撞上了,永輝本就看不起圖和真,兩人酒後還因為一個妓子起了衝突。
柔然人個子雖矮,但體格敦實,永輝一切書生,又不曾習武,身單體薄,哪裡是強壯的圖和真的對手。永輝被圖和真打倒在地,不住求饒,圖和真頭腦簡單,放過了永輝。可脫身的永輝反手招來數十名近衛,將圖和真打倒在地,還將人家的腦袋開了瓢,非要人家跪地求饒回來不可。
圖和真捂著頭,不可置信地看字自己滿手的鮮血,怒罵永輝:“我是柔然的郡公,柔然王的侄子,如今我雖身在大周為質,也不能任你們欺凌。你們別忘了,你們皇帝的侄子鬱郡王,還在我們柔然為質。你們如此待我,就不怕他再柔然吃苦頭嗎?”
永輝嗤笑一聲:“我們大周的皇帝除了親生的太子之外,就一個侄子,就是鬱郡王。此刻太子正在東宮,而鬱郡王就在你面前。至於派去你們柔然那個,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頭片子,在你們柔然吃些苦頭就吃些苦頭了,就算是她命喪柔然,也算是為國捐軀了。”
圖和真大周話還不是很精通,他捂著頭站在那裡,反映了良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甚麼太子鬱郡王在我面前的,怎麼還有甚麼小丫頭片子?怎麼回事?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永輝自知失言,不過看圖和真那反應,估計他被自己打傻了,瞬間笑出了聲。趁著圖和真還在迷糊的檔口,他上去拍了拍圖和真的臉:“你珍惜你現在還活著的時光吧。”
說完便帶著人,揚長而去。
他沒看到的是,在他走後,圖和真慢慢抬起頭,露出了眼睛。那是一雙陰冷又惡毒的眼睛。
“在那晚之後,柔然留在大周的質子圖和真便不見了。柔然以此發難,兵臨邊境,勢必讓大周交出他們的圖和真郡公。”
雲知夏皺眉道:“其實圖和真其實在那日晚上就偷偷潛出京城,一路馬不停蹄地回到了柔然,找人只是柔然發難的藉口,對不對?”
永寧默然。
雲知夏又問:“那你呢?大長公主、或者鬱王,都沒人說要想辦法接你回來嗎?”
永寧悽慘一笑,搖搖頭:“沒有,他們好像當我不存在,沒有一個人想要接我回去。哥哥將那晚與圖和真發生衝突的事情告訴了母親,母親也猜到是哥哥言多語失,打草驚蛇了,圖和真必然是連夜逃回了柔然,他們也猜到只要圖和真回道柔然,我的日子必定不好過,可他們卻當做無事發生,並沒有將真相併明先帝,更沒有想過想辦法接我回來。”
兩國交戰,質子的日子必定不好過。何況永寧還是個女扮男裝的假質子,她的處境要糟糕千倍百倍。
“那些日子,我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我尋死,他們會讓巫醫將我救活,然後變本加厲的折磨我。後來我就不敢死了。”
永寧每說一句,雲知夏的手指就顫動一下。她能想象得到,在柔然那樣粗野之地,又是被帝國放棄的質子的永寧,會遭遇怎樣的苦難。
雲知夏走到永寧身邊,抬手握住她冰涼的雙手:“你不用再去回憶那些不好的回憶,你已經回來了不是嗎?這裡是大周,是你的家,你是大周最尊貴的郡主,沒人再會欺負你。”
誰知,永寧卻不領情,她甩開了雲知夏的手,笑得邪性:“可你知道在我最難堪的時候,是誰救我回來的嗎?”
雲知夏:“……”
永寧如此反應,雲知夏用腳指頭想,也知道答案了。
“是攝政王。”永寧不知帶著哪裡來的優越感,倨傲地道:“是攝政王隻身一人,冒險潛入柔然的汗庭,將不著寸縷、奄奄一息的我抱了出來。現在想來,那時候我們就有肌膚之親了!攝政王該是娶我的。”
雲知夏:“……”
她之前果真沒錯怪永寧郡主,這不還是個戀愛腦嗎!
後來的事情就簡單了,顧晏洲救出永寧之後,率兵迎戰柔然,將柔然打了個落花流水,逼得他們寫下降書,對大周俯首稱臣。
再後來幾年,先帝駕崩,禁軍將領逼宮,又是顧晏洲一招斬殺了賊首,收服了禁軍,輔佐小皇帝登基。如此多軍功擺在顧晏洲面前,當時他做攝政王,無人敢有異議。
雲知夏不禁感嘆,原來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還有這麼多故事。
直到此時,她才對這個世界產生了一些微末的歸屬感。她也理解了這些故事裡的每一個人都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故事,都不再是單純的紙片人。
尤其是顧晏洲,原書中說他獨斷專行、殘虐暴戾,真的是太片面了。
兩國開戰,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想到要接代替兄長出使柔然為質的永寧回來,但是顧晏洲卻隻身一人將她救了回來,還是在那樣的情形下。
想到這裡,雲知夏心中沒由來的有些酸,這跟孫猴子踏著七彩祥雲下凡拯救心上人有甚麼區別,不怪永寧這個小姑娘對顧晏洲犯花痴。
雲知夏還在雲遊天外,卻突然被人扒拉了一把。
她回神看向自己的胳膊,那裡有一隻蔥蔥玉手,她順著胳膊向上,看到了永寧那張氣憤的小臉兒。
雲知夏問她:“幹嘛?”
永寧氣結:“你這人怎麼回事?人家跟你說話你一句也聽不見是不是?”
雲知夏心虛:“你跟我說話了?說甚麼來著?再說一遍?”
永寧郡主的眼淚花都被氣出來了,擲地有聲地道:“我的母親和哥哥從來不把我放在心上,而攝政王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我是不會把她讓給你的。”
雲知夏:“……”
不等雲知夏說甚麼,永寧又接著說:“如果這次攝政王能化險為夷,而你還活著的話,我要和你公平競爭。”
雲知夏為永寧決心重新開始的勇氣感動的同時,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直到這一刻她才深刻地意識到,她不想有人惦記顧晏洲。可是……
“如果我死了呢?”
永寧愣了一下,才梗著脖子道:“你死了最好,你死了攝政王就是我一個人的了,我會幫你好好照顧他的。”
雲知夏苦笑著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好,我相信你了。”
往事回憶完,該談到正事了。
時間緊迫,離寅時三刻沒有多長時間,永輝的人隨時都會來。
雲知夏將永寧和秦盛叫到近前:“既然鬱王想以噬心陣誅殺攝政王,那就讓大周的皇帝、太后、還有百官都來觀禮好了。”
永寧一臉的疑惑:“可是我都不知道噬心陣布在何處?而且我哪有那個本事,把皇上、太后、還有百官都請來這裡?”
“噬心陣我知道在哪裡。”雲知夏鼻翼微動,“秦伯知道,我的鼻子對屍臭味兒和血腥味兒最是敏感。”
雲知夏走到門口開啟了一條縫,輕嗅了一會兒,又關門回來,道:“方才聽那個喜歡你的肖永泉說,噬心陣已經佈置好了。如今我聞著西北方血腥味兒最濃,距離此地不到二里距離,你讓攝政王派人照著這個方向去找,不消半刻定然能找到噬心陣祭壇所在。”
永寧驚歎的瞪大雙眼,上下左右無死角地觀察起雲知夏的鼻子:“你這鼻子是屬狗的嗎?”
說完她又第一時間否定自己:“不,我看比狗鼻子還厲害!”
雲知夏:“……”
她真的沒時間跟這個間接罵她是狗的永寧郡主鬧。
雲知夏沒有理會永寧的調侃,接著道:“至於皇上、太后、還有百官,你們只需找到攝政王便可,他會有辦法將這些人找召集過來。”
雲知夏話音剛落,便聽門外不遠處響起一聲暴喝:“守在門口的人呢?都死了嗎?”
緊接著是守衛從遠處跑來小聲解釋的聲音。
是肖永泉回來了,雲知夏猜測這大約是奉永輝之命要帶她去祭壇了。
雲知夏反應最快,在聽到肖永泉聲音的第一時間,便迅速將地上未動的食盤收進食盒裡,拉著秦盛來到木柴垛最後的縫隙裡,將秦盛和食盒一同塞進去:“躲好,我們走後再出來。”
然後她快速走回原來的位置,毫不猶豫地抬手在自己臉上扇了兩巴掌,白皙的面頰上迅速多出了幾道印子。
然後雲知夏迅速抓亂了自己的頭髮,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豬蹄扣套回自己身上。
永寧站在原地,被雲知夏這一系列的操作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過來近點兒啊!”
雲知夏用氣音喊了永寧一聲,誰知後者卻像定在那裡一樣,一副嚇傻了的表情,一動不動。
雲知夏無法,只得一下子從原地蹦了起來,在肖永泉推開門進來的一瞬間,悶著頭衝著永寧頂了過去,還不忘胡言亂語大罵道:“我是攝政明媒正娶的王妃!我不會把顧晏洲讓給你的!我跟你拼了!”
永寧猝不及防,被雲知夏頂得摔倒在地,疼得她齜牙咧嘴,頓時來了脾氣:“你個下九流的仵作,敢頂我?你瘋啦!看本郡主怎麼收拾你!”
說著,永寧便擼起袖子,氣哄哄的直奔著雲知夏而去。那架勢好像不打死這個人,她就不是永寧郡主一樣。
“我的姑奶奶誒!”剛進門的肖永泉一個頭兩個大,忙上前攔住了永寧:“郡主!你冷靜點,讓主子知道你來這裡,又要罰你了。”
永寧似乎被肖永泉的一句話嚇住了,悻悻地收回手,梗著脖子斜睨著肖永泉:“我哥又沒看見,你不說,他怎麼會知道?”
見肖永泉不語,永寧頓時沒了底氣,有些心虛地道:“那個,肖大哥,你不會跟我哥說的吧?我就是看她不順眼,才想著來教訓她一下,沒想壞我哥的事。求求你了,別跟他說。”
一邊說著,永寧還一邊抱著人家的胳膊左右搖著。
肖永泉明顯的石化在當場。
雲知夏簡直沒眼看,終於見識到美人計的威力了。
她敢打賭,肖永泉現在半邊身子都是麻的,堪比半身不遂,腦子裡更是一團漿糊,喪失了所有的判斷能力。否則,以他的心眼子,怎麼會察覺不到永寧的異樣?
果然,就聽肖永泉結巴道:“我,屬下,不告訴主子,郡主放心。”
“就知道你夠意思!”永寧立馬破涕為笑,鬆開了肖永泉的胳膊,一秒都不想多挨。
永寧攥著粉拳對著雲知夏虎視眈眈:“那我還能揍她嗎?”
肖永泉趕緊擋在永寧身前:“別打了。主子讓我帶她過去,她也好過不了幾個時辰了,現在就放她一馬,別髒了郡主的手。”
永寧聞言異常的興奮:“真嗒!太好了!她甚麼時候死,你要帶她去哪裡?我能過去看嗎?我想親眼看她嚥氣。”
雲知夏:“……”
她感覺永寧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認真的。
肖永泉搖搖頭:“郡主不能去,屬下也不能告訴郡主,主子說讓郡主在此處好好休息。”
永寧沒意思的擺擺手:“行了,不去就不去,那她死了你把她的頭擰下來給我帶回來當球踢。還有,不能讓她和攝政王死在一起。”
雲知夏:“……”
永寧是真的想把她的頭擰下來當球踢吧。
肖永泉咬著牙點了點頭。
永寧這才讓開身子退到一邊:“行了,你帶她走吧,我不耽誤你了。”
肖永泉向永寧點了點頭,轉頭對一旁過於狼狽的雲知夏說:“自己走吧,我不想打女人。”
雲知夏“瞪”了永寧一眼,又防備看著肖永泉:“你要帶我去哪裡?我不去!我是攝政王妃,你們不怕攝政王將你們碎屍萬段嗎?”
肖永泉露出一個陰冷的笑,道:“放心,我就是帶攝政王妃去見攝政王的。”
說完,他就大力推搡著雲知夏向門外走去。
雲知夏肩膀抵在門框上,大喊一聲:“等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永寧,彆扭道:“那個誰,永寧郡主,你把本王妃弄成這熊樣,過來幫我整理一下,我不想跟個瘋子似的去見我夫君。”
肖永泉:“……”
永寧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幫雲知夏理了理頭髮,然後狠狠把她往外一推:“走吧你!”
肖永泉最後回頭看了永寧一眼:“郡主今晚好生睡一覺,這大周的天,明天就不一樣了。”
永寧跟他們著走出柴房,在臺階上看著肖永泉押著雲知夏消失在大門口處,連同原來守在拆房門口的兩個守衛也跟著他們出去了。
永輝對今日的行動格外重視,將這院內的守衛都調了過去,只留下了大門口兩個守衛,看來他對攝政王的項上人頭勢在必得。
永寧見人都走遠了,才將雙手從身後抽回來,攤開手掌,那裡裡赫然是一枚金牌和用小布包幾粒褐色的藥丸。
時間緊迫,永寧轉身回到屋中,喚出秦盛。永寧早已在暗中對永輝佈置在京城的密道瞭如指掌,兩人沒有驚動大門口的守衛,而是從別院最隱蔽的角落找到了密道入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京城的百姓這一天的經歷可謂是驚心動魄,他們白日目睹了攝政王府盛大的成親隊伍,晚上又迎來了數十年間最嚴格的宵禁,且攝政王下令,禁軍在城外緊密搜尋,金吾衛在城中挨家挨戶搜查,任何人不得反抗,違者立斬不赦!
一時間,京城的大街小巷處處都能聽見小兒的啼哭聲,那個殘虐暴戾、能止小兒夜啼的活閻王又來了!
顧晏洲圍著自家王府後院兒轉了一圈又一圈,鹿靴都要磨破了,卻還是沒找到馬罡劫持雲知夏瞬間消失的出口。
當時金吾衛將這裡為了個水洩不通,王府之外更是有禁軍把守,馬罡就算是隻蒼蠅,也不能可能在金吾衛和禁軍的眼皮子底下飛出去,何況他還挾持著一個大活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這附近有密道。
整個攝政王府後院異常安靜,連皇上和太后都不被允許出府回宮,何況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嘍嘍。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明白,今晚如果找不回新進門的攝政王妃,攝政王恐怕要讓他們陪葬了。
顧晏洲冰冷的視線一寸一寸掃過周圍的每一個角落。
真是可笑,他自己的王府後院被人挖了密道,他卻絲毫沒有察覺,更別說密道的位置和入口了。
顧晏洲已經讓丁一去京城各處調集火藥,他將整個後院炸平了,就不信找不到密道的入口。
京城的火藥並不多,分散在工部、兵部等許多不同的部門,調集起來需要時間。終於在攝政王耐心告罄的前一刻,丁一帶著足夠炸平攝政王后院的火藥回來了。
顧晏洲剛讓人安置好火藥的炸點,就看見原本躺在坑裡的銀杏“動了動”,銀杏的骨頭連著她身下厚厚的土層開始緩緩上升,不消一會兒,底下露出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顧晏洲鳳眸微眯,本來皺得死緊的眉頭,此時更能夾死人!
原來果真的是密道!原來密道的入口一直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顧晏洲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耽誤了這般多時間,不知道雲知夏怎麼樣了?她有沒有受苦?是不是已經遭遇不測?
一想到這種可能,顧晏洲的心就像針扎一樣的疼,他不允許雲知夏有事。
緊接著,洞里人影晃動,緩緩爬出來兩個腦袋!
金吾衛反應迅速,長刀瞬間抵在來人的脖子上。
就聽其中一人呼喊道:“王爺,老奴對不起你。”
另一個女聲舉著一個金牌,大聲道:“攝政王,雲知夏讓我把金牌交給你,她說你讓你去救她。”
顧晏洲揮了揮手,金吾衛退下,丁一將永寧手中的金牌接過去,轉身奉道顧晏洲面前。
顧晏洲看到金牌時,手都是顫抖的。
這是他送給雲知夏的那枚免死金牌!
恰好,永寧和秦盛剛從密道里爬出來,顧晏洲直直看向他們,眼中血紅一片:“王妃現在何處?快帶本王去!”
顧晏洲聲音森然,猶如地獄惡鬼,彷彿只要他們少說一個字,下一秒就真的要去見閻王了。
永寧還是第一次見顧晏洲如此神情,嚇得一時愣在那裡。原來顧晏洲真的震怒的時候是如此模樣。
永寧一直以為顧晏洲待自己是不同的。當年顧晏洲隻身潛入柔然汗庭,見到她那些不堪的遭遇之後,扯下敵營的門簾裹在了她的身上,像提溜小雞仔一樣將她從柔然一路提溜回了大周境內,還將她安置在一戶農戶家中。
當時的顧晏洲居高臨下,與現在一樣滿眼殺氣:“你修整好了,自己走到節度府去,就說你是在開戰之前就自己逃出來的,並未受甚麼委屈,至於你的仇,本王幫你報。”
當時的永寧就知道,顧晏洲這是為了維護她的名聲,保住她的名節,不讓她回到大周之後受人非議,無法立足。
果然,與柔然大戰結束後,回到京中的顧晏洲從未與人提及過曾經見過她。而她在柔然的遭遇,就連她的母親和哥哥也不曾知道。她代替哥哥去柔然為質、又在危難之際自己逃回大周,沒有任敵國欺凌,更未有損大周國威,正逢邊關捷報,柔然的降書送達京城,先帝大悅,大筆一揮,對她進行了嘉獎,封了他為郡主。從此她就在長公主府扮演了一個恃寵而驕、囂張跋扈的永寧郡主。
永寧一直以為顧晏洲對自己是不一樣的,直到雲知夏出現之後,她才知道,原來顧晏洲真的敞開心扉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如此模樣。而她以為的那些“不同”,不過是顧晏洲堅硬的內心下那一抹善良化成的同情。
永寧心中苦笑,她總以為是自己先遇到對顧晏洲的,雲知夏才是那個後來插一腳的人。可是她今日才知道,雲知夏對顧晏洲來說,是不顧一切的存在。顧晏洲那裡從來沒有她的位置。
顧晏洲沒有理會永寧,直接看向秦盛:“秦伯,本王承諾放你一馬,若因你的原因讓王妃受到絲毫傷害,本王定不饒你!還不快說!”
秦盛知道自家王爺的脾氣,他這是真的動怒了,只要自己少說一個字,保管王爺今天不念主僕舊情,第一個拿他開刀。
“回王爺,王妃被鬱王抓走了,他們要以王妃為祭,佈下噬心陣,引您入局。”
顧晏洲死死咬緊後槽牙,免死金牌被他死死握在手裡,尖銳的稜角一點一點嵌進掌心,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一滴一滴落地在上,他卻一無所覺。
所有的痛,都抵不過他的心尖的涼,涼到發疼。
又是他!又是他害得雲知夏深入險境。
如果不是他執意要雲知夏來京,她或許還在萊陽縣好好當自己的仵作,根本不會遇到這麼多危險。
顧晏洲嚴重的濃墨化不開,他一定不能讓雲知夏有事。
“帶路。”顧晏洲不再看這個曾經背叛自己的老僕,徑自來到洞口前。
秦盛悔恨不已,他知道從此以後,王爺於他,再無主僕情分。
“王爺。”秦盛喊道,“您再信老奴一次,王妃還有東西給您。”
秦盛推了推旁邊的永寧:“郡主?”
永寧郡主這才回憶中從回神,迅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赫然是幾粒藥丸,她將布包遞給顧晏洲:“表……”
甫一接觸到到顧晏洲煞人的眼神,永寧迅速改口:“攝政王!這是王妃讓我轉交給你的。”
永寧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腦的將藥丸塞進旁邊的丁一手裡。
既然想通了攝政王和她的關係是沒有關係,她便更不敢靠近了,因為此時攝政王的眼神彷彿能吃人,誰接近誰倒黴。
永寧悄悄後退一步,才道:“這是澄心丸,王妃說她不信這世上真的有能操控人心智的怪力亂神之說,若一個人心智心智受損,排除外力作用,必然是藥物所致,這澄心丸是她特意研製出來,專門剋制櫻洲毒香的解藥。無需服用,只需裝在胸前即可。”
顧晏洲從丁一手裡接過藥丸,看見藥丸上面隱隱刻著一個“夏”字。他將藥丸攥在手心,這才看向永寧:“王妃還有別的交代嗎?”
“有!”永寧趕緊道:“王妃說讓您帶上皇上、太后、還有文武百官,一同去找她,她要揭露鬱王的陰謀,還死者一個公道,也給京城的百姓一個交代。”
顧晏洲看了一眼不遠處被控制起來的大長公主,審視地看著永寧:“他們是你的親人。”
永寧順著顧晏洲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了被堵了嘴的母親,面無表情地道:“從當年的晏王救我出柔然的那一刻,永寧便只有一個恩人,再無親人。”
永寧話音剛落,就有一名金吾衛來報,禁軍的兄弟在城外發現了一具無頭男屍,看衣著和腰牌,應該是挾持王妃的馬公公。
顧晏洲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免死金牌,默默將它和藥丸一起收入懷中。喊來丁一低聲吩咐了幾句,才轉身迅速出了王府。
這次雲知夏沒有被矇住眼睛,她是被人押著,一路鑽進了山間的密林裡。
雲知夏這才看清,他們竟然身在一片山谷中。
一路走來,腳下的泥土混合著落葉,十分鬆軟,顯然曾經被人翻動過。
而且土壤中還有隱隱的屍臭味飄散出來,別人路過此地可能發現不了,但云知夏對這味道十分敏感,這些細微的味道根本逃不過她的鼻子。
腳下這段路絕對埋著屍體,都是人的。
雲知夏走了二里地,那種屍臭味道不僅沒有消散,還加進來比屍臭味更加濃厚的血腥味。
雲知夏眉心狂跳,抬眼便看到了一個比血煞陣更恐怖的祭壇。
這是一個圓形的祭壇,祭壇四周被木樁圍了兩圈,外面一圈是按四凶和四吉方佈置的,裡面一圈的木樁分別在四個不同的方位,加上祭壇最中間的倒十字木樁,正好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術數。
除了祭壇最中間的那個倒十字木樁,其他木樁的正上方,都用鮮紅色的布頭綁著一個個紫黑色的東西。
在周圍火把找出來的亮如白晝的光圈下,雲知夏看清了,那是一個個人體的心臟!
十二顆心臟,就是十二個無辜的受害者。
而祭壇中間那個倒十字架正下面,還放著一個滿是血汙的木盆。
雲知夏不用腦子也能想到,這一套裝置是專門為他而準備的。
永輝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了出來,他來到雲知夏身邊,假假行了一禮:“永輝見過王妃了,今日就有勞王妃,陪攝政王一道西區了。”
雲知夏偏頭斜了一眼永輝:“你做這麼多惡事,害死這麼所任,就為了弄這麼個勞什子的祭壇?既然你信鬼神,就不怕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回來找你報仇?”
雲知夏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多少無辜的生命死在永輝手下,他就為了折騰出這麼一個玩意兒對付顧晏洲?顧晏洲無辜,被永輝害死的這些受害者更是無辜。
“你一個無知婦人懂甚麼?”永輝不再假客氣,毫不憐香惜玉地鉗住雲知夏的手臂,就將人拖到祭壇中央的十字木樁旁,“這是櫻洲秘術,你當然不會明白。死幾個人能成就我的大業,那是她們的造化!”
他扔下雲知夏,對一旁的肖永泉說:“把她綁好。顧晏洲已經出城了。”
肖永泉讓人將雲知夏頭朝下,綁在那個倒十字的木樁上,她的頭正好對著那隻血汙的木盆。
雲知夏十分無語,這就是小時候見過的殺豬的情形,永輝這是要把她當豬殺啊。
遠處的樹木無風自動,肖永泉瞬間緊繃了身體,擋在永輝身前:“主子,他來了。”
顧晏洲順著永輝故意留給他的線索,一路飛簷走壁追到樹林,遠遠就看見燈火通明的祭壇,和綁在祭壇中央的那個他心心念唸的人。
顧晏洲落地的瞬間,額頭的汗水正好落在眼睫上,他瞳孔不住的顫動,直到看到雲知夏艱難的轉過頭衝他眨了下眼睛,他心中緊繃到即將斷裂的那根弦,才將將恢復一些。
她還活著,太好了!
永輝看到顧晏洲準時掉進他準備的陷阱裡,眼中的得意藏也藏不住。
“攝政王,還不去救你的王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