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少女(八) 你說本王哪裡虛?
雲知夏並沒有接顧晏洲的水壺, 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水壺,一口氣喝了一大口,然後面色痛苦的嚥了下去。
顧晏洲鼻翼微動, 空氣中除了屍臭的味道,還瀰漫著一股醋酸味兒。
他問雲知夏道:“你喝的是醋?”
雲知夏微微點了下頭:“醋酸能很好的祛除屍臭的味道,喝這個最管用。”
她將自己裝著醋的水壺遞了出去:“麻煩王爺讓人在暗室支口鍋, 將這醋煮了, 中和一下暗室裡的腐臭味兒, 否則, 就算是我,長時間待在裡邊,也要受不了。”
“好。”
顧晏洲轉手將水壺交給丁一:“去。”
“是。”丁一領命而去。
丁一行動迅速, 醋的沸點又低,不一會兒蒸醋的味道便從暗室那邊傳了出來, 腐臭味兒果然緩解了不少。
雲知夏重新走進暗室, 撈出來的兩個頭顱還在原來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們。
史婷婷為了證明剛剛自己不是被嚇吐的,跟在雲知夏身後一起走進來,彎腰就要去拿,手剛伸到半空就被雲知夏攔了回來。
“姐姐,不把他們帶回大理寺嗎?”
雲知夏對他搖搖頭, 故意嚇唬她道:“你別動, 你信不信你這樣拿走她們, 還沒走出這個門口,她們就會炸給你看。”
“啊?”史婷婷縮回手, 迅速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兩顆頭顱彷彿在看兩個炸彈。
她對雲知夏的話深信不疑,問道:“為甚麼?”
雲知夏有心教他, 指著兩個頭循循善誘:“你看這兩顆頭顱與其他腐屍有何不同?”
史婷婷重新走近,細心地觀察起來:“他們臉上的面板腫脹發黑,應是泡在水裡的緣故。”
雲知夏十分欣慰,點點了頭,給了史婷婷一個鼓勵的眼神:“還有呢?”
“還有……”史婷婷受到鼓勵,膽子也大了起來,湊到頭顱跟前觀察了許久,道:“平常的屍體腐爛,俱是眼眶凹陷,但這二位眼球卻是突出來的,還有她們的嘴也與平常的腐屍不同,嘴唇腫大外翻,舌頭也伸出來了,莫非她們是被人勒頸而死的?”
雲知夏輕輕拍了拍史婷婷的肩膀,示意她讓開一些,才道:“你觀察的很仔細,他們眼球突出、嘴唇外翻、舌頭伸出,並不是勒頸致死的緣故。”
雲知夏指著兩顆頭顱的頭皮處給史婷婷看:“你看她們的頭皮。”
史婷婷湊近一看,擰著眉漸漸瞪大了眼睛:“頭皮裂開了?這是為何?”
雲知夏道:“這是因為頭顱被泡在密閉的容器中,且長期處於一個高溫高溼的環境中,頭部的血管、肌肉等迅速腐敗,在腐敗過程中產生的腐敗氣體擴散至頭部各處,才會讓屍體的頭顱出現這樣的面貌。”
史婷婷早已拿出了自己的小本本,迅速的記下。
雲知夏接著道:“若是一整具屍體處於這種高溫高溼密閉的環境中,由於其體內的內臟血管等組織更多,屍體只會腐敗得更快,腐敗氣體堆積在屍體體內,稍有不慎便會爆炸。因此,我們在挪動這樣的屍體或者屍塊的時候,一定要謹慎小心。”
這就是巨人觀。
說完,雲知夏讓史婷婷自己在旁邊消化,她則將裝著兩顆頭顱的容器蓋緊,這才讓人小心地搬了出去。
雲知夏在暗室裡轉了一圈,發現這裡血跡雖然多,但都不是人血!
“是狼血。”
雲知夏回頭,看到顧晏洲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正面無表情的盯著地上的血跡。
雲知夏挑眉望向他:“這麼肯定?”
就她這麼敏感的鼻子也只能分辨出人血與動物血的區別,顧晏洲竟然這麼肯定這屋子裡的血跡是狼血?
顧晏洲下頜線緊繃,出口的話讓人聽不出起伏:“我在北境領兵的時候,曾經與群狼惡戰一場,他們的血腥味兒,我不會忘記。”
雲知夏愣了一秒,才喃喃道:“能讓你念念不忘至今,那一定是一場十分艱難的惡戰。”
她想,顧晏洲說得輕鬆,一語帶過,當初的過程必然是九死一生。大周朝人人敬仰又懼怕的攝政王,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雖然雲知夏知道顧晏洲說得大機率是正確的,但是她還是取了一些樣本回去,得做化驗。
法醫是一門科學,科學就要嚴謹。
這處院子毫無居住痕跡,大概是個廢棄的院子。
顧晏洲連夜讓戶部的人查證此處院落的主人,得知的結果是,這家院落的主人一家,早已於前年舉家搬往南方居住,至今未曾歸京。
史婷婷跟著雲知夏久了,也開始分析案情了:“那就是說,有人早已知道這是個廢棄的院落,才選擇在處此作案的。”
雲知夏搖搖頭:“沒那麼簡單。且這裡都是動物血,多半不是第一案發現場,還需要金吾衛的兄弟再繼續搜查。”
其實不用雲知夏說,顧晏洲早已下令命金吾衛繼續去搜了。
這次的案子作案手法如此熟悉,讓雲知夏隱隱感到不安。
她抬眸直直望向顧晏洲,顧晏洲似有所感應一般也望了過來。
兩人的眼神甫一接觸,就知道對方跟自己想的一樣。
雲知夏道:“狼血、人頭、少女屍塊,五行術數。”
顧晏洲道:“血管、人皮紙、少女屍體、祭壇。”
兩人同時開口:“血煞陣!”
又是血煞陣!還是在京城。
雲知夏開口,眼中是深深的擔憂:“你走到哪裡,這血煞陣就跟到哪裡,看來幕後之人對你的行蹤瞭如指掌。”
人都說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對方這麼精準的針對顧晏洲,說他身邊沒有對方的人盯著,雲知夏是不信的。
這人潛伏在顧晏洲身邊,現在還只是洩露一些他的行蹤,但難保將來不會做出甚麼更過分的事情,甚至趁他不備對他下手也未必無可能。
她突然想到不久前顧晏洲受傷,流血卻不能止住,說不定對方已經開始做了,但顧晏洲還沒發現。
此時他們已經回到大理寺,今夜的大理寺燈火通明,攝政王大駕蒞臨,大理寺大小官員都沒敢下職回家,大家都在大堂候著,等候差遣。
大理寺的大堂裡燈火通明,顧晏洲正大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思索著雲知夏的一番話,卻冷不防被雲知夏捉了手腕。
顧晏洲挑眉望過去,落在雲知夏身上地眼神似乎含著笑意。
候在大理寺大堂的諸位官員個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愣是沒人敢喘一聲氣。
這個雲仵作果然與攝政王關係不一般,都當眾拉攝政王的手了,攝政王似乎還挺享受。
她怕不就是未來的攝政王妃吧?
雲知夏做事從來不管外界的眼光,她做事只有一個原則,查案第一,救人也要緊。
雲知夏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顧晏洲的脈搏上,眉頭越皺越緊,進而變了臉色!
顧晏洲的脈搏遲緩異常,還伴有心律不齊,這明顯是中毒的症狀!
但攝政王中毒非同小可,更何況還要揪出給他下毒之人,絕對不能張揚。
雲知夏心中震動,面上卻強自鎮定。
她無聲地將搭在顧晏洲手腕上的三根手指,改而勾在他的拇指上:“王爺,大人們也累了,就讓他們回去休息吧,你親自陪我去驗一驗那兩顆頭顱,好不好?”
顧晏洲緊緊盯雲知夏的眼睛,在雲知夏變了臉色那一刻開始,他便知道雲知夏定是發現了他的身體有問題。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瞭解,排除他本身有甚麼惡疾,那只有一種可能便是中毒了。
聰明如雲知夏,只是不想打草驚蛇,才想到跟攝政王求情,支走其他人,再與他從長計議。
但顧晏洲卻覺得雲知夏在跟他撒嬌。雖然明知撒嬌是假的,他卻很受用。
顧晏洲靠坐在椅背上,垂眸望著雲知夏,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不明顯的弧度,隨後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大理寺的各路官員便如鳥獸散,只消片刻,便齊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雲知夏眼珠子一轉,眉眼微微上揚:“嚯!王爺你扮起紈絝子弟來不知要迷倒多少京城少女。”
這本是雲知夏發自肺腑的讚歎,到了顧晏洲這裡卻變了味道。
顧晏洲還是靠在那裡,慵懶著嗓音問她:“那迷倒你了嗎?”
雲知夏露齒一笑,指了指顧晏洲身後:“你問她?”
顧晏洲笑容僵住,回頭看見史婷婷竟然還站在那裡,他帶著幾分怒意的聲音響起:“你怎麼還在這裡?”
史婷婷剛從小本本里記載的知識的海洋中游回來,一抬頭便發現自己老爹不知道甚麼時候帶著他的下屬們消失了,而自己的雲姐姐正坐在那裡和攝政王眉目傳情!
史婷婷正感嘆自己不應該在屋裡,應該在屋頂,就聽見攝政王帶著怒氣的聲音在趕人。她哪裡還敢多留,即刻長了翅膀廢飛出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大堂裡只剩下雲知夏和顧晏洲二人。
兩人對望良久,雲知夏遲遲沒有說話。
顧晏洲知道她在顧及甚麼,揚聲道:“丁一。”
丁一立時出現在門口:“王爺。”
顧晏洲吩咐發道:“讓所有人都撤下去,百米之內一隻蒼蠅也不能飛進來,包括你。”
“是。”
丁一走後,顧晏洲看向雲知夏:“現在可以說了嗎?”
果然,雲知夏立時撒開了顧晏洲的手,顧晏洲心中正失落著,雲知夏又拉起他的另一隻手,開始把脈。
雲知夏一邊細細幫顧晏洲把脈,一邊擰眉道:“恕我直言,王爺你脈象遲滯,心率時快時慢,理應是腎虛所致。”
顧晏洲瞪著一雙墨眸,面無表情地看著雲知夏:“再說一遍,你說本王哪裡虛?”
雲知夏純是心血來潮故意逗他,並未把他的黑臉放在心上,繼續道:“但結合你之前受傷之後,遲遲無法止血的症狀,我判斷你這是中毒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