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事
貝絲想說些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三年級在黑湖邊埋花瓣的月夜就已經讓她明白，對薩拉說甚麼都沒用。
喜歡一個人這種事，從來不講道理。你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結束。
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那些左顧右盼和欲言又止只有自己知道。其實周圍的人早就看出來了，只是不說罷了。
這沉默本身也是一種體諒。
更何況無論說甚麼也沒用，西里斯對女生就是這樣，心情好的時候很有紳士風度，心情不好就懶得搭理。總歸是薩拉自己樂意，其他人說甚麼都沒用。
亞歷克斯放下書桌嘆了口氣。
這間教室裡的書桌都很舊，被無數學生用過，上面被刻得亂七八糟。某人的名字，學過的咒語，還刻了一顆心，裡面填了兩個字母。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人留下的，也不知道那兩個字母代表誰。
他看看那顆心，難免想起博恩斯小姐。至少西里斯還記得薩拉的名字，記得她拒絕過他的曼德拉草，記得對她生氣。而自己呢？博恩斯小姐到現在還沒記住他的名字。
“他也許根本沒生氣，說不定只是有急事呢？”他寬慰道。
薩拉有點信服了。
亞歷克斯再接再厲：“你看，他要是真生氣，就不會來給咱們做演講了。他來了，講得還那麼好，說明他把你當朋友嘛。”
薩拉想起西里斯站在講臺上的樣子，懶洋洋的，但講得確實認真。他沒必要答應來，也沒必要講那麼細，但他確實來了，還講得那麼好。
薩拉完全被說服，恢復往日自信，蹦蹦跳跳去忙著照料自己那盆銀蕨了。
傍晚，貝絲去球場找雷古勒斯。她遠遠就抱怨：“你哥哥這樣對待薩拉，也太不公平。”
雷古勒斯剛結束訓練，頭髮還有點溼，幾縷黑髮貼在額頭上。看見她走來，後退幾步，漫不經心地往自己身上甩了好幾個清潔咒。
確認自己身上沒汗味，方才上前接過她的植物養護筆記：“這種事本來就沒甚麼公平可言，不管是薩拉還是亞歷克斯，都是他們願意的。”
暗戀這種事，本來就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
你願意為一個人做很多事。願意相信不可能的校園傳說，願意種一株遲遲不開花的植物，願意每天抱著花盆到處找太陽，願意一直裝作友善的樣子。
願意站在界線這邊，看著界線那邊的人，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足夠耐心、足夠卑微，總有一天能跨過那條線。
但那條線從來不會因為你的努力就往這邊挪動一寸。它永遠都在那，不動如山。跨過去的從來不是最努力的人，而是被對方主動邀請的人。
大部分人其實懂得這再淺顯不過的道理，也依舊願意。
他們覺得，喜歡是自己的事，付出是自己的事，等待是自己的事，傷心也是自己的事。他們就是願意，他們樂意。
走在貝絲身旁，雷古勒斯有些落寞。
然而少年們很快就沒有時間沉湎於悲春傷秋。
賓斯教授一如既往地糊塗。飄在講臺上方，用那種永遠不會變化的聲調念著課本，唸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講到哪兒，又從頭念起。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飄飄忽忽地報了個論文主題。和往年一模一樣的題目，連標點符號都沒改。
賓斯教授就是這樣的人，教了一輩子魔法史，出的題目也差不多是一輩子沒變過。上一屆學生考甚麼，這一屆還考甚麼。那些題目代代相傳，像傳家寶似的，從哥哥傳到妹妹，從學姐傳到學弟。每個人都能輕鬆拿高分。
大家都對此心滿意足。
但有人很不滿意。
黑魔法防禦術課上，裡德爾教授當堂抓獲了一張小紙條。傳紙條的是兩個格蘭芬多，本來以為自己動作夠隱蔽，結果裡德爾教授頭都沒抬，魔杖輕輕一指，紙條就飛到了他手裡。上面寫的正是魔法史歷年代代相傳的幾道題。
裡德爾教授輕笑一聲，居然和他當年的考題一模一樣。
他把這事告訴鄧布利多校長。不僅如此，還自告奮勇，主動擔當魔法史五個年級試卷的出題人。大家都相信，要不是和N.由魔法部負責，連五年級和七年級考試，他也要摻和一腳。
訊息傳開，霍格沃茨校園裡遍地哀嚎，誰都知道里德爾教授心有多髒，出題有多變態。黑魔法防禦術的卷子，從來沒有人能提前猜到半個字。甚麼重點、甚麼範圍、甚麼往年真題，全都不存在。他出的題，永遠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魔法史的教材是霍格沃茨所有科目裡最厚的，平時背那些妖精叛亂、巨人戰爭就已經夠嗆，現在換成裡德爾出題，簡直比天塌了還嚴重。
學習小組平時活動的教室裡，薩拉細眯著眼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像一條擱淺的魚。她已經這麼趴了快十分鐘，面前的羊皮紙上一個字都沒寫。
貝絲在旁邊溫吞吞地翻開一本里德爾教授以前發表過的文章，試圖從中找到出題規律。那本書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封面都快掉下來了。
雷古勒斯也在翻。他面前堆著七八本學術期刊，全是裡德爾教授這些年發表的文章。從黑魔法防禦術到魔咒理論，從變形術到魔法史，甚至還有幾篇關於麻瓜研究的論文。
他越翻越絕望。
怎麼有人能各個領域都有產出啊。
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亞歷克斯幽幽道：“原來我們的小組名[讓我們在卷王統治之下活下來]裡面的卷王不是雷古勒斯，而是裡德爾教授。”
壓力不只來自魔法史。聖誕假期前要進行學年考，一天考兩門，必修選修加起來要考九門。貝絲和雷古勒斯選修比大家多選了一門古代如尼文，要多考一下午。五年級的詹姆他們更慘，要面對O.W.L.s考試。
考、考、考，考個沒完沒了。
唯一能讓所有人感到一絲慰藉的，是今年有一場全校參與的聖誕舞會。
往年只有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鼻涕蟲俱樂部會在平安夜舉行一場小型舞會，只有收到邀請的人才能參加。其他教授也有俱樂部，但更多偏向學術交流，和斯拉格霍恩那種社交性的俱樂部不太一樣。
其他教授們看著前幾年不少學生都對鼻涕蟲俱樂部的聚會眼饞，就和鄧布利多商量了一下，乾脆搞個全校的。
鄧布利多樂呵呵地同意了。年輕人嘛，跳跳舞多好，賞心悅目。
而且他把時間定在聖誕假期前一晚，十二月二十三日。不耽誤學生們回家過節，也不耽誤鼻涕蟲俱樂部自己的小型聚會傳統。
接下來的三週，整個霍格沃茨都像被施了集體興奮咒。
走廊裡到處是竊竊私語。誰邀請了誰，誰被誰拒絕了，誰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公共休息室裡，姑娘們翻著《女巫週刊》，研究今年的流行款式。貓頭鷹郵差忙得腳不沾地，送來一捆一捆從摩金夫人長袍店寄來的禮盒。
詹姆早早就被莉莉拒絕當舞伴，但他依舊孜孜不倦，每天都再邀請一遍。
與此同時，裡德爾教授已經失去了名字。
大家給他取了個You know who 的代號，他就像一個恐怖的大魔王，陰影籠罩在每一個學生頭上。學習小組的聚會從每週兩次變成了每週五次，從下午放學後一直開到宵禁前。亞歷克斯的米布米寶因為沒時間曬太陽，葉子都蔫了幾分。
十二月的陽光本就不濃烈，隔著玻璃照進來，更是聊勝於無。亞歷克斯每天早出晚歸，早上出門前看一眼，晚上回來再看一眼，看著那片發黃的葉子，心裡有點難受。
詹姆倒是想了個辦法。他說北歐的德姆斯特朗最近在招黑魔法防禦術教授，不如寫信推薦You know who，把他誇上天，誇得德姆斯特朗非他不可。
掠奪者們覺得這主意不錯，立即開始寫信。詹姆執筆，其他三人口述。他們越寫越起勁，開頭還正經，寫著寫著就開始放飛。
“尊敬的德姆斯特朗校長，我們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向您推薦一位傑出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
“湯姆·裡德爾教授是我們見過最博學、最嚴謹、最有魅力的老師。”
“他的課堂總是充滿驚喜，你永遠猜不到下一次他會用甚麼方式讓學生們記住咒語。”
“他的微笑能讓人在七月的豔陽天裡感受到冬日的清涼。”
寫到這兒，西里斯笑得直不起腰。
“這句不行，太假了。”
“留著留著，這種才像真心話。”萊姆斯微微一笑。
四個人嘻嘻哈哈地繼續寫，從下午寫到傍晚，把裡德爾教授誇得天花亂墜。最後落款的時候，詹姆想了想，簽上了“一群仰慕他的學生”。
這樣就算北歐那所學校真的來挖人，裡德爾教授也猜不到他們頭上，只會覺得自己實在是教學水平高超，都名揚海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