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拉人很好
貝絲看人很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她說薩拉人很好,那一定是紮紮實實從裡到外的好。
所以,儘管薩拉從一年級起就對某些純血巫師沒甚麼好臉色,她還是透過了雷古勒斯的申請。
但薩拉的討厭從來不是無緣無故的。這一切,得從巧克力蛙說起。
這小小的、會跳的甜物,深受廣大兒童巫師歡迎。它的包裝裡附送一張繪有男女巫師相貌的收藏卡。拆開銀箔的脆響,或驚歎或懊惱的輕呼,交換卡片時指尖相觸,這是薩拉對魔法世界的最初記憶。
霍格沃茨特快上,總有一群孩子湊在走廊裡,拆包裝、比卡片、互相換缺的那幾張。
薩拉是愛追時髦的人,第一次坐上前往霍格莫茨的火車時就立刻愛上這收集卡片的遊戲。
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窮盡全部零花錢也不可能收集全套幾百張卡片。和他人交換彼此重複的卡片才是上上策,你有的我正好缺,我多的你正好要,皆大歡喜。
作為一位社交恐怖分子,薩拉對此得心應手。
她從車尾敲到車頭,笑容燦爛,態度良好。每一個包廂門開啟,她都仰著臉說您好我叫薩拉·馬奎爾,請問有沒有多的畫片可以換?
無往不利。
直到最前面那間裝潢格外考究的包廂。
開門的是位高年級男生,白金色長髮用銀色緞帶束得一絲不茍。他垂眼看了看這個一臉興奮的一年級新生,陌生的面孔。那目光讓薩拉想起她家那條老狗看一隻誤入院子的野貓。
“你姓甚麼?”
“馬奎爾,薩拉.馬奎爾。”
沒聽過這姓氏。
高年級男巫嘴角扯出一個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轉頭和包廂裡的人說話,絲毫沒有避著薩拉的意思。
“真是一屆不如一屆。這幫泥巴種,和伸手討錢的乞丐有甚麼區別?”
薩拉從不懷疑自己的笑容。她的笑在家裡戰無不勝,在鄰居間所向披靡。所以問題絕不是出在她的笑容上。
問題出在別處。比如面前這個大高個是蠢蛋白痴。
薩拉的真摯微笑變成皮笑肉不笑。
被拒絕也沒甚麼,但她在《會魔法的我》裡看過這個詞的含義。當時她只是單純覺得封面上的作者笑容很迷人,就在麗痕書店買下來和媽媽一起讀過。
於是薩拉向上一跳,腦袋狠狠撞歪了那個高個金髮男巫的下巴。撞上去的瞬間,她感到鈍痛和快意交織的眩暈。
雖本意絕非造成慌亂,但薩拉從來不是個好脾氣的孩子。在家時她能把屋頂掀翻,沒道理進了學校突然學會忍氣吞聲。
薩拉揉著發紅的額頭,仰頭看上方那張因疼痛和驚怒而扭曲的臉龐,露出囂張的笑。在家裡爸爸對她無可奈何時她總會這樣笑。
不是所有人都會像爸爸一樣愛護她的孩子氣,那個高個男巫也從未對麻瓜出身的巫師持有尊老愛幼的美德。他掏出魔杖,上下一揮,幾條銀綠色的細蛇憑空出現,嘶嘶地吐著信子落在她身上。
十一歲的薩拉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最害怕這種滑膩膩的長條形動物,她竭力咬牙裝作毫無懼色。
高個男巫的魔杖再次揮舞起來。
薩拉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當時究竟想施一個怎樣的咒語。
因為那根魔杖的尖端,突然噗地一聲,開出一大叢淡紫色蘭花。
滑稽,生機勃勃。
始作俑者是和她差不多高的黑髮小男孩,雖然後來這個男孩已經比她高了整整十八公分。
他懶洋洋地伸手向高個男巫打招呼:“嗨,我來找我姐。”
高年級男生盯著自己魔杖尖上的蘭花,嗤笑道:“西里斯,進格蘭芬多才一年,你就變得同他們一樣令人生厭。”
名叫西里斯的男孩聳聳肩,推門進了包廂。在門完全關上之前,他又探出半個身子,將一張卡片塞進還在發愣的薩拉手裡。
卡片上是個面色蒼白的男巫,底下寫著:吸血鬼歌手,布拉迪·溫布拉德。
“我要換你手上古怪姐妹主唱那張。”他滿不在乎地把紅黃斜紋領結扯得更鬆垮些。
門關上了。薩拉捏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卡片,站在搖晃的車廂走廊裡,額頭還在隱隱作痛。她再也沒有忘記那個領結歪歪扭扭的樣子。
那時雷古勒斯第一次入學。媽媽難得大發慈悲,給兄弟倆都認真整理了衣領。給西里斯打領結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繫了個埃爾德雷奇結。最繁複的那種,一共十五步。
薩拉從此開始痛恨一切眼神居高臨下的純血巫師。同時開始希望即將到來的分院儀式她能帶上同一根紅黃條紋領結。
很多時候,偏見是條暗河,只在被歧視者腳邊洶湧。在格蘭芬多,意識到這條河存在的人並不多,因為這條河主流在在斯萊特林。
斯萊特林每一個非純血出身巫師,都早早學會了在河邊小心行走。
除了亞歷克斯。
他太天真。
更準確點來說,是太遲鈍。遲鈍到一年級時被叫了大半個月的泥巴種,他還以為是外號。
室友說,亞歷克斯,泥巴種,把門帶上。他就起身,帶上門。
那室友是最標準不過的純血,祖上八代都能查著族譜的賽級純血巫師,叫這個稱呼的時候語氣跟叫“哎那個誰”差不多。亞歷克斯每次都答應得挺歡,直到被格蘭芬多的薩拉.馬奎爾在走廊聽見,當場就和他室友打了起來。
“你知道他在叫你甚麼嗎?”
“知道啊,泥巴種。”
“那你還答應?”
亞歷克斯撓撓頭,很認真地想了想:“不是外號嗎,我媽媽給我起的外號還是小金毛呢。”
薩拉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事薩拉後來跟貝絲講起來,都忍不住要嘆氣。亞歷克斯大概是真的沒覺得自己屬於這兒。霍格沃茨對他而言就是個寄宿學校,混幾年畢業,各回各家。魔杖是發下來的教材,選修課完全照抄教務處排的推薦課表,那些古老家族的名字他記不住,也懶得記。
人若是意識不到自己正揹著巨石,那重量便是無形的,你儘可以揹負著,腳步輕快,無知無覺地度過一生。
但若偶然在水中瞥見它的倒影,只是一瞬,也要被壓的喘不過氣來。
當亞歷克斯終於意識到自己從未被學院裡大部分人接納,也並不能做些甚麼。他又不能把室友怎麼著,總不能因為人家叫你外號就去決鬥吧?再說他魔咒學得也不怎麼樣。
好在亞歷克斯並未折損半點樂觀,只琢磨了一晚上,就得出結論。你不歡迎我,那就找歡迎我的人好了。
他在圖書館通識閱覽室找到了薩拉。
那時候薩拉還在為走廊和斯萊特林同學打架這事寫反思報告,抬頭看見亞歷克斯站在她面前齜著大牙笑,像只愚蠢的金毛。他媽媽給他起的外號還真形象。
“有事?”
“我來幫你寫反思報告。”
薩拉看著他。
他看著薩拉。
“行。”薩拉把羽毛筆一擱,把那張只寫了“尊敬的麥格教授”幾個單詞的羊皮紙推過去,開始仔細研讀從書架上抽出的最新一期《女巫週刊》。
“以後吃飯坐我旁邊,魔咒課作業不會寫可以問我,要是還有人叫你那個那個詞,你就告訴我。”
亞歷克斯點點頭,剛把羽毛筆蘸飽墨水,忽然又想起甚麼:“那外號到底是甚麼意思啊?”
薩拉翻雜誌的動作停住。
“……改天跟你說。”
她沒改天說。
有時候,身上的重量,自己扛著是石頭,有人幫你,就是友誼的開始。
亞歷克斯在日記裡很認真的寫下這件事,他不太會講煽情的話,只寫下這麼一句話:霍格沃茨食堂的南瓜汁好像比開學那會兒甜了一點。
三年級的時候,薩拉搞了個古代如尼文學習互助小組,他沒選這課也自然而然加入。
其實學習小組這事,開始得也挺隨便的。
薩拉有天和貝絲在三樓廢棄教室佔了幾張桌子,把古代如尼文的參考書攤了一排,跟佔地盤似的。
亞歷克斯路過,被她在走廊裡探出半個身子叫住,說你魔咒課複習了嗎,下週測驗。
他當時想說複習了,但看見她桌上攤著的那本《如尼文破譯入門》連塑封都沒撕,就知道這話不能接。他就坐下來了。後來每週三五就成習慣了,到點來人,跟上課似的。
那是他最輕鬆的時刻。
不用聽室友說話,不用防備窗外突然冒出一張相貌可怖的美人魚臉。三樓的窗戶朝著西邊,傍晚的時候夕陽斜著灌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蜂蜜色。
薩拉講題很隨性,從如尼文字源能扯到霍格莫德新出的糖果,跑題跑到西伯利亞也不往回拉。
但只要是貝絲去隔壁倒水,薩拉跑題的終點站通常只有一個,雷古勒斯·布萊克。
也不是甚麼深仇大恨。就像吃到家養小精靈忘削皮的土豆片,不至於吐出來,但總要皺著眉抿一抿嘴。
她說雷古勒斯領結系那麼緊看著就來氣。說他一個斯萊特林,偏要裝得人畜無害,跟從畫報裡剪下來的模範生似的。亞歷克斯連連點頭,嗯嗯啊啊地表面附和。
那時候雷古勒斯還沒加入他們的學習小組,也不妨礙亞歷克斯覺得他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