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不會安慰人
醫院的樓下,是一片春。孩子們玩樂的笑聲像玻璃糖紙,閃閃發亮。他們的父母會是甚麼樣子,也許會一起帶他們去野營,也許會每天早上煞費苦心地思索要給孩子們做甚麼早餐。
他們的媽媽從來沒有拋下孩子。他們的爸爸從來沒有用長長的戒尺打過孩子。
有這樣的家庭嗎,每個人都在拼命想要愛,每個人得到的卻是傷害。貝絲想要尖叫,想要大哭一場,想要瘋狂咒罵面前的男人。
但是每次過年的時候,餃子端上來,熱騰騰的。她咬下去,第一口,總是碰到硬幣。
她低頭從舌尖拿出象徵幸運的硬幣,假裝很驚喜。爸爸眼睛很亮,等她的反應。他不太會說謊。她和媽媽心照不宣地假裝不知道爸爸往第一盤所有餃子裡都放了幸運幣這件事。
爸爸愛她怎麼會是謊言呢?爸爸明明不擅長說謊的。
在所有人眼裡,貝絲是個沉悶的孩子。她不習慣哭泣,因為哭泣只會得到冷暴力。也不擅長尖叫,因為尖叫在爸爸眼裡是沒教養的表現。她擅長的是忍耐,長久的忍耐,安安靜靜地呆在角落裡,不惹人注意。
當然,還因為這裡是醫院,禁止喧譁。她不能對著滿臉愧疚的爸爸尖叫怒吼,不然就會像樓下公園裡那群孩子一樣,被護士們驅散,像趕一群麻雀。
為甚麼只有她的家是一艘漏水的船?每個人都拼命想舀出湧入的海水,遞出去的桶,卻一次次重重砸在彼此身上。
貝絲努力在臉上撐開笑容,逆流而行的水手也是這般費力撐起帆布。
生活不會總盡人所願,她來這裡不就是為了驗證爸爸媽媽之間沒有第三者嗎,驗證成功了,她該高興才是,爸爸媽媽也都愛她,她該高興才對。
“爸爸。”長久的沉默裡,貝絲開口。
“嗯?”
“你沒有別的人,對吧?”
她爸爸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地搖頭。
“當然沒有。你怎麼這樣想?”
“我看到信。你寫給寶寶的信。”
她爸爸笑了,如緩釋的墨汁,在他臉上漾開。
“那真的是你叔叔的孩子。”他說,“檢查了,可能也是女兒。”
“要幫妹妹取名字嗎?中文的。”
他們坐在長椅上,開始想名字。
命名,神聖而恐怖的行為,賦予一個即將到來的生命以意義。人們無從得知即將出世的那個女孩將來會是甚麼性格,會有怎樣的靈魂,而名字則會贈予那個孩子最初的模樣。
倘若願她文靜,那就是靜字,願她平安順遂,那就是安字,願她堅韌不拔,那就是屹字。
說著說著,她爸爸笑開了,快意的光照亮了他臉上常年堆積的陰鬱。
“你爺爺只有兩個兒子。現在,兩個兒子的孩子,都是女兒。”
他咀嚼著這句話,為命運玩弄了他病床上那個父親而感激。
“真好。”
“真的,特別好。”
回去的火車上,貝絲靠在窗邊,開始咬指甲。這是童年遺留下來的壞習慣,在無所事事時總會捲土重來。
雷古勒斯坐在她旁邊的空位上,有些尷尬地撓頭。
任誰無意間圍觀了別人家砸鍋賣鐵的全過程,現在得裝作沒事人一樣跟苦主聊天,都會這樣尷尬。
八卦,還是聊些八卦吧。雷古勒斯看火車上貼著關於女王的八卦頭條。
“貝絲,你看那張報紙上,伊麗莎白女王都七十一歲了,居然還能精神抖擻地準備下半年過甚麼金婚。”
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個普通人在聊八卦,牽過貝絲的手,試圖讓她停止啃指甲的動作。
“五十年哎,跟同一個人綁在一起五十年,想想就可怕。我是說,挺了不起的。”
貝絲小聲回他:“女王結婚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吧?這樣一看,你完全就是和我一個時代的人嘛。”
“理論上我死了好多年了。”雷古勒斯糾正,但莫名覺得這話接得不錯,至少她沒繼續咬指甲盯著窗外發呆。
“不過我哥哥肯定覺得我跟不上時代,他一直覺得我被爸爸媽媽洗腦了,我倒是覺得他被學校裡的瘋子傻子們洗腦了。”
他語速快了點,像終於找到了話頭:“哦對,我和你朋友赫敏是一個學校的。霍格沃茨。全英國所有巫師都在那上學。”
貝絲對魔法學校很感興趣,央求著他多介紹些。
“赫敏說過,你們學校很大,很漂亮,有很多好玩的課。我小時候還幻想過收到貓頭鷹送來的信。”
“學校還行吧,就是當時的情況不怎麼樣,政治問題,你懂得。”雷古勒斯聳聳肩,“我們學校分四個學院,我哥是格蘭芬多的。對,就是你朋友那學院,盛產熱血笨蛋,天天把勇氣掛嘴邊,其實大部分時候就是魯莽。”
他瞥了眼貝絲的表情,看她似乎對他貶低赫敏的學院有些不滿,小心翼翼地繼續說下去。
“我父母對他進了格蘭芬多很失望,其實我覺得我哥哥完美符合這學院。他當衝動的傻子一向都很有一套。我和爸爸媽媽一樣,都是斯萊特林的。這學院名聲大概就跟二戰紀錄片裡的納粹軍官差不多,走出去十個有八個是瘋子。我那時候估計也不正常。”
貝絲撇嘴:“傻子總比瘋子要好,而且赫敏絕對是你們學校有史以來最聰明的女巫。”
“你說得對,反正斯萊特林是個挺……”雷古勒斯想不出甚麼詞語能形容他的學院,索性放棄。記憶裡似乎都是長桌旁冷漠的側臉和公共休息室裡綠幽幽的燈光。
“斯萊特林嘛,冷漠才是正常的。我哥他們則是熱情多到無處安放,三天兩頭惹事,和我們學院很多人都有過沖突,唔,還是因為當時的政治問題。”
他停了下來,忽然意識到自己又在說些陰鬱的東西,明明是想讓她開心點的。
安慰人這事,他活著的時候應該沒做過,死後更是頭一遭。按他貧瘠的社交經驗,大概就是把更慘的事擺出來,告訴對方“你看我比你更慘,所以你別難過了”。
這邏輯挺混蛋的,但眼下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雷古勒斯就是這樣不會安慰人的人。他記憶裡也沒安慰過誰,大概貝絲是他的例外。他總作出一些不像生前他會做的事情。比如戀愛,比如親吻,比如安慰。
“其實我家裡情況也是一團糟。”
他乾脆破罐子破摔起來,癱在椅子裡:“我爸媽都是純血巫師,表親結婚。很噁心吧?他倆經常在家用黑魔法互毆,唯一能讓他們停戰的事就是一起罵我哥。我哥捱罵的時候,我通常一個人躲在房間裡。”
“我們學院的人就是這樣,把明哲保身當作信條,其實就是懦弱。我並不想向你展現我糟糕的一面,但記憶裡的我的確不是個好東西。”
他絮絮叨叨地繼續說下去,他現在想起來的記憶大部分都是十一歲上學之後的,關於小時候的記憶很少,只記得小時候他們家門口還有一棵大榕樹。
他的所有的換下來的乳牙,都被哥哥帶著埋進了家門口的樹下。後來那棵樹越長越大,大到妨礙其他房屋的採光,就被麻瓜們挖走了,連帶著他和哥哥埋在樹下的乳牙們。
“我哥帶著我在麻瓜街區亂轉,非要找到那棵樹。”
他停住,忽然覺得這話蠢得可笑。找一棵樹?找一堆乳牙?甚麼玩意兒。他和哥哥甚麼都沒找到,倒是被媽媽罵了一通說小心沾染上麻瓜不好的味道。
“我十五歲的時候,我哥和爸爸媽媽大吵一架,騎著掃帚衝破窗戶就離家出走了。我爸媽沒甚麼反應,好像走丟了一隻不聽話的貓。”
“我騎著掃帚在天上找了一晚上,當然甚麼也沒找到。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甚麼。我哥?那棵樹?還是別的甚麼,反正甚麼都找不回來了。”
找到了又能如何呢?哥哥也不會回家的。他那天晚上只是想過去的哥哥,過去的媽媽,想過去的爸爸,想念過去的家,想念過去的那棵樹。要是知道長大是這樣,還不如一輩子都停留在小時候呢。
售貨員推著小車從過道經過,詢問是否需要飲料零食。
貝絲說:“你家情況比我家複雜多了。”
售貨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孩明明一個人坐著,難道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是在對他說嗎?他指了指自己,一臉疑惑。
雷古勒斯迅速伸手,虛虛地把貝絲外套的帽子拉起來,罩住她的頭。
“這樣別人就以為你在自言自語了,雖然可能更像神經病。”
貝絲在帽簷下很輕地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為甚麼會說這些。”雷古勒斯坐正,直直看著她,“大概就是,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情,總得拿點自己的事交換,這樣比較公平。”
“但我能想起來的東西太少了,就只有這些,希望你聽完別覺得我更討厭了。”
他忽然想起甚麼似的,飛快地補了一句:“你名字原本是伊麗莎白,跟女王一樣。”
雷古勒斯雙手合十,表情無辜:“所以,女王陛下,您可千萬不能討厭您忠誠的、糟糕的、前食死徒子民。”
貝絲把帽子往後推了推,眼睛彎起來,心情比來得時候好很多。
她說:“當然,我的子民。”
窗外風景不斷遠離自己,而貝絲的臉在火車顛簸中靠了過來。他感到彷彿有甚麼東西急劇向自己襲來。也許是火車不穩定的搖晃吧,讓這感覺更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