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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前塵緣(2)

2026-03-22 作者:舒與之

前塵緣(2)

紀凌州胳膊上環著個竹籃,身後跟著兩個小孩。進了屋,還不待他說話,沈厭先對著他,跟那姑娘說:“這是師父。”

紀凌州回頭,小姑娘立刻叫:“師父。”

還特有禮貌地點頭做了禮。

紀凌州看了一會兒,眨下眼,應過這一聲,說:“等著吃飯吧。”

他做了一桌簡單的菜,三個人佔著兩頭,紀凌州自己坐一邊,沈厭和小姑娘坐一邊。

覆蓮草在湯內滾過兩圈,煮得比平常多添上幾分味道,卻絲毫不會有苦澀感,藥味並未過濃,將會發膩的湯很好地調和。

紀凌州將湯碗分別放在兩人前面,又是盯了一會兒,才問:“你叫甚麼名字?”

小姑娘低頭慢慢吃飯,聽見問了,放下碗,很認真地說:“我叫慕枝硯。”

重昭初年,因環山繞水,自給自足,那時的楚陽城還是周邊流民躲匿活命的地方。

楚陽城外自然沒有這麼好命,戰亂紛起,流年不利,有很多奔走逃亡,卻在半路丟失走散的人。

能活下來就是幸運。

慕枝硯只說自己的姓名,另外兩人便默契地沒有再多問,沒有說她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自此,小院三人彷彿就這樣相處了下去。

……

秋葉一落,轉瞬到了換季的時候。

隆冬漸漸接近,天涼需穿衣,而採買的事情,紀凌州一貫交付給沈厭去做。

今年不同。沈厭身後跟著個新領回來的姑娘,比他還小上三歲,兩人就這麼拎著行囊過市,稀裡糊塗地,按著紀凌州要求的去買。

沈厭還算熟悉路,左轉右轉前走後繞,但慕枝硯不一樣。

他怎麼走,慕枝硯就怎麼走,有時候繞錯了,沈厭轉回來,就能看見跟在身後的那個也慢慢轉回來,然後盯著他看他怎麼改路。

採物中,有些像冬衣是能交代他們送來的,但一般額外收錢,所以沈厭都是自己拎回去。

就這麼兜兜轉轉了大半日,最後沈厭身上揹著手上拎著,抽空還要思索回去的路,和回身望望慕枝硯跟丟沒有。

長街因為臨冬的寒冷,叫賣聲銳減,但熱鬧並不停止。新掛上紅燈籠,簷下幾乎三步一燈,捱到天邊漸漸黑的時候,裡頭跳出燭光來,長長的一串宛若火龍。

快走到長街盡頭,有人杵在街尾端賣糖,鍋碗瓢盆往上一敲,在寒風裡顯得更響。

沈厭接著往前走,路過街尾時慣性回了下頭,看見本應跟在後面的慕枝硯腳步稍緩,抬眼時似乎望了下那人做出的糖。

他停在那兒等了會兒慕枝硯,往賣糖人的手裡塞了把錢,等人走到了,示意賣糖人的往她手裡塞。

慕枝硯不接,說:“我沒有想吃。”

賣糖人的瞧回沈厭,聽他正經地說:“我想吃,你幫我拿著。”

“喔。”慕枝硯確實看見他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自己手上是空著的,就把糖接過來,跟著沈厭往回走。

兩人第一次出來這麼久,紀凌州趕到院外找人,就看見前頭的那個,拎著東西像烏龜背殼,面無表情地慢慢趕路。

後頭的那個甚麼都沒拿,唯獨手上握著個糖人,走幾步還得歇一歇看一看,要是顧不上看糖,就會被人偷走似的。

紀凌州:“?”

他等沈厭把東西都撤下來了,貼近輕聲問道:“你買的?”

沈厭回頭看慕枝硯,說:“給她買的。”

紀凌州又往他身後望一眼。

……

回到小院裡沒多久,天邊就完全黑了下來。紀凌州將買回的物品盡數整理,因此房間燈火還是亮的。

沈厭想起最外側的窗沒關,於是推門出來,手心裡捧著一盞燭燈。果真,寒夜裡風從窗外灌進來,險些將火花吹滅。

風過時他身子背過去,想護著手上的燭光,哪知這一回身,才看見對側縮著的慕枝硯。

她就站在遠遠的那一頭,張大眼睛看他推窗、捧燭,依舊是不說話。這麼盯了一下,慕枝硯仰臉往他這邊走,近了停下來,從背後伸出手。

沈厭藉著燭,看見她送過來的是回來前買的糖人。賣糖的做成了一個剛回過神的小人,一隻胳膊擋在身前,像是在瞧些甚麼。這糖和現在的慕枝硯倒差不多——

沈厭的眼睛從糖人上轉到慕枝硯身上,她還捧著,見他不收,就往前接著遞。

他說:“給你吧,我又不想吃了。”

那手就緩緩垂下來。慕枝硯手指攥緊了一點,聽頭頂傳來聲音說:“回去睡吧,這個給你帶著。”

沈厭將燭燈遞過去,恰巧這時未推上的窗外吹出風。風裡似乎還夾帶著潮溼的氣味,便更顯得冰冷,吹得兩人同時一哆嗦,那手上的燭也因此熄滅了。

小院內瞬間變得黑暗,只剩很遠的天上照進一縷清幽的月光。

沈厭把窗推上,那點月色也擋在外面。雖然看不清楚,但能感知大概的輪廓,他感到身後的慕枝硯還沒走,停在原地。

關上窗後,沈厭忽起了個心思,捧著已經滅了的燭轉過身,手指一動,將那火重新點亮了。

“啪”一聲,黑暗的房內再次亮起來。

盈盈燭火映著兩個人的面龐,合上的窗內將寒意抵擋在外,室內僅剩下這點溫熱和手上握住的糖。

慕枝硯發懵,對著燭火問他:“怎麼做的?”

她回來後一向不怎麼愛說話,能和她交談當然是件好事。沈厭示意她接過燈,然後手上再一動,講給她聽:“這是訣。”

這次動得慢了些。兩根手指往上一掐,一個簡單的生火訣,他做完,又說:“只能生很弱的火。除了訣,還能用符。”

“符?”慕枝硯問。

“符就是外面賣的符紙,如果能將符啟用,一般叫做通符。”沈厭耐心地解釋,“但是符會難一些,我只會訣。”

慕枝硯瞧了瞧手上的燭火,發著絲絲縷縷的熱氣,又問:“師父教你的嗎?”

沈厭說:“對。很多這樣的東西都是師父教我的。”

“你為甚麼叫他師父?”

“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嗎?”

“你都會甚麼?”

......

不說話還好,今晚這麼一問,像是把慕枝硯的話匣子開啟了。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蹦出來,沈厭還沒回答上,就聽她一連串地往下說,等到差不多問好了,才不再問,抱著那糖和燈,等著他答。

沈厭心上嘆口氣,往後拽出來一把椅子,還不忘給慕枝硯也抽出來一把,兩人就這麼將燈放到桌上,問問答答。

“是師父把我領回小院的。”沈厭回憶著那天。

其實追溯淵源,他和慕枝硯遇見紀凌州的狀況差不多。年幼時還不太能記事,只曉得他曾經是父母健在,也算是個相對幸福的家庭,卻在某日夜裡被人驚恐搖醒。

他睡得昏沉,被叫醒時眼睛還沒有全睜開,揉著眼,卻見床邊沒了他人,原守著他的父母退縮邊緣,像是撞見甚麼不乾不淨的怪物。

他也感到哪裡不對。放下手,視線不再受遮擋,這才見到自己的雙手不知何時變作暗紫。長出長甲,籠著黑霧,他下半身還蓋著被子,明明是溫暖的抵禦寒冷的家,此刻卻在面對迴避與躲閃間,一觸即碎。

後來他離開了那裡,躲於密林,某次飢渴難耐,借用湖水洗臉時,遇見了採藥的紀凌州。

就這樣,沈厭被帶了回來,和慕枝硯一樣,起初只會說自己的名字,問其他的都是保持沉默。

那糖棒上方黏著快化掉的糖漿,慕枝硯認真地聽他說話,連糖都顧不上吃。她那雙眼睛一向有神,第一次相遇時抬眼,沈厭就能清晰看見眼眸裡倒映的自己。

沈厭沒講從前發生的那些事,只挑挑揀揀說:“平時我們就賣草藥,有很多都是師父自己種養的,就是那個菜園裡的。”

慕枝硯點頭。

“像現在冬天可能會難一些,就走街串巷,做個懸壺濟世的郎中。”

慕枝硯點點頭。

“我還不大明白,多數都靠師父看診。師父說我再大一些,就教我學符學劍,不過現在也在習武,每天早上我都起來練的。”

這回坐旁邊的慕枝硯沒點頭。她吃上了糖,疑惑地說:“沒看見你練呢。”

“......我都在菜園外面練,你那時候還在睡覺。”

“喔。”

她像是在思量。問的問題都回答完了,她就想了半晌,重新道:“那你能教我符嗎?你以後學會的話。”

沈厭有點不解地望著她,說:“為甚麼要找我?不是可以問師父怎麼做嗎?”

慕枝硯很自然地說:“因為你是師父領回來的。”

他聽著奇怪,但慕枝硯顧著吃糖,也不再繼續回應,他只好獨自去推測慕枝硯的意思。

想了半天,沈厭看著她低頭吃糖吃得越來越甜,再也沒見過慕枝硯那雙眼睛,莫名不高興地伸手,把燈一推道:“不要吃了。”

“為甚麼?你不是說你不吃的。”

沈厭對上她發問的眼。

她眉毛微微彎著,底下長長的眼睫輕輕一眨,眼裡面泛出柔和的光。望著望著,彷彿就墜到她眼底,讓沈厭不自覺地、下意識地出口輕聲。

他說:“那你也別吃了。”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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