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0章 前塵緣(1)

2026-03-22 作者:舒與之

前塵緣(1)

重昭年,夏末秋初。

一場大雨鋪天蓋地般澆下來,從晨間一直落到晚夜,雨勢都沒有絲毫消減。從簷下走出來的時候,只要望過去一眼,就能看見天邊已經因雨而顯得幽暗,最遠端泛著微淡的昏黃。

沈厭收回視線,撐開傘,雨珠滑到傘面,耳邊是噼啪的跳落聲。他踩著路面低窪處聚集的水坑,行走間留下圈圈道道的水紋。

楚陽城的秋來得一貫令人琢磨不透,前不久還泛著熱氣,長街兩邊叫賣聲都帶著幾分苦楚和沉悶,轉瞬一場雨下來,將那些嘈雜的喊聲都淹沒,僅剩下慌亂躲雨的人群。

在沈厭的身側左右,有未撐傘的,有未穿蓑衣的,有趕路跑起來的,也有直愣愣淋著雨的。

“讓讓!讓讓!”

後方忽跑來趕路者,馬車輾轉,馬蹄踩在水面,沿途濺起的水花能直撲到半人高,道路泥濘不堪。

沈厭偏身讓過夜裡的馬車,但仍躲閃不及。水花帶著泥灰,弄髒了衣角,他對著髒汙的地方看了看,而前方馬車的影子已消失在雨夜中。

方才叫喊躲雨的人因被沾染,對著馬車咒罵,而後繼續拂袖前行。

沈厭向長街左側走去,腳步不急不緩,到轉彎處的牆角,他卻忽然停下來。他稍抬起一點傘,望見牆角邊縮著個人。

她不特意躲雨,似乎也並沒有那個意思,於是雨點便從簷邊滾下來,陸陸續續砸進她那身破舊的衣衫裡。

藉著街邊依稀亮起的燈火,沈厭瞧見她較小的身體攏成一團,縮在那處,甚至其他過客經過時也不選擇躲避,連眼都不抬,話都不說。

可秋風吹過來的時候,她身上卻微微抖著,手環住上半身,緊緊地往後靠。

身後是泛著水霧的牆面,剛觸碰,渾身上下彷彿掉落進冰窟。那姑娘立即往前挪,輕輕了踩下水,看著泛起的漣漪久久不散去。

秋雨後的天應當更寒冷。她胡亂想著,眼睛前突然被人彎腰遞過來一把傘。

正蹲著發呆,不想竟有人打斷本是空白的思緒,因此她反應也慢上一拍,只知道伸出手下意識去接,待想起要起身時,那遞傘人已經走了。

蹲久了站起時腿腳不利,她手扶著牆,望著遠去的背影,回想著她抬首時對上的那一瞬間的臉龐面容。她想叫住離去者的腳步,但人早已隱在密密的雨絲中。

**

大雨過後的某一日,還未推門,便能感知風聲裡夾帶的絲絲寒意。冷從暫留在樹上的葉就能看出,它們齊齊搖顫,片片堆積,落到地面時還被捲入到沒有乾涸的水窪中。

房內自然比外面熱鬧許多,叮噹的碗盤聲響起來,沈厭被裡頭人推著去採草,只聽裡頭叫他取些甚麼,緊接著門就開了,他手上帶著摘菜的竹籃,身後慢慢攏上的門內冒出煙火氣來。

沈厭往前走。

這是一處小院,房屋外開闢出的菜園,不過一般都不用來種菜,反而是用作培育草藥。像他此刻要摘取的覆蓮草[1],就是養在這間小院子裡的一種草藥。

因為下過雨,菜園裡的泥土和著殘留的水,沈厭這時才明白,為甚麼非要他出來摘覆蓮草。

在心裡猶豫很久,沈厭才準備邁出第一步,人到了近前,對著稀爛的泥地,他又有點退縮。

早就說過菜園上方應該佈置遮擋物的。

他考慮著能不能不進去,就蹲在外面採摘,伸了手後發現離得太遠,這想法就此作廢。

裡頭的人彷彿長了千里眼,這時候擱下了湯勺,向菜園嚷道:“你再不回來,雞都要燉爛了!”

雞湯的味道從開著的窗飄出來,沈厭再望地上的泥,嘆了口氣,只好往那裡挪動幾步,試圖湊近些,繼續夠著最近的草藥。

他挪的這幾下還是摸不到覆蓮草的邊緣,這樣看,唯一的辦法就只剩走進去了。沈厭正要踏進菜園,忽地聽院落外牆邊的一聲響。

聽聲音分辨方位,沈厭感知到牆後那急速收縮的腳步,也窺見一抹悄然消失的人影。他收回未曾邁出的腳步,抽身往小院外的牆邊跑去。

沈厭的動作比退縮的那人快很多,等到了近前他才發現,這或許只是他追上的原因之一,而另一個原因,是那個人根本就沒有打算走。

他發現的那人正站在原地,只把頭縮回去一些,躲到從菜園方向看不到的位置。

來者似乎就是想遇見他,看到沈厭來了,仰著臉,依舊沉默著不說話,兩隻手並在一起,捧著東西高高舉起來給他看。

是一把傘。

沈厭看了她一會兒,沒有接過來,輕聲說:“這是讓你早點回家的。”

那姑娘搖頭,看樣子是能聽懂,單純的不想出聲回應。她將傘又往上一遞,直送到沈厭眼前,就像那雨夜,沈厭送到她眼前一樣。

沈厭又看了她一會兒。

雖然人長得有一點瘦,可她眼睛明亮著,也不眨眼,就這樣直愣愣盯著他,好似他不收傘就要不停地僵持下去。

還挺犟。

沈厭就將傘拿了回來。

收了東西,她終於動了動,像是在仔細看他,又像是想說話叫他。

沈厭看著她的衣角,摸到冰涼的傘面,自己反倒先開口問:“你要不要進來。”

……

紀凌州在屋內,和他身前的鍋等了許久。

掀開鍋,裡面燉著的雞湯泛白。紀凌州忍不住把窗戶完全推開,找尋菜園的位置,剛要出口問採個草半天還不回來,卻見沈厭好端端站在園外。

他拿著把傘,正是前幾日回來說弄丟的那把,此刻站著在望菜園裡的人。

紀凌州便開門走出去。

沈厭最先察覺,立刻抱著傘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盯著他看,而紀凌州則盯著菜園裡面的小姑娘看,看清楚了轉頭問他:“我不是說讓你採藥?”

裡頭那小姑娘越過泥漿,把所摘的覆蓮草丟到竹籃中,回身見到猛地多出來一個不認識的人,頓時怔在原地。

她手上還帶著採摘時附帶的雜草,和最初盯沈厭那樣,再盯著紀凌州看。

“她幫的忙。”沈厭說,隨後指著那滿當當的竹籃,“好像採多了。”

紀凌州抽出他抱著的傘,往他腰後不重地一拍:”當然多了,我就要一兩株覆蓮草,用來給你燉湯,你知道我養這草藥得多久才長出來嗎?”

小姑娘聽他的話,舉著籃子的手鬆了下。

沈厭沒管傘,接過她手上的竹籃,把覆蓮草拎給紀凌州,說:“她幫的忙,讓她和我們吃飯吧。”

這兩個小孩就站在對面,瞪著四隻眼睛對向紀凌州。紀凌州低頭,瞧見不好容易養出來的覆蓮草全被摘,心都在滴血。

他摸索著籃邊,向兩人招了招手:“都進來進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