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洲(22)
愛而不得,陰陽兩隔。
死在春天前。
從此,愛人在桃花裡再不見她的臉。
……
沈厭剛聽聞慕枝硯告訴他的一切,驚訝之餘還未反應過來,便見身邊的人群湧過來,指著遠處天邊,哆哆嗦嗦連話都說不完整。
他順著看去,那處天邊不知何時變作紫黑色。
暗色一貫是妖魔入侵的徵兆,沈厭當即道不好,帶著靈通和身後眾人,回到秦驍元身邊。
因為他急著答慕枝硯的話,走得離秦驍元並不遠,幾步回去就聽那頭的一聲喊。幾個人圍在附近,沈厭撥開他們圍繞的肩膀,才見地面上躺著的辛允。
辛允一如既往的冰冷,合上了眼睛,渾身都沾上了鮮血,在沈厭撥開前就聞到空氣裡的血腥味。秦驍元蹲在她的身邊,解下了衣衫,抖著手將外袍蓋過辛允的臉。
知道她作為天機門獻祭的犧牲品,沈厭此時抱著剛明曉的真相,卻不知怎麼告訴秦驍元。
秦驍元再不是那個放眼望去囂張氣焰的少主,他在外袍下握著辛允涼透的手掌,身上沾著的不知是自己,還是辛允留下的血。
那些弟子嚇得圍在旁邊,見沈厭來了紛紛躲到後面,很小聲地議論。
“這是誰啊?”
“我沒見過,你認識她?”
“叫......辛允吧?算起來應該是我們師姐。”
這些聲音落入沈厭的耳朵,他知道秦驍元肯定也能聽見,但並沒有動。這樣的僵持直到背後有人再次喊起來,指向天邊道:“他們打過來了!”
“方才長陽路那邊設的結界!我們也快點設吧!”
小聲瞬間變成高聲,人群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但主心骨的兩位一個蹲在地面,一個在他身邊,眾人沒得到號令,只一味地獻上計謀,此刻辛允的死,似乎就這樣被妖魔的攻打掩蓋一頭。
“秦......”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沈厭不能把所有人的命擱在拓蒼關。但他也於心不忍,他在那夜和秦驍元望月,便知曉秦驍元珍視的一切。
他想輕輕推下秦驍元,讓他恢復理智,卻在手指搭上那刻發覺不對勁。
秦驍元身上的靈不對。
世間眾生身上都有靈,一如曾經謝臨之所說,劍道有靈,蒼生亦有靈。凡人與修煉者身上的靈相差不大,如同劍意一樣,多數都輕快明亮,彷彿潺潺溪流般清澈。
但妖魔不同。
妖魔身上的或許不應該叫靈,世間有個說法,叫做他們為怨。妖魔中有許多不是生來就具有這個身份,而是後天因為所承載怨氣太重,才脫離肉身化作妖魔。
靈和怨,在外表上看不出來甚麼,除非用符等東西去測。而沈厭身上有著法力,必須要外物,他用法一探便知。
在接觸到他肉身的那一刻,透過搭在秦驍元肩膀上的手,他察覺到秦驍元身上不應當存在的“怨”。
他立即縮回手,卻看見身前躺著的辛允,身體在外袍的遮擋下,居然在逐漸消失。
天際這時滾過一道雷,伴隨著嗡嗡的蟲鳴聲和低吼的嘶叫聲,妖魔群襲來,拓蒼關終於黑暗。
失控的叫聲、錯亂的主導者、死亡的故人,方才風平浪靜的林間因畏懼而鬧起來,徹底淪為大片大片的慌亂深淵。
**
三生宗。
交代過沈厭,慕枝硯放下手中靈通,正在屋內做山門外佈局,忽聽外人來報,長陽路的鬥爭因打不破結界,主場便轉往拓蒼關和宗門內而來。
“他們定是覺得大力都在兩路,所以把精兵都用在攻打宗門。”
來報者從山下跑來,到近前還是氣喘吁吁的,慕枝硯安撫他,回身時問道:“你可見到大師兄了?”
那人搖頭:“沒啊,這屋子裡只有師姐你一個。”
他思索半晌,疑惑道:“正是呢,方才來報的時候本想先找兩位師兄師姐,結果只見到你,蘇師姐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屋子內沉寂片刻,而不見人影的謝臨之,正走在小路上。
院落門開,露出中央養著的兩棵樹,其中一棵在秋季抽出新鮮的枝葉,另一棵則在其襯托下更顯衰敗。
謝臨之走進屋內,門開之際,裡面坐著的等他的正是紀凌州。紀凌州沒有動地方,而是低頭仔細瞧著手邊的棋盤,牆壁上所掛的福袋也似乎有了少減。
“師父。”謝臨之喚他一聲,紀凌州頭也沒抬地應他,然後拾起手邊的黑棋子,叫他:“坐。”
坐在紀凌州對側,他問道:“師父要做卦象?”
這答案其實顯而易見。謝臨之並無阻攔之意,卻在望著紀凌州撫白鬍須的動作,漸漸垂下了頭。
他知道紀凌州私下找過沈厭。他自然也知道紀凌州現在做卦象是為了甚麼。
一個人心裡有了盤算,定下了主意,是不會輕易被他人意願所動搖的。紀凌州讓沈厭去做他想做的事,餘下的那些,紀凌州以師父的身份,以長者的存力,去幫他解決。
三生宗的天色也暗下來。謝臨之能感受到妖魔入侵的氣味,對著紀凌州再看上幾眼,他收回視線,站起來向外而去。
紀凌州沒有攔他,反而繼續在棋盤上下棋子,只是這回輪到白色方行走。黑白兩色在棋盤上交錯縱橫,直到謝臨之快要邁出房間,一隻腳落在門檻外時,他才叫道:“觀行。”
謝臨之頓住腳步。
觀行是他的字,但一般,只有師父會這麼叫他。
這樣的表字在他兒時常有人叫起,但自從清河被滅,家破人亡後,似乎只有師父會像喚孩子那樣喚他了。
“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紀凌州手指落下,棋子聲音還未終止,他要算的卦象,也從未停。
謝臨之手攥成拳,聽到紀凌州囑咐說:“蘇時同樣在準備千秋卦,你在卦象起陣前盡力阻止他們,清河的事情,不會再一次發生。”
他知道紀凌州的眼睛沒有看過來,而是關注於卦象,但他卻不受控制地想往回看。
千秋卦,是卦象算數中最厲害,也是被譽為“最歹毒”的卦象之一,因為算數者往往要耗盡畢生修為,與所存生命才能得到結局。
這像是預支,與天意做了筆買賣,能夠提前知曉結果,而現在紀凌州所做的,就是在用修為與生命償還天意。
謝臨之最後還是沒有回頭望那一眼。
他幼時怕過很多事,來到三生宗後卻漸漸變得肆意妄為。而這次,他久違地怕了,怕回頭,便再捨不得邁出門。
與其同時,遠在另一邊山路上的蘇時潛入深洞。三生宗鎮山有幾樣寶物,其中一樣便是遠在深山的上古法器,喚作天極鍾。
蘇時受紀凌州囑託,前往此地。她曾疑惑,問道:“妖魔攻打宗門,為何師父卻要我離去?”
紀凌州說他做過一卦,需要有人去喚醒沉睡的寶物,蘇時只得領命前行。三生宗內的鎮山物一向只有掌門長老,以及內門弟子才能得知,蘇時一路隱藏,歷盡千辛才到達深洞內。
......
小屋內設了結界,謝臨之穿過結界,趕到外面時,才發覺外界比他料想的還要差很多。
可見此番爭奪不是尋常,而是十幾年前和清河一樣,有預謀的一場席奪。三生宗守著的外門已破,石子路沿途一片血跡,謝臨之在人群中一眼望見帶著紅絲打人的慕枝硯。
“你滾去哪了!”
許是打久了帶著怒火,慕枝硯在瞄見謝臨之的第一眼就吼出聲。她縱有法力在身,卻沒有完全恢復,更何況寡不敵眾。
若是能恢復到全盛時期......慕枝硯掐指再做一火訣,帶著十足的火藥味發出進攻。若是全盛,別說這些妖魔,就是三生宗,就是三門,她都不放在眼裡。
本想著能借桃花洲的歷練與考題提升法力,誰知桃花洲竟遭遇入侵。在得知洗髓丹真相後更是生氣,慕枝硯轉身取出乾坤鏡,將其化形,思索之際照著遏雲弩的形態繪出箭弩,向著前方而去。
一箭!
帶著穿破雲層的氣勢,乾坤鏡跟著她的意願去改,將本身綠色的模樣換成徹底的火紅,如同長亮的明焰,對準進攻妖魔的心口而去。
兩箭!
後撤步的同時,慕枝硯甩出第二箭,射中那刻妖魔瞬間化成黑霧離散,霧氣過後,伴隨著地面的火紅紋層,周邊落下死亡的原形。
謝臨之看清一切深感詫異,既因她乾坤鏡的運用自如,也因那火紅顏色的熟悉。他還記得在樹下與沈厭比試時,那一把普通的桃木劍生出同樣的紋路。
那時謝臨之的對話中提及到靈,便是在比試中深知沈厭的能力,他居然能讓普通的劍生出劍靈。
“還不快來!”
耳畔一陣慕枝硯的高喊,又急又氣的風,捲起沙石和滿地的血味,從謝臨之身邊劃過,直穿透他身側偷襲的妖魔。
三箭!
“梆”的一聲,力量感十足,四周散開黑霧,嘶叫聲慢慢低去。那支箭正中心頭,遠觀時他只覺乾坤鏡化形後的奇妙,近察才感受到慕枝硯所用並不輸遏雲弩。
謝臨之偏頭以瞧見倒地的失敗者,隨即抽出攜身隨帶的骨扇,踩著屋邊飛上簷,幫著慕枝硯打掩護。
“師妹,這就來!”
喊喝聲中,他展開扇面,向著簷下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