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洲(21)
問話得不到答覆,靈通另一頭的慕枝硯只得在屋內來回踱步。她聽到一聲響,立即再次竄回“鏡身”前,畫面不算清晰,因此她看得模糊。
那邊,因靈力執行,阮驚連身上的毒素全部被髮布,沒了方才纏著慕枝硯問是不是要死的模樣,反倒神采奕奕。
發出聲響的自然不是他,而是樓沐遲。在記憶裡,這位大師姐通常精神抖擻,而現在映在靈通內的卻是臉色很差,甚至行走時需要阮驚連去攙扶。
“你走。”她推阮驚連,“我坐久了腿發麻,你先去看看外面如何。”
“師姐?”
阮驚連明顯聽出她語氣裡的虛弱,卻比被人用盡力氣往門外趕,離去時他往屋裡看了一眼,樓沐遲在和慕枝硯對話,但離得有些遠了,他聽不清楚,只得回身去檢視結界。
慕枝硯望見畫面內發生的事情,不知不覺間腦海竟浮現出一個畫面。已經張揚神情退減的樓沐遲,沒有平常那樣的壓迫感,反倒透露出幾分柔情,讓對方覺得她有點平易近人。
“你還能走路嗎?”她問。
樓沐遲沒有正面回應,只在掌心再次生出靈力,慢慢將其注入到傷口處,頭也不抬地說:“有甚麼大不了。你懷疑天機門?”
“不算懷疑,”慕枝硯見她不說,也沒有再追問,“我只是覺得,如果按你的說法,‘窺探天意’最多的應當是天機門,他們會不會煉出了洗髓丹,引得妖魔來搶奪呢?”
樓沐遲不由得輕笑:“笑話,那丹藥是要人血為引,你的意思是天機門要靠殺生才得此物?”
這時候顧不上同她爭辯,但慕枝硯很感激樓沐遲說了洗髓丹的關鍵。她有了猜忌的物件,結束和長陽路方向的對話,立即轉去拓蒼關。
但意外的是,這次拓蒼關沒有半點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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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蒼關,無量獄內。
這裡沒有邊際,沒有出入口,空氣裡充滿血味,光線也很暗,勉強能看清前方由鎖鏈搭建出的牢籠。
沒猜錯的話,在夙這個身份產生前,無量獄的開啟並沒有實際掌管者,潛逃的樹妖帶著辛允跑來此地,卻料不到他們知道無量獄的存在。
牢籠內關著的就是辛允。
秦驍元為做陣花了大量力氣,所幸陣起之時,他們兩人所落腳處恰好在最高層,落到那座牢籠的外面。
他看見被關著的辛允,手腕和腳踝被鎖鏈扣住,衣裳間還殘留著黑色枝蔓束縛的痕跡,她像是被動靜吵醒,起身時發了一下愣。
辛允的臉慘白,不過才幾日不見,面龐竟瞬間消瘦下去。她到籠邊,手指搭在籠子上,想問話卻說不出,一時間只能聽見獄內岩漿流淌,和噼啪燒起的火聲。
“我帶你走。”秦驍元說。
他立即去找尋牢籠的鎖,但礙於沒有鑰匙,即使找到也無法解開,只能拿著手上的劍去砍。
砍的動作從慢到快,聲音越來越大,秦驍元的手也越來越抖。木籠砍出一道痕跡,他蹲下來去繼續細磨,辛允貼過來,離他很近。
辛允說:“你沒必要來救我。”
秦驍元抬首。他的手還握在刀劍上,眼睛卻氣得發紅了,既是為自己的疏忽,也是為辛允的這句話。
他想去說甚麼,卻在對上辛允,看見她乾裂的唇,看見她明亮的眼睛時全都壓了下去,於是他只淺淺對視一眼,再去折斷籠。
“我們出不去。”辛允沒有因為他而停下自己想說的話,“這裡進來就出不去,你是怎麼找到的?”
談話的功夫囚籠終於被開啟,只聽伴隨著籠身倒塌的“轟隆”聲,身後還有火光飛過的聲響。
火落到秦驍元的身側,他迅速回頭,才見另一端的沈厭已經和來人打了起來,長劍出鞘,劍光與來者妖魔生出的火光直對,打鬥飛起時掠過地面碎石。
“帶著她,到一開始去的地方!”
沈厭在打鬥時只說得出一句話。無量獄發生了年變化,若是從前,他大可以直接帶著兩人走,但現在,需要回到一開始的“鬼市”,在那裡做法離開。
秦驍元背起辛允,對著那邊還在打鬥為他們保駕護航的沈厭高喊:“我有陣法,能直接移到外面!沈兄,你快來!”
火光瞬間從沈厭那處轉到秦驍元身邊,那妖魔自然能聽到他們的對話,因打鬥飛至其他層,聽聞此話妖魔立即要向最高處而去。
它使個障眼法,身後丟下白霧,與長鏈橋上的白霧極為相似。霧面遮擋住底下的沈厭,秦驍元走到陣法邊,準備運轉時感覺到風裡有妖魔的邪氣。
那妖從霧裡穿出,不知何時手掌化出一把利劍,對著他背上的辛允來。秦驍元騰不出手,只能暫時以躲避的姿態扭過一劍。
它殺意騰騰,估計是樹妖曾提及的,辛允身上有他們要的東西。秦驍元一想起這件事便萬分氣憤,但他此刻不能丟下辛允,好在他身手敏捷,一連三次躲過,最後一道劈過來時白霧後穿出另一個人。
沈厭帶著碎月從霧裡而出。沒有御劍,他反倒像烏鳥一樣長了翅膀,飛到妖魔背後。他的劍身帶著紅紋,一路連至劍尖,舉起阻擋妖魔時整把劍都帶著濃厚的紅光。
“譁”地一聲,劈得地動山搖,無量獄內火光齊齊搖曳,風聲鶴唳,擊碎淌出的漿液流到石塊上,將無量獄內的地面燙得發出絲絲熱氣。
妖被一劍正中內心,瞬間化成煙霧,它使出的白霧也隨著它的消失而離去,露出身後千瘡百孔的無量獄。
在塌毀的最後一刻,沈厭趕至兩人身邊,法陣開啟,無量獄關,他們逃命般回到拓蒼關。
天空開出一道口,三人從口中落到人間的地上,等候著的弟子紛紛行到附近,有保管靈通的那位遞上來給沈厭:“三生宗那邊曾發來過。”
沈厭回應,靈透過了一會兒響應,映出那邊慕枝硯的臉。
她像是在找尋甚麼,但畫面被沈厭佔據,她只好很小聲地問道:“你身邊有沒有別人?”
沈厭察覺到她要說的事情似乎很嚴肅,看了秦驍元一眼,才帶著靈通往無人處,問道:“你想要說甚麼?”
……
辛允趴在背上,感受到外界的微風時,身體內的精力在消散,思緒也逐漸混亂。閉上眼,好像就回到了前幾日。
她記得枝蔓纏的很緊。
辛允掙脫不開,渾身被五花大綁般,因為前不久剛被抽出過血,這時她所存的力氣也不多,繫結時竟連施展靈力都不得已了。
她感覺到枝蔓在慢慢汲取她身體內的靈力,於是頭腦漸漸也昏迷,在睡過去前一刻,她想到曾和秦鳴澤說過的話。
早在天機門成立不久後,其開山師祖就發現一件怪事。這件事只存在於繼承人之間,其子女總會生些奇怪的病,然後不治而終。
而後數十年,每位繼承者都以此形式相繼離世。直到內部有人終於悟出奧秘——天機門,一個“天”字,在天意的手下窺探,試圖找尋最佳的處理方式,算得多,反噬也就越多。
他們每用出的一張符紙,每算出的一道卦象,都會在日後的某一天反噬到自己的身上。
於是,他們開始尋求解藥,後在古書上發現一味名為“洗髓丹”的丹藥,能夠將過去盡數洗淨。而其中最後一味藥實在過於難尋,第一,人難找,第二,所用的人一定要心誠,則心甘情願。
在秦鳴澤將這一切訴說給辛允時,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態度冰冷,一語點破道:“所以你做少主時,身上也流著別人的血。”
秦鳴澤說不錯,可是不這樣做,繼承者就會迎接死亡,每一個繼承者都會如此,長久以往,天機門就不復存在。洗髓丹是為保證整個宗門的流轉,也為了保護下一位繼承者。
她問,所以我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秦鳴澤說,對,而且擺在辛允面前的,是沒有其他選擇的一條道路。
她也從來沒有過選擇的權力。
少時喪母,在和兄長、父親度日時,父親年邁而去,那個意氣風發說有朝一日名揚天下的哥哥,也被惡人打落在水中後過世,全家上下留給她的只有一把劍。
在牢籠裡,她說離不開走不掉,也有著她的理由。不同於沈厭,辛允不知道這裡叫做無量獄,面對未知的危險,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毀掉。
背上再次有反應時,秦驍元向後看去。後方衣衫被血浸紅,那正是辛允方才貼上的位置。他將辛允放下來,望向她,秦驍元只覺手比剛才還要抖,連同叫她的聲音都在風裡打著顫:“辛、辛允?”
他才明白過來,辛允說那番話,或許是知道她出不去。
哪怕來救她,她也凶多吉少。孤身被捲入無量獄,並且在此前還被做洗髓丹的藥引,辛允想著答應秦鳴澤的事,眼前映著的卻是她能夠用生命換來的人。
“我帶你回去......”
她身上靈力渙散,修煉者靈力聚散是死亡的徵兆,秦驍元搖著頭,一邊想抬著她的手臂,一邊往後喊道:“來人!來人!”
他叫喊得聲嘶力竭:“我不是已經把你救出來了嗎?”
“我帶你回去,你堅持住......”他握著辛允漸冷的手指,她攥得倒是緊,費了點力氣才能撥開,秦驍元與她相扣緊握:“我不在乎那些說辭了,我也不要你允諾......”
他看見辛允的模樣都模糊起來,掙扎間,眼睛蒙上一層水霧。辛允躺在身邊,對比他的驚慌失措,她似乎顯得很平靜,畢竟一早,她就知曉自己的結局。
“那把劍。”她沒有氣力了,伸出另一手來,手上一抖,浮出曾經她從未出鞘的那把劍。
“你帶著吧。”她說,“能護身的。”
辛允又不是傻子。她向秦鳴澤提出了兩個要求,一個是入內門,一個是為她的劍注入靈力,以確保在煉製洗髓丹做藥引時發生性命危險。
她沒想過樹妖會迷惑她,入侵桃花洲,好在長劍被她化形帶在身上,如果不是秦驍元來救她,她本打算用這把劍上的靈力,將無量獄毀掉。
而進內門,她等不到考試的日子了。
辛允見他接劍,不知覺地想把手拂上他的臉,卻又怕血沾染在他的臉上。
她沒怎麼感受過善意。
從出生到現在,都是這樣。
洗髓丹從來就是一命換一命,這樣做值當嗎?她好像也在睡不著的夜裡問過自己。她很小的時候夢想成為天下有名的俠客,救死扶傷。但這樣做,揹負著所有人不理解的罵名,挽救她愛著的人,彷彿又很像那些浪跡天涯的俠客會做的事。
這不是很帥嗎。
辛允又笑了,這一次秦驍元湊上來,握著她的手,手上未乾涸的血液被他自帶著蹭到臉頰:“我會想辦法。”
她笑著搖頭,只說:“現在是幾月了?”
應當是入秋了吧,很快轉到冬季,就要下雪了。
那應該會很冷。
她突然嘆氣,咳起來,一邊咳一邊眼角落下淚來。
曾想著,進內門能多少再看看秦驍元,能和他有一點點哪怕是虛假的親情牽連,但她總是在對視時說盡難聽的話,企圖把人趕走。
如果真正算起來,內門她甚至都不稀罕,只是那裡能再接近她想見的人,哪怕她從未正經喚過他一次。
辛允覺得頭很昏,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只聽得見耳邊的抽泣聲。
如果能捱到明年春天就好了,那時,桃花洲裡的景色應當很漂亮吧。
她突然想到那年林外驚鴻一瞥,滿樹桃花壓在衣衫上;想到他果斷揮劍,寒光斬斷落花;想到少年人面對她話都說不全,支支吾吾,紅著的耳根比春色還好看。
原來最撩人春色在明年。
我卻等不到了。
那你替我去看下一場春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