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緝令(2)
“楚雲間不愧是大城。”
“就這麼戴著面具,都沒有人覺得奇怪。”
等店小二上菜的功夫,坐在桌邊,慕枝硯也沒停下那張嘴。
她兩手捧著自己的狐貍面具,那面具質地不錯,尤其是狐貍眼睛的紋路,戴上去後,只露出人的眼睛,兩邊倒是勾勒出細細彎彎的火紅線條。
摸上額間菱花紋,慕枝硯的眼睛滴溜溜一轉,看到這家小店裡人來人往。
正值正午,來吃飯的人很多。沈厭坐她對側,和打量著不停亂動的慕枝硯不同,他反而顯得規規矩矩。正襟危坐,依舊是倒了兩盞茶,一盞放手邊,另一盞沈厭慢慢飲下。
等慕枝硯看夠了,才回過身來坐好,看到桌上沈厭手邊那盞茶,不經意地挪了挪,終於給挪回自己手邊,然後喝了。
店外車馬喧譁,恍惚間,竟聽到悽慘的一聲叫嚷。
慕枝硯放下茶具,和沈厭對視。果不其然,她沒有聽錯,隨即,兩人一併向聲源處尋去。
若說尋,還真用不上,因為那道聲音的主人就在店外不遠。
那是位上了年紀的老人,他就地而坐,抬頭時,可見這人頭髮野草一般枯,眼窩深陷,伸出的手指上都是傷痕累累。
形銷骨立,衣衫襤褸,他殘破不堪的身體猶如風中殘燭,勉強卷在破衣爛衫裡。
“這是怎麼了?”
慕枝硯問身邊人。人堆裡有一個大娘,掩著口鼻低聲說:“哎呦,做的孽,說是從柳州來的麼......兒子死了,來找女兒,女兒下落又不明......”
“可不是,這不就是作孽麼。”
後面又湊上來一個人竊竊私語。
摸清了來龍去脈,慕枝硯往身後看了一眼。沈厭站在她身後,盯著她面具下的眼睛,說:“想幫就幫。”
慕枝硯眼睛太突出了,看了,就知道她想說甚麼,心裡想的又是甚麼。
“那你能不能叫他們把我們的菜打包上。”慕枝硯說,“我還餓著呢。”
“......行。”
沈厭答應了,準備回去,身上被慕枝硯指頭一勾。慕枝硯拉著他衣裳一角,說:“你給我留點錢唄。”
那張狐貍面具用來貼合她真是好極了,她眼尾往上一挑,可不就是活脫脫一隻狐貍麼。隨後,慕枝硯鬆開他,兩隻手放一起,並排攤開,等著他拿錢。
......
錢是給了的,菜是拎了的,人也是他扶了的。
慕枝硯拿的錢就是給老人的,放在荷包裡,老人起身要答謝,被她攔下來。
聽話中意思,老人姓辛,老年得兩個孩子,兒子早早去了,此番來楚雲間是為了找尋女兒,誰知女兒幾日前出了趟門,就再未回來過。
老人家一路上絮絮叨叨,聲音小,沈厭聽不清,倒是慕枝硯時不時附和。
辛家很小,低矮破舊,屋裡似乎終年不見陽光。牆皮早脫落,又潮溼,和慕枝硯當日所在的地牢相似。三人到屋裡,先是讓老人坐下,而後簡單打掃了一番,又和他共進了餐食。
等出門時,天已經黑了。
進出過道窄小,雜草橫生。沈厭走在前面,小門上裂縫密密麻麻,不用人推,風一吹就開了,透出一股陰森的味道。
“獨自一人也是可憐,若有緣能找到辛姑娘,也是為自己添福的好事。”
慕枝硯抱著肩膀,心裡暗暗自語,早知道將車上披風取下來好了。前不久那位被抓的樓姑娘也不知怎麼樣,聽說裡面的人都跑走了,可出去後能否找到家人還是個問題。
這麼想著,她一哆嗦,盯著身前遮擋視線的那人,忽地說:“沈厭,你放的她們。”
沈厭正探路,狹窄不好走,冷不丁聽她這麼一說,根本沒反應過來。
“你說誰?”
慕枝硯繼續道:“不然,地牢的門怎麼會突然開,那些姑娘怎麼會突然逃走,你的斧子又怎麼會突然消失。”
那日下方來報,說是樹皮上都有著層層裂紋,還是紅如火焰般的。慕枝硯當時就想起,密密箭雨中,她眼前被一道“火光”照亮,緊接著一把斧子劈到樹前。
說是她偷了長生草,沈厭卻始終沒對她做甚麼。就算是那把劍——慕枝硯偷偷瞄去,也是陰陽獸的手筆,而且加上有長生草的庇佑,她根本沒傷到分毫。
“沈厭。”
他看管鬼市,無法阻止這樣的行為發生,卻從未沾染一絲一縷,暗地裡不知道救濟過多少人。他救人,今日幫老人,也沒有半點不情願。
戴著面具的時候,他看上去冷漠無情。可有誰知,那面具之下,又是何等神色。
慕枝硯叫他,沒等到回覆,想再說兩句,就聽他說:“你明白就行了。”
她一笑。那晚,本以為是有人來救她,而後見到“判”字,她心都涼了半截。不過現在看來,好像確實如此。
......
沈厭領著她原路返回。
夜色深,道路兩側店鋪打烊關門,只有簷下掛著的燈還亮。
這會兒無風,慕枝硯走久了身上便不再冷。這條路太長,只有兩個人,時間一久,不說話倒有些氣氛怪異。
慕枝硯腰間掛著老人送的保平安的小葫蘆,她正上手摸,忽覺頸後一涼!
“誰!”
莫名而起的風聲。
慕枝硯回首,只見簷上站著幾個黑衣人,掩住了臉,只能見到露出的眼睛。
“來者何人?”沈厭問道。
那夥黑衣人並未回答,反而問道:“你們和這家人認識?”
他們似乎也並不想尋求答案,問過,就從簷上縱身躍下,“唰唰”幾聲,黑影落地,竟是把路面上兩人圍在正中央。
慕枝硯和沈厭背靠背。此刻,慕枝硯再遲鈍,也能察覺到來者不善。只可惜她現在並無法力,和凡人無異,而身邊這個,剛剛被收回掌判官的身份,沒準還不如她。
她不敢呼喚沈厭的名字,身體愈發往後縮,直退到和沈厭撞上。
“哎,你能打過他們嗎?”
沈厭沒作答。
他垂首,只思慮片刻,便問道:“你們要抓的是辛姑娘?”
黑衣人臉色一變:“多話!”
話音未落,手上利器襲來!
劈山裂石般的一擊,直劈向兩人中間,慕枝硯立即躲閃錯開。
刀刃滑過臉頰髮絲,慕枝硯剛堪堪站住腳,又見眼前煙霧繚繞。等她明白過來想捂住口鼻時,已經暫無意識,昏迷過去了。
**
又是新的一夜。
又是新的牢房。
……
房屋內空間雖不大,但容納兩個人足夠了。糊窗的紙破了一處,風從那個缺口刮進來,慕枝硯就是被刮醒的。
她甦醒過來,第一時間解了綁手的麻繩。或許是那幫人小瞧他們,綁得並不緊,慕枝硯揉著手腕,在房屋內踱步。
屋子裡沒有燭火,倒是有一張木案,還擺著筆墨紙張。門是緊鎖的,看樣子,是打定他倆鬆了繩索也推不開門。
等著也是等著,慕枝硯乾脆往案前一坐,梳理起線索來。
她鋪開紙,思考良久。現在要做的是找到長生草,再尋找自己的法力靈力。如此想著,提筆,她在紙上寫道——
重昭九年活命條例。
不對。
慕枝硯搖頭,伸手將紙揉了。
人間度日三大準則如下:
第一,隱藏自己的神仙身份。
第二,找回丟失的法力。
第三……
思索之餘,慕枝硯莫名想到過去的事。
若說落在人間,也有數日了,卻仍不見天道發出半句法令。往常執行,通常都有明確的目標,這次實在意外。
她想到曾經在人間的一晚。
那晚似乎是甚麼仙友的飛昇日。神仙大多都是人間而來,飛昇後要辦宴席的,慕枝硯當天喝醉了,趁著周邊都去找飛昇的仙友說話,兀自下凡,找了某處屋簷半躺。
那晚月色實在好看,她拎著千金不換的美酒佳餚,雙手撐在身後,抬頭望月。雲層若煙,絲絲縷縷。
似有仙友同她一般,從宴席上落逃而來。
他們談到天道。對話早已忘卻,慕枝硯只依稀記得,說到一句抹殺。
早年間,天道是會抹殺神仙的。具體為甚麼做,怎麼做,做了結果如何,是否真的徹徹底底消失,慕枝硯全都不記得。
她捶了自己的腦袋,往紙上撒氣亂畫。
怎麼當時就不多聽一些!
天道這麼久不發法令,莫不是她被抹殺了吧!
......
這一敲一畫,動靜太大,把綁在屋子裡的沈厭吵醒了。
沈厭的繩索早被慕枝硯解開。他起身,站在原地,眼神飄到慕枝硯身上,好像是盯著她看很久了。
慕枝硯手上“準則”還沒寫完,被盯得有點發愣。她往前縮縮,企圖擋住案上的紙筆,故作自然地問:“我剛看了,別的東西都被收走了,但是這個餅沒有。”
沈厭還是不動。
她一抖,把晚上打包沒吃完的餅丟給他,說:“你餓了麼?要不,將就一下?”
沈厭的眼睛裡映著她。
窗紙開的口子越來越大。月光幽幽,傾灑進獨窗,照到那張銀色面具上。
慕枝硯幾乎以為他發現自己的異常了,腦海中飛速運轉如何矇混過關,可巧窗外風那麼一吹,驚得她一身冷汗。
“沈厭,我……”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