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草(3)
火滅了。
老舊的橫樑斷裂,眼前的一切都燒得灰黑。鬼市人群疏散開,護衛隊向剛才燃燒起來的地方潑水,水落到低窪處形成泥漿,牆壁和地面盡是泥漿沖刷後留下的痕跡。
慕枝硯說不出話來。
她的思緒早飛至千百年後。等回到天庭,她定要囑咐小童子在話本子上改字,把這事蹟一五一十地記載下去。
“大人。”
護衛隊中走出一人,剛說出口,意識到稱呼不對,只得抱拳等那人回應。
沈厭慢慢移開眼睛,視線落在叫他的人身上,不冷不淡地說:“甚麼事。”
“掌獄那邊來報......”他聲音越來越低,“地牢的人都不見了。”
“就、就是在剛剛發生的,說是有陣風把地牢的鎖開啟了,然後......”
這事實在離奇,就連親眼目睹的人都不相信。一陣風,大得能把人捲到幾里開外,他們追人的時候眼見樹林裡的樹葉都落了,連同樹皮都呈現枯敗的模樣。
沈厭打斷他,依舊不感興趣道:“我還管地牢的事?”
“不不......”
“人丟了就去找,在這裡與我廢話甚麼。”沈厭側身,忽向那裡揚了下臉,“她除外。”
眾人看去。
慕枝硯這會兒狼狽極了,才在箭雨裡躲過一劫,緊接著就被抓來鬼市,又是噴火又是長劍,人間這一晚上的經歷,比她那麼多年在天庭看的書都豐富。
她的衣裳在逃跑時掛到了樹枝,踩過的水濺到裙襬。長劍未在她身上留下傷痕,但劃破了衣袖,總之,渾身上下沒一個好地方。
慕枝硯從凌亂的髮絲中抬頭。
留在鬼市的這些人都在看她,包括沈厭。他漫不經心地別過頭,眼神透過面具落到她身上,在夜色中說不清道不明。
“對對對!”
慕枝硯明白過來,啄米般點頭:“我偷的,讓我和他回去吧!”
“......”
下屬不明所以:“姑娘不是剛才還否認麼,跑得比誰都快,都要和大人打起來了。”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和你家大人打起來了?”慕枝硯瞪他,“知錯就改善莫大焉,我跟他回去,也好幫忙找長生草啊。”
她又不傻。
地牢裡的人全跑了,就剩她一個,除非親人交錢贖她,否則她還是要被關回去的。先不說那個記憶裡莫須有的親戚,就說今晚鬧這麼大,保不齊他們要在地牢殺人滅口呢。
眼下有人要帶她走,別說吃掉長生草了,就是祝她長命百歲也行。
沈厭問:“你還有要說的......”
“沒有沒有!”慕枝硯躥到他身邊,“我們走吧,我明日一早就去找。”
髮間流蘇一動,沈厭發覺,自己離她很近。
“哦對,如果你一定要問的話......”
考慮到這人或許不喜歡有人親近,慕枝硯慢慢向外走了兩步,保持了距離,才問:“你你說話管用嗎?”
“嗯?”沒聽懂。
但他音量輕,慕枝硯以為這是管用的意思。她抱著剛才掉落地面的陰陽獸雕像,眼睛一眨一眨,說:“那你能不能找一件披風給我,我有點冷。”
沈厭:“......”
**
沈厭的家離得不遠。
也是掌判官職務的原因,家距鬼市四五里,而且出來前慕枝硯才聽下屬說,他平時都是不回來住的。
推開大門,正中央是一棵老樹,算是這屋子裡生長得最茂盛的生物了。
東西廂房,雖然老舊,但收拾得很乾淨。整個院子較大,後方單獨開出一片菜園,只是落敗久了,都是枯相。
慕枝硯跟著他穿過小道,到了房間門前。她一路都不敢多話,生怕這人一個反悔,又抽出劍把她斬了。
儘管剛才已經斬過一次了。
她看著沈厭停下,問她:“會做飯嗎?”
“會呀。”
慕枝硯高興壞了,這不正是她擅長的麼。她三步兩步跳到小廚房裡,開鍋掀蓋,活像回了自己家,口中嚷嚷著:“家裡這點菜,做道湯還是成的,只是我還要火摺子。”
她麻雀似的嘰嘰喳喳,回頭了才看見沈厭抱肩靠在門邊,頓時捂上嘴,還不忘提醒:“火摺子。”
“你很冷?”沈厭沒動。
裹緊身上墨色披風,慕枝硯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先借我,我沒有別的。”
“嗯。”
......
慕枝硯對著小竹筒吹氣,竹筒裡生出小火苗。
最後下鍋做的不太像湯。慕枝硯放了煮得軟爛的豆子,切碎的青菜,看著倒是清清淡淡的。
他這麼一個冷冰冰的人,應該不會喜歡味道重的吧。
於是慕枝硯在自己那碗裡多加了一勺鹽。
“你叫甚麼名字啊......”
慕枝硯往灶膛底部添柴,呼哧呼哧地扇火,對著站在院裡老樹下的人喊道。
沈厭的面具在月色下來看,實在過於明顯。那把劍還未卸下,仍是抱肩的姿勢,聞言,他向小廚房走來。
“我說你叫——”
“我能聽見。”
沈厭靠著門,回答:“沈厭。”
慕枝硯蹲在灶臺前,累了,自己取了個小凳子坐著扇。
“硯?我叫慕枝硯,羨慕的慕,樹枝的枝,筆墨紙硯。你是哪個硯?”
“我只是覺得很有緣,我們名字裡都有相同的字。”
“雖然我方才那樣說,可長生草真不是我偷的,你要相信我。”
鍋裡湯水煮得沸騰。
半天沒有聲音,慕枝硯以為人走了。她看了,才知道沈厭還在,默不作聲地盯著她。
“長生草是你好不容易找來的吧。”她手上蒲扇輕搖,“你用來做甚麼呢?我看你武功高強,厲害得很,完全不是弱不禁風的樣子。”
“沈厭。”
“啊?”
慕枝硯眨眼,聽他說:“我叫沈厭。厭惡的厭。至於長生草,是我眼睛不太好。”
良久的沉默。
“不許這麼說!
慕枝硯從凳子上蹦起來,“咚”地砸到腳。
沈厭走回樹下了,她忍著疼跳到門邊,半個身子靠著門框,信誓旦旦道:“我一定會幫你找到長生草的!”
沈厭深深望向她。
湯的味道從小廚房悠悠飄出來,慕枝硯站在煙火前,聽他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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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說一,鬼市內部要比集市富貴多了。
朱漆的六根鑲金柱支撐,地上擺著的屏風上繡春夏秋冬花開花謝,整間大殿內用明珠照亮,絲毫看不出半點千百年後的落魄。
然而,這還是開始。
慕枝硯規規矩矩地做個啞巴站在椅子邊,等看見有人抱著兩三個錢袋子過來的時候,眼睛瞬間瞪大了,實在忍不住,湊到沈厭身邊問:“你們這兒這麼大方?”
那人遞過來前抽繫緊,裡頭裝著的那些金的銀的,比明珠都要耀眼。沈厭根本沒理會她,瞥她一眼,坐位子上連錢袋都沒接,還是慕枝硯伸手抱過來的。
好沉,好幸福。
一個在天庭養老的神仙,平時喝酒都要找仙友借錢。慕枝硯這時候覺得跟著沈厭太對了,簡直是她做過最正確的選擇,頓時就把斧子長劍的都拋之腦後。
她在屏風後面鬼鬼祟祟想偷偷數錢,沈厭在前面與人對峙。
“地牢走失的事,掌判官當真不知?”
“我早不是掌判官,與凡人無異。”
沈厭輕敲敲桌面,叫那個抱錢袋的貪財鬼過來,然後起身,抽走了她懷裡的一袋,丟過去。
“你做甚麼!”慕枝硯嗔怒,“賺錢很不容易的!”
她當時答應給天庭神君出苦力,半日,才得一壺酒。這人家徒四壁,衣裳都不買有鮮豔顏色的,害得她連鹽都不敢多放,昨晚上喝了碗沒滋沒味的湯。
沈厭轉過來對著她,身量的光影攬過她全身,淡淡道:“贖金。”
“贖甚麼......”慕枝硯後知後覺,“哦。”
“我還挺值錢。”
......
分錢的那位見他們要走出大殿,抬腿從屏風後繞出來,提醒道:“沈厭,你要的長生草在楚雲間。鬼市和楚雲間聯絡頗密,你這些年在這裡,可攢下不少的恩怨。”
聽得出這是半含威脅的話,本著贖金的情義,慕枝硯不客氣地懟回去:“怎麼,沒了他你們鬼市就不能運轉了?還是說,這些年都沒找到墊背的呢?”
“你!”
慕枝硯今早剛換的新衣裳,出門前還摘了朵花簪在髮間,本來心情就很好,這會兒知道對面人爭辯不過她,更得意了。她微微偏頭,帶著挑釁意味對他一笑。
笑意未完,她被沈厭拽著離開。
出了門,慕枝硯的擔憂才湧上心頭。
她手上掂量著錢袋重量,小聲說:“其實他說的也不無道理。你仇家是不是很多,萬一遇上人追殺怎麼辦。要不,你教我一點護身的?”
感受到沈厭看過來,慕枝硯自圓其說:“就……我們要去楚雲間嘛,我聽說不太平,想向你學學。”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現在也沒有法力。長生草幫她擋了沈厭的一劍,卻難保日後順遂。
等了許久,慕枝硯以為他在深思熟慮,直到他開口還期許萬分。
“不必。”
“若有爭執,我砍了便是。”
慕枝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