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草(2)
林間傳來烏鴉的啼叫,尖銳刺耳。
穿過這片林子,估計就能看見行人,那就可以得救了。
慕枝硯是這麼想的,所以她拼了命地跑,跑得太久,吸入的空氣冰涼刺骨,喉間泛著血腥味。直到那把斧子毫不客氣地劈來,她甚至還以為救援兵來了。
然後她聽旁人叫他,掌判官。
甚麼官?
那人就站在她的對立面,墨色束身勁裝,配著劍,下墜的銀色腰牌閃閃發光,牌上的“判”字奪目。
掌判官。
要她命的官。
......
慕枝硯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
她發覺那人臉上的面具倒是出奇。是同樣的銀色,不過並沒有那麼亮,只是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或者說,是一雙眼睛。
面具紋路如層雲,左右兩側落下兩道長流蘇,從耳後一路順到烏髮裡。而他露出的下半張臉,在月色下顯得冷峻若冰。
他發問,語氣淡漠:“慕、枝、硯?”
聽得她心頭一顫。一字一頓,雖然不帶溫度,竟意外的好聽。
當然,如果他能忘了長生草的事就更好了。
“你聽我解釋!”
身後放箭的那群人緊緊跟上來,慕枝硯想上前,被攔在掌判官外。
“那草真不是我偷的!你要是急著要我幫你再找......”
“你......”
掌判官身側有人要開口,被他阻止。
他細細打量著慕枝硯。即使他戴著面具,慕枝硯卻能有感覺,那眼神應該和他腰間配劍一樣,寒刃出鞘般,帶著幾分凌厲。
周遭鴉雀無聲,只聽他說:“找?”
“對啊,長生草而已......”慕枝硯脫口而出。
話出口,她忽然想到這裡是人間,不是天庭,長生草對於凡人來說是有價無市的寶貝。如果她法力還在,沒準確實不是難事,但問題是,她現在甚麼籌碼都沒有。
那她這樣說話,不是作死麼……
果然,那人輕蔑一笑:“呵。”
完了。
她怎麼忘了這個瘋子剛才還拿斧子砍她呢!
然後,她就看見那個瘋子拔出了配劍。這可真是寒刃出鞘了,劍身泛著淡淡光澤,劍意撕裂空氣般,帶著洶湧的殺意襲來——
“等等!”
“報——”
未完全拔出的劍收回。
掌判官向後方望去,林外一人匆匆忙忙跑來,險些被沿途石子絆倒。他到了近前,連話都組織不全,吞吞吐吐道:“大人,鬼市出了事……”
他湊近對掌判官說了些甚麼,只見掌判官神色一變,命令道:“帶她走。”
隨即迅速轉身,帶著一行人離去。
**
鬼市,做交易的地方。
自千百年起,鬼市入口就只在每月中旬開啟,凡人、仙人,甚至是妖魔都會在此地出現。這是一個神秘莫測的集市,不歸人間仙界魔界掌管,因此為維護其秩序,鬼市特設定“掌判官”。
不過……記憶裡,鬼市早已消失了很多年。
慕枝硯是被押去的,她走路慢,也好在身邊人沒有催。看樣子,鬼市確是出了很重大的事,以至於追著索命的人都不管她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走到林子盡頭,竟是一片刺眼的白光,慕枝硯下意識閉上眼睛,再睜眼,鬼市就浮現在眼前。
這是她第一次目睹鬼市全貌。
青石路面,幽幽孤燈,偶有邪風吹過,吹動攤位上的布幡。每家攤位上都有鎮壓的符紙,店主通常黑袍遮身,實在分不清是人是鬼。
更詭異的是,偌大的集市,靜得出奇。交易、往來,都看眼緣,買賣時幾乎沒有言語上的交流,若是看中哪樣物品,緣分不夠,最終也只能空手而歸。
掌判官帶人步入鬼市,稍後便有一隊巡差前來,低語道:“大人,是陰陽獸。”
陰陽獸,鬼市鎮寶。
這都是傳聞裡才出現的東西,慕枝硯忽然明白過來,這應當是幾百年前的人間,是鬼市和陰陽獸還存在的時候。
她從未見過陰陽獸,曾經和天庭眾仙聚會時,聽人提及過,說陰陽獸是鎮守鬼市,並保證其正常運轉的靈獸,這也是鬼市不歸三界管的原因。
傳聞還說,它形狀和牛相似,頭頂有一隻角,身形龐大,會噴火。
火!
慕枝硯聽到耳邊燃燒的“噼啪”聲。那不是巡差手裡舉著的火把,而是熊熊烈火!
呼嘯的風帶動赤紅色烈焰從遠方捲來,火舌若蛇般舔舐布匹雜貨,隨後攀附上小攤邊的木樑,方才還安靜的鬼市此刻哭鬧不止,人群雜亂無章東竄西逃。
“這是……陰陽獸?”
“它怎麼會跑出來啊!”
濃煙滾滾,翻滾著、咆哮著上升。在這片遮擋視線的煙霧後,傳來一聲轟鳴,陰陽獸緩慢挪動而來。
陰陽獸渾身毛髮青灰,長長的角,尖銳而彎曲,下方是紅色的眼睛。唾液順著獠牙淌下,它露出牙齒,兇狠地呲向來者。
“退後!”掌判官拔劍,“帶大家撤離,護衛隊隨我擺陣!”
陰陽獸四肢著地,利爪刮過,掀起大塊泥土碎石。它發出陣陣低吼,震得方才燒起的枯木落下。
護衛隊內飛出幾個人,他們按隊形排開,肉眼可見地面上漸漸浮起金色陣紋。
對比在此刻具象化,人形渺小得可憐。
所有人都不知曉陰陽獸為何突然變性,他們只能聽從命令,形成法陣。站在最前方,也是離陰陽獸最近的掌判官,他手中持劍,劍氣嗡鳴。
似乎是被陰陽獸的低吼影響,那把本應該指向陰陽獸的劍,以眾人未反應過來的速度調轉了方向,赫然對著反面而去——
慕枝硯。
那道鳴叫如同萬千冤魂的尖嘯,在冥冥之中喚醒了這把沉睡的劍,使之扭轉了方向,對著身後的慕枝硯而去。
然而慕枝硯只是一個看戲的,她還想著自己居然回溯到了千百年前的奇遇,腦子停留在曾聽說陰陽獸性格極好的那刻。
回神,她看見掌判官從火光裡穿出,直直向她奔來。
慕枝硯抬腳就跑,邊跑邊罵:“鬼市都火燒眉毛了你還惦記自己那點破草!”
再一次體驗被狗追的感覺,她開始慶幸,她很感謝那位養了狗的仙使,若是能活著回到天庭,她定要抱著酒和仙使喝上三天三夜。
“我答應幫你找就不會食言的啊!”
“還追!郎君你瘋了嗎!”
慕枝硯驟然噤聲。
不是因為追趕她的人停下,而是因為,劍刺進了她的身體。
出乎意料的是,長劍徹徹底底穿進,又完完全全穿出,慕枝硯身上竟連半點窟窿血跡都沒有,更別提難忍的痛苦。甚麼感覺都沒有,就像是和長劍朋友做了個遊戲,那把劍從她身前穿出後重新飛回掌判官的劍鞘裡。
圍觀的眾人:“?”
這莫非,也是長生草的功效?
慕枝硯著實被嚇到,她屏住呼吸,直到長劍歸位,才哆嗦著答:“大人,您這劍真有意思。”
......
另一頭,陰陽獸咆哮不止。
撐住大陣的幾人顫顫巍巍,地面上的陣紋光色很淡,幾乎快要消失。
“大人,不可!”
沒有聽從勸阻,掌判官取下令牌。他毅然將令牌丟入法陣中,口中喚訣。
陣紋上升,與令牌一同化作撕裂天地的光焰,如流星墜地,升至最高處後直刺而下,奔著陰陽獸去!
“誅邪,萬念!”
勢如破竹。
陰陽獸發出最後一聲,身邊產生濃厚白煙,它的身軀在白煙後劇烈抽搐,隨後變作小小的青銅雕像,掉落在地上。
方才席捲的火光消失不見,鬼市一切恢復正常,只是遍地散落的雜物,宣告著這裡發生過甚麼。
“大人......”
護衛隊從四面八方跑來。他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自鬼市建立以來,陰陽獸與掌判官並存,只是幾乎沒有人知道,掌判官的令牌可以抵擋陰陽獸,這是最後一道防線。
當然,交出令牌的那刻,掌判官就不再擁有這個身份,他與凡人無異,沒有法力加持,無神明庇佑,從此生老病死世事無常。
被喚的那個人神色未變,低頭摸了摸長劍,冷淡道:“以後叫我名字就好。”
這應該是一個悲傷的場合。
慕枝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居然能親眼看見鬼市和陰陽獸,以及陰陽獸的封印過程。
彼時她還在天庭,隨手翻開從人間買來的話本,聽身邊小童子念:“鬼市鎮寶,一角九頭,食以人間靈氣,重昭九年封印於南山。南山晚,東三百里立臺,常於夜間聞啼哭聲不止。”
話本子裡多是杜撰的,比如陰陽獸根本沒有九個頭。話本里也沒有提到過,最後封印它的人,是憑藉一把劍一枚令牌,就敢挺身抵擋在眾人面前的。
人間供奉神仙,到最後守護人間的,還是凡人。
沈厭回頭。
不知從何時起,他眼睛變得不大好,常常戴著面具外出。他去過廟裡算卦,卦象隱晦告知他這一生不幸的結局。他的記憶也開始失常,因而,他的話變得越來越少。
此刻,煙雲散去,站在大霧後,他望向守護的人間,說不清自己是否如釋重負,只是覺得似乎丟失了甚麼。
他在一張張熟悉的面龐中仔細辨認,看清了慕枝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