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君妄
容時的話語入耳,樂璃腦中驟然閃過莫玄提及的那人,神情瞬時一肅,凝思片刻,輕聲問道,“你覺得……是君墨嗎?”
容時默然不語,袖袍之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動,俊朗的面上覆著一層沉凝的思索,他靜立良久,終是輕啟薄唇,聲線裡壓著難掩的沉鬱,一字一頓道,“此人,我委實難下定論,他周身魔氣濃重,能引動我體內同宗魔氣,許是同源相吸之故,可他的行事作風,卻與君墨判若兩人。”
樂璃聞言,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層薄紗,沉吟片刻後,“當時跟丟之際,遇到的那人,現如今想來他好似對我並無惡意……”樂璃又想起那人看她的眼神,她在一人身上見過,“他看我的眼神,我曾在君墨身上見過……”
容時聽此,眼眸的微光閃動。
樂璃心中騰起遲疑,眼眸不覺流露出一絲茫然。
“父君,兒臣自幼生在魔域,從未走出過魔域,魔域的天太黑了,兒臣還是想看一看話本上湛藍的天。”樂璃站在殿中,君墨高坐於上,樂璃的眼中平靜,但只有她知曉她心中的紛亂的思緒。
君墨靜默不語,失神地盯著樂璃許久,終了,被殿外的魔鳥的叫聲喚回神,不知為何樂璃只覺著他的眼中好似蒙上一層不真切地孤寂。
“此行照顧好自己。”
在樂璃以為君墨不會就此將自己放走時,君墨的聲音飄入樂璃耳中,好似一種無力的悽傷。
樂璃不由地愣了一下,轉身離去後,只覺身後的目光始終在她身上,踏出殿門之際,樂璃鬼使神差地回頭,君墨的眼神直勾地望著她,與其說是望著她,倒不如說透過她的軀殼在看。
樂璃收回思緒。
容時凝眉思索,“所以你覺得所遇之人是君墨?”容時沉著的眼神之中帶著一絲沉靜。
樂璃沒有接話,垂下眼眸,身側的手,指尖開始無意識摩挲著。
容時的目光落至樂璃身側的手,眸光幽微。
樂璃心下暗歎,好似卸了力,“我也不知。”接著,樂璃便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她身體的疲累還未緩過勁來,眼下惱人的事情在她腦海中擾得她有些昏沉,坐下之際,目光落在容時得手上,微微抬頭,眼睫扇動,容時低下頭,望見樂璃仰著臉,唇角帶上一抹為不可察的笑意。
“你是何時將這根線綁於我手上的?”樂璃的左手覆蓋上自己耳朵右手,輕微摩挲著自己的右手小指,一想到先前容時在自己差點遭受兇獸的攻擊和與蒼的交手的第二天容時就準確地尋到了她,或許那時這條線就已存在。
“很早之前。”容時稜角分明的面龐,倏然褪去平日的冷硬,漾開一片溫柔神色。
樂璃微微挑眉,“有多早?”
“認出你沒多久。”
“你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將它綁到我身上的。”樂璃從未感覺到這條絲線的存在。
容時一頓,耳郭出現一抹不同尋常的紅暈,樂璃敏銳地將這一變化收入眼底,露出不解,“怎麼?有何不能說的?”見容時的耳郭紅得愈發濃烈,忍不住起了逗趣的心思。
“堂堂容時仙君,偷偷摸摸做了甚麼不為人知的事情?”樂璃打趣道。
容時輕咳了一聲,好似在掩蓋甚麼,神情竟變得有些不自然。
樂璃微微一愣,被說中了
“不會是趁我熟睡之時,偷偷繫上的吧?”樂璃無心的隨口一問,畢竟在話本中這是橋段。
而後,樂璃就聽容時悶悶地嗯了一聲。
“……”樂璃眨了眨眼,原來話本都是有據可依。
樂璃支著腦袋饒有興趣地看著容時這般模樣,倒是新鮮,容時羞澀的模樣讓她不覺回想起那個還被喚作陸宴初的人族容時……
不覺,腦袋有些發昏,睏意驟然襲來。
容時低著眉眼,耳郭的紅暈依舊,良久都未曾見樂璃有所動靜,下一刻就聽到樂璃勻緩的呼吸聲,容時輕掀眉目,就見樂璃支著腦袋睡著了,清麗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
容時唇角的笑意再也不加掩飾,輕輕抬腳,走了兩步到樂璃跟前,頎長的身姿半彎,長臂穿過樂璃的脊背與膝窩,將樂璃輕柔地抱起。
睡夢中的樂璃感受到有人在挪動自己,鼻尖嗅到一股心安的梨花香氣後,沒有掙扎。
容時將其抱起,低下頭顱,瞧著懷中之人,攬著樂璃的肩的骨節泛起粉紅之色,輕輕滾了滾喉結,良久後,容時終於抬腳,朝著床榻走去。
……
“見到你心心念唸的女兒了?”君妄的聲音自君墨的身體裡發出,他薄涼的眼神朝前方的虛影看去。
君墨沒有回答他。
君妄嗤笑著。
君墨沒有回答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看來你並未成功。”
君妄聞言,不惱,“我就這般佔據他的身體還是太沒意思了。”君妄狹長的眸子帶著戲謔與狠厲,“我要折磨他才有意思,他體內的魔氣已然被我勾起,就算是有君璃的玄石之力鎮壓也無濟於事,只要我稍稍動點手腳,他體內的魔氣就會乖乖聽我的話。”
君墨靜靜地看著君妄,眼神冷漠。
“我要折磨他才有意思……”君妄眸光變得幽冷,“當年要不是他來參一腳,我的計劃早就成功了。”君妄眼中的幽冷變得欲燃,“當然要讓他付出點代價,這般奪取他的身體還是太便宜他了,你說是吧?我的好兒子,君墨。”
君墨冷冷撇了一眼君妄,將眼神落至他處。
青龍族長坐在案前許久,房內燭火未點,他兀自安坐,紋絲不動,似一尊沉寂的雕塑。
東方既白,一縷晨光穿窗而入,徑直落在案几之上,微光之中,細小塵埃翩然飛舞,光線折射交錯,將青珏的臉龐割裂成明暗相錯的陰影。
晨光爬上他的臉,終於,他從悠遠的思緒中回神。
抬起自己的右手,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許久,直到視線變得扭曲。
你不想復活你的母親嗎……
那道聲音在腦海之中揮之不去,入地獄來的惡鬼糾纏不休,斬斷他的手卻發現永久地黏著在你的軀體。
只要你將體內的木玄石之力交予我……
木玄石之力,真的在他的身上嗎?
父親……
青珏疲乏地閉上眼,端坐的身姿登時癱坐於椅上,仙鶴的驚唳將他從驚醒。
你若是想清楚了,便在青龍族山巔來尋我。
青珏朝屋外看去,遠處,仙鶴在空中翺翔,俯衝而下。青珏收回目光,緩緩起身,朝門外走去,屋外,天光大量=亮,初晨的陽光和煦地包圍著他,青珏朝著一處走去。
露珠還掛在草尖,翻飛的袍角將其扒著草尖的力吸附,露珠掉落在地,歸於塵土。青珏隻身一人,來到了曦雲和青焱的墓前,墳包周圍長著青草,露珠沾染在上,在日光之下顯得瑩瑩亮亮。
青珏跪在曦雲的墓前,低聲喚了一句,“孃親……”
“我好想你……”青珏眼中帶上委屈。
青珏輕輕撫上曦雲的墓碑,不過過了多久,青珏才緩緩起身,起身之際,他眼前掠過青焱的墳,目光回落。
身為青龍族人,就要誓死守護好族人!
青焱的話彷彿還在昨日。
青珏再次將目光落在山巔,目光變得悠長。
……
“他來了。”君妄朝洞口微抬下巴,君墨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後,瞬時消失在原地,君妄輕笑了一聲。
一道身影迎著亮光走入山洞,來人正是青珏,他站定,望著半支著腿的蒙面黑衣人沒有說話。
“小族長,你終究還是來了。” 君妄露出的眼眸中,帶著早已洞悉一切的瞭然。
青珏眼神淡漠,眼下還帶著一絲黑,顯然是未休息好。
“你說我體內有玄石之力,何以見得?”青珏發問。
君妄微眯雙眸,細細打量著青珏,緩緩開口道,“玄石自有強橫的自愈之能,亦有壓制魔氣的奇效。你母親懷你之時,遭魔族所傷,體內遺留下殘存魔氣,你自胎中便已攜染這股濁氣,待她將你生下之後,體內餘毒魔氣,便盡數轉渡到了你的身上。”君妄平靜地敘述著,“你本該是出生即死,可你的父親偷摸著挪用了木玄石之力為你鎮壓,他還是有所保留,只去了少許的木玄石之力,堪堪保住你之命。”
青珏靜靜地聽著,心潮卻在翻騰。
又聽他續道,“你成年之後的一場歷練,不慎走火入魔,你父親心中掙扎良久,終究還是決意動用木玄石之力為你鎮壓魔氣,卻未能掌控妥當,致使木玄石的全部力量,盡數被你吸納入體。”他低低地笑著,“你父親還真是用心良苦,即使是揹負著如此大的罪名還是義無反顧,若是我,我可做不到。”
他的最後一句,又不知是說給誰聽。
“……”
“……”
青珏皺著眉頭,緊繃著下頜,未休息好的臉色此刻顯得愈發蒼白,眼底浮著淡淡的青黑,連唇色都淡得近乎無華,周身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沉鬱。
君妄的聲音陡然拉長,“要想證明你身上是否真的存在木玄石之力——”
青珏聞言,驟然將目光緊鎖在君妄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