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傾訴
夜漸深,院中靜悄悄的,樂璃獨自站在廊下,玉茗尋不見人,從堂屋出來,一眼便瞧見廊下的身影,腳步頓時微微遲疑,猶豫片刻後,終究還是放輕腳步,走到了樂璃身旁。
自從接受樂璃就是君璃的事實後,玉茗心裡總還有些彆扭不習慣,樂璃察覺到玉茗的靠近,睫毛輕顫。
“那個……他們人呢?”玉茗自容時口中得知一切後,只覺心頭沉甸甸的,一陣無力漫上四肢。垂頭喪氣地回房後便獨自鬱悶,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起來後發覺已不見他們的蹤影。
樂璃偏頭,看著玉茗,搖了搖頭,質疑了些許,“你很怕我?”
玉茗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眼睛瞟到他處,“沒有啊。”
樂璃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始終沒有說話,隨即緩緩轉過頭目視前方,不再去看她,兩人之間的氛圍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她為甚麼不自己來找我?”樂璃輕聲開口問道。
玉茗聞言,微微一愣,指尖不自覺蜷曲,輕聲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道出緣由,“是容時,容時不願她再來尋你,威脅了她。”
樂璃唇角微抿,垂下眼瞼,不知在思索甚麼。
林中,三個身影在穿梭,傅硯手中挎著籃子,容時和小六子不緊不慢地走在他的身後。
很快,傅硯看六個熟悉的土包,隔著稍稍遠的距離,唇角露出一抹笑,快步上前。
走在土包前,輕輕拂去上方的落葉,擦拭墓碑,墓碑上早已自己斑斑,看不清上方所寫之物。
傅硯放下手中的挎籃,半蹲在墓碑前,輕輕撫摸著,眼神中帶著散不盡的悲,隨即垂下頭,淚水止不住地滾落,滴撒在地。
“阿奶,爹爹,孃親,大哥,二哥,我來看你們了。”
容時站在身後,眸色一沉,小六子的眼眶不覺間紅了,他忽然想起撫養他長大的爺爺,一股難以言喻的難受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很快,傅硯抬頭,衣袖擦拭自己的淚水,開啟籃子,將準備好的祭品擺好,小六子小跑到他的身側,與他一起擺弄。
很快,火焰燃起,傅硯燒著紙錢,火焰的光亮照亮他黢黑的眼珠,眼中閃著波光。
“爹爹,我又見到表哥了…… 他真的是個神仙,我從小就曉得表哥同常人不一樣,你看我說對了吧……”傅硯唇角噙著一抹溫柔的微笑,獨自一人對著空寂傾訴著。
回答他的是無聲。
一雙素白的手拿著紙錢放入火中,傅硯抬眸,灰燼飛揚,落上他的肩頭。
“表哥……”傅硯輕聲喚著。
“嗯。”容時低沉的音色從喉間滾出一個音節。
傅硯輕笑著,對著前方的土堆道,“阿奶,爹爹,孃親,大哥,二哥,表哥來看你們了,多虧了他,我才有機會給你們帶祭品和燒紙錢……”
容時抬眼,靜靜瞧著眼前的土堆。
一陣清風微微拂過兩人的肩頭,好似一雙無形的手,在親暱地撫摸。
紙錢燒盡,餘燼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傅硯雙腿跪在地,輕輕俯下身。
一拜,敬親恩,訴重逢。
二拜,兒不孝,晚來盡。
三拜,春秋變,難在來。
傅硯沒一拜,沉長在地,久久未起身。
最後一拜,傅硯的淚再一次奪眶而出,微涼的淚水兩行。
哽咽著喚著每個人,“怒我不孝,這般晚才給你們燒錢。”
傅硯長跪在地,良久後,淚水在臉上幹去,留下淚痕方才起身,整理好自己的思緒後,朝容時和小六子道,“回去吧。”
容時微凝,望著傅硯身後的土堆良久才會神,微微頷首。
傅硯回身望了一眼,釋然地笑著,而後小六子和傅硯走在前頭,良久才發覺容時還站在原地。
傅硯回頭,輕聲喚了句,“表哥?”
容時緩緩回身,朝他門走去。
三人沉默著走在路上,容時行在最尾,緩緩回頭,望著土堆,唇角露出一抹為不可察的笑。
放心,我會替你們護他周全。
行到半路,小六子想起方才傅硯只道了五人,可是明明有六個墳包。
“硯哥哥,還有一個墳包是何人啊?”小六子不解。
傅硯微微一愣,隨即輕輕撫他的腦袋,笑著,“傻小子,是我啊。”
小六子猛然才反應過來,傅硯已經死了。
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觀察著傅硯,擔心又觸及他的傷心事,一路上小六子都沒在說過話。
回到傅宅,三人便瞧見樂璃與玉茗站在廊下,兩人沉默著不去看對方,氛圍有些許凝滯,見到今日的一番場景,傅硯和小六子本來前頭走著,頓時停下腳步,容時抬眸看去。
樂璃對上容時的視線,目光沉著。
一旁的玉茗默默挪動腳步,朝著傅硯和小六子走去,輕聲問著,“你們這是去了何處?”
傅硯回神,“去祭拜了親人。”
玉茗微愣,遲疑地點了點頭。
樂璃耳朵聽著幾人的動靜,眼中微不可察地落下一絲哀傷。
她還從未見過親生父母,垂下眼眸,腰間的朱雀火羽在月光的照射之下,發出幾分亮彩,樂璃腦海中瞬間浮現那張和藹的臉。
“這是明熙長老所贈?”容時已悄然至樂璃的面前,目光溫柔地盯著樂璃腰間的朱雀火羽,應是樂璃臨離開朱雀一族時明熙長老所贈,也是名正言順了。
樂璃微微一愣,緩緩點頭,“是。”
“明日,我們便要離開此處。”容時目光落在樂璃的臉上,帶著輕柔的繾綣。
樂璃躲開他的目光,回答道,“行。”
兩人並立站在廊下,月光照亮兩人的面孔,容時垂下眼眸,最終還是問出口,“阿璃,你是在後悔將我帶回魔族?”
樂璃微微蹙起眉間,目視著院中雜草橫生的那一地,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哀寂。
自她恢復記憶後,也曾問過自己這樣的問題,她可曾後悔將陸晏初帶回魔族?
如果她未曾將其帶回魔族,魔君便不會發現他的真實身份,也不會以此威脅,便不會引起那場神魔大戰……
“我未曾後悔。”樂璃的眼神直視著他,眼神堅定。
“沒有你我作為契機,這場神魔之戰始終會爆發,你我不過是將其推至前頭。”樂璃緊盯著容時的眼。
她自小生長在魔域,那裡於她而言是故土,但她卻在多年後決然離開魔域,常年于山腳下的院落獨自一人生活著,若非那一次,為救陸晏初,她並不願再次回到魔域。
“父……”樂璃稍作微頓,“君墨待我雖好,可我知道他不過是在利用我,他的孩子於他而言皆是可棄之物。”
容時眼神微動,眼底藏著一絲疼惜。
“我曾親眼瞧著他將自己剛出生的孩子扔進煉製的容器之中……孩童的從母親腹中生出的啼哭之聲瞬間轉變成死亡的哀泣,無數個日夜纏繞在我的耳畔……”樂璃垂下眼眸,風聲呼嘯而來,彷彿傳來那陣哭聲。
容時藏在袖袍之下的手止不住的想抬起,最後,終是被其蜷成拳。
“你知道為甚麼君夜常年都是一副病弱的模樣嗎?”樂璃抬眸,朝容時看去,眼中多了幾分哀傷。
容時微抿著唇,緩緩搖了搖頭。
“君夜是君墨和一個婢女所生之子,在君墨眼中或許都不記得還有這樣一位兒子……君墨根本不在意多一位孩子少一位孩子,他只想完成他的邪術大法,想來他的邪術大法有一關鍵便是留有他之血的骨血,所以他才不停地生孩子,再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君夜亦是被如此對待,但可惜的是,君夜根本就不是他的骨血,根本沒有辦法同他的容器相容,容器將君夜吐了出來,他才得救,不過也是元氣大傷,此後便是如此病怏怏的模樣……”樂璃敘述著那段前塵往事。
容時沉默地看著樂璃,目光裡帶著與生俱來的疏離清冷,而此刻,那清冷底色上,卻偏偏染上了一抹揮之不去的苦澀。
“從那之後,我便離開了魔域,我知道,我很沒用,以為逃離就能解決問題。”樂璃眼中露出一絲哀傷,“那不過是矇蔽我自己……所有的一切還在繼續發生,我無力阻止這一切,怕下一秒被丟進容器中的人會是我……所以我逃了……”
樂璃的聲音帶著淺淡的哀傷,似風,下一刻飄散,難以捕捉。
下一瞬,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她,樂璃被輕輕攬進一個溫暖的懷中,胸膛傳來平穩的心跳讓她莫名地心安。
容時沉凝著臉,目光幽遠。
如若不是那一次,他遭遇莫玄的暗算,中了魔族之毒,君璃迫不得已帶著他回魔域尋求魔醫的幫助,想來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才是這一切最終的源頭。
可她說她不悔……
容時收緊手臂,好似要將樂璃融進身體。
懷中的樂璃微微蹙起眉。
“……”
“容時,你殺人的方式有點獨特。”懷中傳來樂璃清淺的聲音。
忽然容時反應過來,力道陡然一鬆,從樂璃頭頂傳來低低的笑聲,胸腔微微起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