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君夜來尋
夢境內乾坤輪轉，光怪陸離，接踵而來。
樂璃睡得並不安穩，夢中好似又逢著了糟心事，眉間凝著。
猛地一瞬間，樂璃的手緊緊攥住容時的手臂，那力道之沉，讓衣袖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皺，微弱的抓痛感傳來。
容時垂目望著樂璃，眼瞼下的眸子微微翕動，鼻息一抽一抽。
被拽住的彷彿不是容時的手，而是他的心。他抬手，輕輕探向樂璃攥著他的那隻柔荑，到達腕口，細密的金光匯入，順著靜脈流去。
目光一動不動注視著樂璃，樂璃的呼吸漸漸恢復平穩，攥著他的力道漸弱，手腕被他把住，無力地垂著。
而後，容時在床榻邊靜坐良久i，目光膠於樂璃的臉龐，無聲的苦境湧動。
良久後，徐徐俯身，微涼的唇瓣輕點於額間。
日落西頭，餘輝佈施人間，潔白的梨花映襯出橘調，院落被籠罩於橘意之中。
屋內，容時依舊靜坐於床榻邊，橘色的暮色漫滲屋舍內，容時才有了動靜，起身將酒罈置於桌上，尋來兩杯，斟酒，屋中靜謐，傳來酒水落於杯中的聲響。
樂璃緩緩睜開眼，目光微微一滯，頭頂那熟悉的景緻映入眼簾讓她心生無力。
還在做夢嗎？
酒香飄蕩擠滿屋內，樂璃鼻翼聳動，起身發現一身玄衣的容時坐於桌前，桌上儼然是方才從東宮後院挖出的酒罈，樂璃落於床上的手輕輕收緊。
“醒了？”容時的聲音如清冽如珍藏多年的酒，越是歷久，樂璃沉醉。
樂璃未答，起身下了床，徑直走到容時面前坐下，容時目光追隨著她。
“方才之事是我不對。”容時微垂眼瞼，遮住眼中情緒，讓人看得不真切。
樂璃不由地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他口中所言，應當便是方才將把她弄暈的舉動。
“為何？”樂璃不解，他如此行為，將她弄暈帶來此處又是作何？
他究竟是將她幻似成“她”，還是他早就認出了“她”。
容時緩緩將樂璃面前的杯中斟了酒。
苦澀的蔓延，膠滯他的喉間。
“……”
樂璃靜靜凝望著容時，等待著，卻並未得到。
不說也罷，樂璃不甚在意地想。
樂璃低眼，杯中醇香的酒氣瀰漫，樂璃不假思索，拿起飲盡，而後假意環視了四周，“為何帶我來此處？”樂璃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容時。
容時眸色沉沉地望著樂璃，平靜的眼神低下藏著洶湧的波濤。
容時沉吟片刻，也如同樂璃將杯中之酒飲盡，“梨花開了。”
樂璃朝窗外看去，日暮之下，滿院的梨花籠罩在一篇橘海之中，樂璃眼神微動。
樂璃的聲音虛無縹緲地傳入耳中，“你喜歡此處？”
容時順著她的目光一同望去窗外，傍晚徐徐的清風吹拂，樹梢的梨花飄落，緊貼大地的梨花揚起，交匯於空中，目光最後落回樂璃身上。
“喜歡。”
樂璃望著窗外出神，輕飄飄的兩字重重砸在她的心頭。
鬼使神差地，樂璃竟說出了一句，“喜歡便在此處待著吧。”此言一出，她自己先愣住了，朝容時看去，此時容時也正凝望著她，兩人默然相對，一語未發。
過了許久，容時唇邊終是勾出一抹笑，雖是笑著，眉眼間卻漫上了更濃的落寞。
“好啊。”
樂璃不再去看他，將目光落在窗外的院落，沉吟片刻，容時再次有了動作，將兩人的酒杯再次斟滿，黃昏之下，兩人靜坐著，賞著院中梨花，此番應是心神大悅，可兩人卻一言未發，只是斟著酒，飲因，復斟，復飲……
很快，世間變換已然留不住餘輝，夜色替代暮色，酒罈終是見空。
樂璃身形微動，“我有些醉了，想歇著了。”樂璃望向容時，眼中確有醉意。
容時望著她此番模樣，微抿了抿唇，微微頷首，沉默著，退出了樂璃的屋內，餘留下一片寂靜，樂璃眼神又恢復了清涼，目光沉沉地凝望著月色照映下院落。
容時……一個於她而言陌生有熟悉的名字。
樂璃微垂下眼瞼，良久後，羽睫輕顫，抬眼朝院落看去。
“……”
魔族。
樂璃快步出了屋內，院落中魔族的氣息減弱。
不對。
樂璃蹙起眉，眼眸微凜。
那邊。
樂璃朝著黑夜中的一處追去，黑夜之中，一道紅衣的身影輕輕掠過。
容時孑然立於窗前，屋內並未點燃燭火，周身玄衣如墨，將他融入沉沉夜色裡，發冠上的紅寶石卻兀自閃爍著微光。待到樂璃身影遠去，他才腳下微動，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樂璃循著那道魔氣而去，面色時化不開的疑雲。
她知道此人在引她前去。
很快，樂璃來到一處空曠的山腳下，前方的黑影背手靜默背對著她，過於白皙的手與黑夜形成一道刺目的反差，只叫人無端生出幾分不適，樂璃直覺這道身影略微熟悉，卻始終無法想起，惱人的思索讓她不悅。
“何人？引我來此意欲何為？”樂璃眸色一沉，冷聲朝著那人道。
那人聽到樂璃的問話，一聲輕笑傳入耳中，樂璃不由地皺起眉。
那人緩緩轉過身，面容驀然出現於樂璃眼中，樂璃見到此人的一瞬，眼神微愣。
過於白皙的面龐顯得毫無血色，他朝樂璃看來，剛要露出一抹笑意，便掩唇輕咳了幾聲，待咳意稍歇，面色反倒添了幾分淺淺的紅潤。
“……”
樂璃怪異地看著他。
他兀自忽略樂璃的眼神，笑著，“小璃，你回來了。”
樂璃聽到“小璃”二字，眉尖忍不住蹙起。
“我是哥哥，你不記得我了嗎？”那人用期盼的眼神看著樂璃。
樂璃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她看著他眼中流閃著的灼灼期盼，只覺著怪異。
“尋我何事？”樂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不覺他引她來此只是為了敘舊，況且，他們之間也無舊可敘。
那人看起來怔愣了微許，眼中故作失落，“竟不記得我了嗎？小璃……”
“如果你是來敘舊的，那便免了。”樂璃依舊冷著聲音。
那人抬眼看向她，自顧自地說著，“還真是讓人傷心呢！”說著失落地垂下頭。
“……”
忽然，一道黑色鐵鏈朝樂璃襲來，樂璃瞳孔微縮，心中一凜。
原來在這裡等著她。
樂璃一個閃身，鐵鏈擊到身後的一顆大樹，樹幹瞬間變得黢黑，又見鐵鏈收了回去。
那人摸了摸手中的泛著魔氣的鐵鏈，故作惋惜道，“小璃，不要躲嘛，這個又不疼。”
“……”
樂璃微眯著眼，此時身後的樹幹被捅穿，橫生一個窟窿，還冒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又捂著嘴咳了幾下，故作可憐，“阿璃，哥哥不忍心讓你受傷，你也心疼心疼哥哥吧。”
聞言，樂璃心中只覺得他聒噪，出言難堪入耳，也不多與其廢話，食指中指一併，從其匯出的紅光朝著那襲擊而去，樂璃看得真切，他的眼神忽地變得陰冷，但他沒躲，直直被樂璃的離火傷了，被彈開離原地幾米，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撫著胸口，半支著身體。
眼神迷離柔弱地看著樂璃，樂璃方才分明瞧得真切，他眼中閃過的陰狠，樂璃對他印象甚少，她可不記得兩人又過如此親密的兄妹之情。
“咳咳……咳咳……”寂靜的氛圍裡，徒然只有他的咳嗽聲，瞧著又多了幾分虛弱，喘著氣說著，“小璃……和哥哥回去吧……記不得也沒關係，哥哥會幫你記起來的。”他依舊癱側在地，眼神中帶著漣漣的水霧。
“……”
樂璃忽然朝他走去，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邊噙著一抹淺笑，緩緩蹲下身。
他見狀，眼中翻湧著喜色，“小……”
話音未落，下一秒，他的喉嚨赫然被泛著紅光的鐵鏈箍起，不輕不重，卻足以讓人難受，扼住話語，他喉中溢位的破碎的聲音，面色漲紅，瞧著比方才多了幾分生氣。
“小璃？”樂璃玩味地念著，“誰允許你如此喚我？”樂璃的話語中浸潤著寒霜。
他依舊無法發出一個字詞，索性放棄掙扎，水氣氤氳的眼眸故作無辜地看著樂璃。
樂璃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再這般看我，就戳瞎你的眼。”
那人聞言一愣，唇邊勾出一抹巨大的笑。
這般語氣，還真是君璃的做派。
陡然，他脖間的鐵鏈撤回主人手中，他得以大口呼吸，用戲謔的眼神看著樂璃。
“小璃，你記得對吧，你還記得！”他又用期盼的眼神看著樂璃。
“君夜，你當好你的魔君，少管我的事。”樂璃睥睨地看著他。
應當是這個名字吧？
君夜忽然狀似發狂，兀自地笑著，忽然眼神一橫，“你還記得！”
話也說盡，樂璃不欲與其糾纏，抬腿就要走。
“等等！”樂璃已朝著反方向走去，聽到他的挽留並無一絲回頭的跡象。
“你不想知道誰將你救起的嗎？”他望著樂璃愈走愈遠的背影，大聲喊道。
樂璃聞言腳步依舊未停頓，朝著院落的方向走去，她想知道，但她不想和這種瘋癲樣狀的人多糾纏，還是快些離去為好。
君夜望著樂璃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面露驚愕，撫著胸口坐在地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我想知道。”一道身影從君夜的身後傳來，微冷，帶起遍體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