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小男孩
不知為何,樂璃的心沒由來地一沉,又想起方才在大街上,那位國師看他們的眼神陰冷,遂輕輕咬了咬唇角,斟酌著開口詢問道,“仙君,方才在街上我們沒有遮掩,他是不是認出你了?”
玉茗嘴裡不停,但手上的動作放緩了幾分,側臉凝視著容時,容時眼中平靜無波,微微頷首。
“還是你的故人啊?”玉茗繼續夾了塊魚肉,有些含糊不清地說道,“不過話說回來,你的故人和你有恩怨嗎我瞧著他看我們的眼神可沒有善意。”玉茗說這話時還不忘撇了一眼容時。
容時抬手,執起茶壺,給樂璃和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又給自己添了半盞,面上無變,不緊不慢地回道,“算有吧。”
樂璃執起容時為自己添的茶水,淺嘗了一口,眼眸剎那間閃過一抹亮色。
回甘的氣息好香甜。
樂璃藉著飲茶的間隙,用餘光覷著容時,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啜著茶,從容雅緻,好似沒有被所謂的“恩怨”干擾半分,也是,這都三百餘年前的事了,且那是他還是一屆凡人身份,現如今,早已歸於仙班,這種陳年舊事自然也是不會縈懷的。
“你們甚麼恩怨?”玉茗在吃食的空隙問了一嘴。
容時將茶杯輕置於桌,白淨修長的指節卻未離開杯盞半分,輕微摩挲著,好似在回憶,半晌後輕啟薄唇,“不是甚麼重要之事。”
樂璃和玉茗都聽出了容時並不像多說此事,樂璃抿著唇不語,玉茗不甚在意,繼續吃著。
這裡的夜不似樂璃以往所觸及的小鎮,這裡的夜晚貌似比白日裡還要熱鬧上幾分,吃完食,玉茗便要拉著樂璃上街,樂璃招架不住她的熱情,便應承了她,玉茗見容時靜坐著,輕呷著茶,神色一動,朝容時道,“殿下——”玉茗小聲地喊了一聲。
容時已經聽慣了這個稱呼,不過此時他直覺到這一聲“殿下”非此時的“殿下”。
“你不想與民同樂嗎?”玉茗咧著嘴笑著,眼中還有一絲得逞的意味。
樂璃聽出了玉茗的話外之音,朝容時望去。
這裡算是他的故地吧?三百餘年的歲月,早就物是人非了。
容時的眸光被微垂下來的眼簾遮住,讓人望不清,反倒為周身的氣息了幾分寂寥。
正當樂璃以為容時會拒絕與兩人一起時,聽到了那道清冽的嗓音,“走吧。”
三人正欲踏出客店門口,忽聞一陣嘈雜聲驟然自身後店內傳來,三人當即停住腳步,駐足原地,循著聲響處看去。
只見幾個五大三粗計程車兵衣著的人圍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衣衫褸,頭髮髒亂,癱倒在地,面上鼻青眼腫,出著血,他的不遠處散落著飯菜,幾個士兵模樣的人其中一人手中領著一壺酒,開啟封蓋,嗅了嗅,冷哼一聲,“哼,你個小乞丐,哪裡來的銀子買這些食物,還有這酒,本大爺都不捨得花錢喝,你倒有錢賣了?”
說著朝旁計程車兵使了個眼神,那人會意,蹲下身,一邊在嫌棄的捂著鼻子,一邊手飛快地摸索著小男孩的身,半晌,一物未獲,啐了口唾沫,小男孩躺在地上無聲地流著淚。
樂璃看著眼前一幕,火氣上湧,偷偷捏了個訣,為首的那個士兵忽然覺著手一痛,提著酒的手一個痙攣,酒罈子掉落在地,酒散了一地,濺上小孩的血淚模糊的臉。
很快,幾人身體開始不同程度地疼痛,幾人面露驚恐,痛苦地快速跑出了客店,躺在地上的小男孩眼神微動,他好似看到了一縷紅光從門口的大姐姐手上向幾人身上襲來。
樂璃看著幾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上前,店小二正在整理地上的食物殘渣,望見容時幾人,愣了一下,“又是幾位啊。”
樂璃將躺在地上的小孩扶起,接觸到小男孩的一瞬間,樂璃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那雙浸滿淚水地眼望著三人,玉茗輕嘆了口氣,對店小二說道,“小二,你再去打包一份方才他所買的。”
店小二打掃的動作一頓,隨即便看到玉茗朝他扔了甚麼東西,他趕忙雙手一捧,一錠銀子便落入懷中,店小二喜笑顏開,“好嘞!”
店小二趕忙收拾完後,去準備飯菜,男孩被樂璃扶起,小孩感激地看著樂璃和玉茗,抬眼看到正對著的容時之時,眼神凝滯,差點忘了呼吸。
此時容時正微蹙著眉望著小孩。
剛止住的淚水又如決堤一般。
“……”
這一出整得樂璃有些手足無措,呆呆地望著容時,眨了眨眼。
仙君,你好像嚇到人家小孩了。
容時難得臉上出現一瞬間的皸裂。
忽然,男孩面朝樂璃問,“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像看到神仙了。”
“……”
樂璃乾笑了兩聲,玉茗站在一旁嘴角微動。
孩子,你看到的確實是神仙,不過你並不是要死了。
容時趁孩童轉頭詢問樂璃的須臾,周身衣袂已悄然變換。一襲深藍的尋常錦衫,發冠亦化作凡間常見的樣式,唯有冠上那顆紅寶石,依舊熠熠生輝。待樂璃再度望來時,他已是一副人間富家公子的模樣,樂璃有一瞬間愣神,他在人間歷劫應當是這副模樣了,縱使是常服加身,那份與生俱來的雍容華貴,卻是半點也遮掩不住。
小孩順著樂璃的目光看去,錯愕地瞪大了眼。
“他……他……”小男孩伸手指了指容時,半天說不出下一句,小孩再次揉揉眼,定定地看著容時。
很快店小二便將打包好的飯菜和酒交予玉茗。
玉茗蹲下身,將飯菜遞到小孩面前,小孩溼漉漉的眼中露出迷茫。
“拿著吧!”玉茗輕掂了掂手上的酒菜。
小孩搖了搖頭,“我不能拿。”
玉茗見狀,也不多說,拉出他的手,將酒菜一併交到他手中,男孩訝異地看著玉茗,良久後小聲開口,“我已經沒有銀錢了……”
玉茗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不需要,你拿著吧。”
男孩望著手中的酒菜,良久後抬起腫著的臉,“不行的!不能白拿你們的……”思索了一番,“大哥哥,我……我家裡還有銀子,你們若是同意,待我回去拿了還於你們!”
玉茗笑了笑,“可以啊,我們可以同你一齊回去,這樣路上也不會有人欺負你。”
男孩聽此,有些犯難了,抓著衣角,低著頭,沉默著。
樂璃察覺到他的不對勁,輕聲詢問,“可有何難言之隱?”
男孩垂著的頭搖了搖,“我……家裡的哥哥不喜歡見人。”
玉茗聽聞他還有一哥哥,瞬間覺得這哥哥太不負責了,自家弟弟在外被欺負,衣衫也破敗不堪,自己卻躲起來不想見人了?
玉茗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悅道,“為何不喜歡見人?”
男孩知曉玉茗誤會了甚麼,連忙擺著手辯解,急聲道,“不是的不是的……是哥哥不能見人。”
玉茗眉頭皺得更緊了,“不能見人?閨中待嫁的女子都沒這般吧?”
這一次,男孩沒有在辯解,怔愣地看著手中的飯菜,眼中盛滿猶豫。
樂璃聽兩人的對話,倒是更生出幾分好奇,心下暗忖著,隨即看了一眼玉茗,示意她不要出聲了,玉茗瞧見樂璃的眼神,雖不解,但也沒再出聲。
樂璃輕撫著男孩的背,“無妨,你且去取了,明日再交於我們便好。”
男孩眼睛瞬間多了幾分神采,應聲答應了。
很快,他就一瘸一拐地往店外走去。
容時墨色的瞳孔始終對映著小孩嬌小的身軀。
玉茗眸中帶著幾分茫然不解,不經意間瞥了一眼小男孩離去的背影。這一瞥之下,她眸中的困惑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難以掩飾的驚訝,回頭望著容時何樂璃。
“他……他身上有鬼氣……”玉茗對著兩人說道。
兩人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儼然一副早已知曉的模樣。
“……”
只是身上的鬼氣微弱,應當是沾染上的。
“我們偷偷跟上去,他口中的大哥,瞧著怕是有些不對勁。”樂璃凝眸看向兩人,緩緩開口。
容時淡淡頷首,玉茗表示贊同。
樂璃三人悄悄跟在小男孩身後不遠處,一路行著,越走越偏僻,玉茗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不自覺地攀住樂璃的柔荑。
“你怕鬼啊?”樂璃噙著笑打趣道,瞧玉茗這副模樣倒覺得有幾分趣味。
玉茗環顧著周圍的環境,此處都快走到城外了吧,荒無人煙,雜草叢生,陰氣沉沉的。
“我一個神仙,怎麼會怕這種東西?”玉茗嘴上如是說道,但攀著樂璃的手不自覺緊了幾分。
樂璃輕笑,也不拆穿她。
一路上,容時跟著小男孩每走一步,心頭便愈發沉滯幾分,腦海中不斷浮現著三百多年前踏過這條長街的舊影。
只是,物是人非,昔日繁華的街道此時越走越冷清,直至荒蕪,人世間的變化是道不盡的蒼涼,往事如雲煙一般消散,更疊幾代,終是無人憶起。
三人跟著小男孩一路走到一處荒草幾欲比人高之地,只見小男孩穿過荒草,到了一處藏在荒草之中破落的院子,院子看來已經飽經風霜,門匾岌岌可危地懸掛著,門匾上的字被侵蝕地面目全非。
小男孩在門口輕叩了三下門框,為何要叩門框,因為門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