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的理想國 夢中所見
外面天氣陰沉, 濃重的烏雲遮蔽了天空。
坐在自家院子裡,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雷聲,秦雯疲憊地嘆息了一聲。
“最近的天氣, 是不是有甚麼問題啊。”
她看著外面的天色, 總有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就像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想到這裡,秦雯的視線落在面前的畫作上, 面色憂愁的拿起手中的刮刀, 沾取了一些白顏料,將那刺眼的高光直接劃了上去。
秦雯看著面前那幅滿是紅黑二色繪製的畫作,眼神中又帶上了幾分猶豫。
那殘垣斷壁, 皆是戰爭的景象。
這是她的夢, 但夢中所見似乎永遠只有那一幅畫面, 至於其他夢境的內容,她都忘得一乾二淨。
想到這裡, 秦雯又很想和江夏聯絡一下。
詢問對方,當時在自己的夢中到底見到了甚麼。
畢竟,自從江夏為自己治療過後, 秦雯就再也沒有夢過那些了。
但,不知道為甚麼, 秦雯總覺得,那份記憶, 或許對自己來說很重要。
那是一種讓人不安恐懼,卻又會迫切想要去追尋的東西。
“可我卻記不得。”秦雯的手指不自覺的想要觸碰眼前的畫作,但在指尖感覺到那溼潤感覺的瞬間,又將手指收了回來。
看著那暗沉壓抑的色彩,又看了看自己指尖的顏料,秦雯愣了好一會兒, 這才長長的嘆息一聲。
她乾脆起身,準備去房間裡拿個吹風機,好把自己的這副畫作給吹乾儲存下來。
然而,就在秦雯剛起身的時候,她看到自家的院牆外面,有個腦袋。
那人就這麼在秦雯的眼皮子底下,艱難地將自己的腦袋從院牆中伸了出來,緊接著,咧嘴笑著,看起來很是陽光開朗。
然而看到對方的那張臉,秦雯的表情瞬間變得厭惡。
“你來這裡做甚麼?!又想要害死我嗎?!”
秦雯臉上的憤怒表情幾乎是不加掩飾的,被她這麼看著,那少年人的雙眼也像是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很奇怪的認知。
秦雯皺眉看著眼前那表情失落,看起來有些可憐的人。
過了半晌,她這才又冷笑出聲,“很抱歉,少爺,我沒有為你的情緒負責的義務。”
回想起曾經家裡發生過的種種事情,秦雯很快就把心底的那一點心疼強行壓下。
自己去可憐對方,又有誰來可憐她?!
要知道,自己家可是幾乎被對方給毀了!
她的這個弟弟,既不是超雄,也沒有任何的心理疾病。
對方就是純粹的,天生惡種!
偏偏,他還會一定的偽裝,讓父母對他總是又愛又恨,每次因為對方的行為而氣得不得了,又會因為他之後的撒嬌,而一次又一次的心軟。
想到這裡,秦雯的警惕和厭惡更深了些。
畢竟,上次見面的時候,自己的這個弟弟,可是要害死自己。
哈,還要自己去嫁給甚麼水神。
回想起這些,秦雯就恨得牙癢癢。
如果不是因為她恰好認識江夏,並且遇到了他。
秦雯都懷疑,自己此刻可能已經死在江底了。
畢竟,當時秦雯可是聽岸邊周圍的人說得很清楚。
那天,江城的最強戰鬥力因為上京述職,如果不是江夏剛好在,而且還被帶去了那片顛倒的城市之中,他們這群人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一旦回憶起這件事,秦雯的心瞬間就冷硬了起來。
而聽到她這話,男孩的嘴角緊緊地抿著。
能清楚地看到他傷感的表情。
“姐姐,我真的很抱歉。”
他這麼說著,還試圖從那圍牆上爬上來。
見此,秦雯厲喝,“你別過來!你要是還敢動,我就報警了!”
“姐姐,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希望自己能夠為曾經的自己道歉贖罪。”
這麼說著,少年人的身形露出了更多。
那纖細孱弱的身體上佈滿了傷痕,似乎是被甚麼東西鞭撻過一樣。
“我上次做的事情太過分了些,師父懲罰了我……”少年人哀切地將事情講述了出來。
大概的意思就是,他歪曲事實,給水神造成麻煩的行為,讓這位原本準備收徒的水神瞬間反悔了。
而秦雯臉上的緊張和憤怒,也在這個時候消退了許多。
她發現,只要自己表現出厭惡的情緒,對方身上的傷痕就會變得更多一些。
而一旦自己可憐對方,他的傷勢就會有所恢復。
秦雯的眼中閃爍著些奇異的光。
那個水神,秦雯之前聽江夏提起過。
貌似性格並不算壞,只是腦子有些蠢罷了。
看來,這水神也憤怒於自己被欺騙,於是想要管教自己的這個弟弟了。
當作惡者的鞭子扇到了他自己身上的時候,他們總會開始感覺到疼痛。
秦雯的心中也在這瞬間,產生了些快意之感。
她清楚地看到了,弟弟眼中的不安和恐懼。
他似乎是真的有些反省。
即使,這是在暴力壓迫之下的反省。
“那你說說吧,你的反省和懺悔!”
男孩或許真的是疼怕了,而且之前也認真地檢討過自己的種種錯誤。
此刻在說起這些事的時候,很是流暢,也很是情真意切。
秦雯看著對方哭泣的模樣,即使知道對方的懺悔和眼淚可能都只是演技的一部分。
但她還是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的暢快。
自己的這個好弟弟啊,曾經做過多少讓人心肌梗死的事情,現在的這副模樣,還真是——
就在她感覺自己稍微氣順了些的時候,秦雯的視線落在對方身上因她回憶起那些事而變得更重的傷勢,她的憤怒似乎在這一瞬間減弱了許多。
她的確討厭自己的這個弟弟,但此刻,看著對方那副可憐的模樣。
那份厭惡在此刻似乎又化作了青煙,在一點點的消散。
這並不代表她原諒了對方,只是曾經的憤怒和恨似乎減弱了。
秦雯長長地嘆息一聲,眼前男孩的傷勢也逐漸穩定,甚至一些傷勢很重的地方隱約有癒合的趨勢。
“姐姐!你原諒我了嗎?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這麼說著,直接跪在了秦雯的面前。
也直到這個時候,秦雯才注意到,自己的弟弟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圍牆外面到了自己的面前。
看著那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秦雯隱約的感覺有甚麼地方不太對勁。
然而下一秒,秦雯就感覺到一個冰冷、讓人莫名打顫的懷抱。
視線不自覺地下移,秦雯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和自己記憶中完全不同、帶著另一人韻味的笑容。
即使只是個孩子,也能夠感覺到一種完全不同的風情。
那稚嫩的眉眼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魅力,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秦雯感覺自己的腦子在這一瞬間變得像是漿糊。
大腦混沌,秦雯感覺到,自己似乎在融化。
低下頭,秦雯看到了自己似乎正在和對方融合。
雙手和對方黏連在一起,那張熟悉的,令人厭惡的臉上此刻帶著甜蜜的笑容,他似乎在安撫著自己。
“不用怕,你很快就不會感覺到寒冷了。”
秦雯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人,“你到底是誰?你不是他!你——”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張臉蛋馬上就要歸我了,你說…一會江夏看到我會是甚麼表情呢?還真是期待啊。”
說到這裡的時候,宿蕪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
“就是有些可惜,雖然你是江夏的朋友,但不是他的愛人。”
這麼說著,他看到眼前的人眼珠子瞪得老大,似乎是想要說些甚麼。
宿蕪看著對方,語氣越發的柔和,像是在哄著情人一般,“當然,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因為你是江夏的朋友所以才想要你的身體,也不是我有特別的癖好。”
“只是,你的靈魂很特別。”
“你應該還記得吧,你夢境中的斷壁殘垣,那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秦雯的眼睛瞪大,她看著面前的人,很想要詢問有關自己夢境的事情。
“啊,這麼說來,我倒是有點不好意思呢,畢竟讓你做了那麼久的噩夢。”
宿蕪這麼說著,又拖長語調笑彎了眼角,“對不起啊——不過,我也只有在蒐集那些早已被人遺忘的記憶時,從你的靈魂深處,翻找到了那東西。”
宿蕪輕捧著秦雯那幾乎要融化掉的臉,“你曾經是個很偉大的人呢,戰爭、刀兵,鮮血!這一切都是組成你的要素。”
“你註定會帶來紛亂和戰爭。”
這麼說著,宿蕪輕柔地將秦雯的臉轉向了旁邊。
宿蕪讓她清楚地看到自己剛才繪製的那張畫作。
此刻,那滿是斷壁殘垣的廢墟之上,濺落了點點猩紅的血跡。
那鮮血點綴在上面,就像是一具具乾涸的、死亡的屍體。
秦雯的眼珠子一點點的瞪大,她感覺自己彷彿看到了,一片來自於久遠之前的場景。
一個面容模糊的人正在舉起刀劍,一招橫掃而過,他帶走了無數生靈的性命。
秦雯看到,人如麥稈一般倒下。
一片又一片。
有甚麼猩紅的東西流淌而出。
秦雯聽到了有甚麼東西的暢快笑聲。
哦,那好像就是她自己。
曾經的,她自己?
那人在興奮,在狂笑。
秦雯的眼睛一點點瞪大,幾乎要撐爆眼眶。
她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更不能接受,自己在看到那樣血腥場面的時候,不曾感覺到恐懼。
甚至在這一瞬間,她還感覺到了一種很難用言語去形容的興奮。
她在為那樣的殘忍而興奮。
認識到這一點,秦雯忍不住感覺到胃部的翻湧,一種痛苦的情緒在她的腦海中升騰。
自己是這樣的人嗎?
“不要被他人所影響,秦雯。”一個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帶著安撫的意味。
秦雯剛才升起的那種對自身的否認和恐懼,這個時候也消減了許多。
秦雯努力轉頭,想要去看旁邊的人。
然而視線所限,她根本無法看到對方。
即使如此,秦雯也能夠感覺到,江夏此刻已經來了。
對方就在自己的旁邊。
秦雯張開嘴,她想要呼喊對方的名字。
可此刻,她整個人幾乎都被融化了。
“你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更早。”宿蕪也同樣看到了江夏,他看著那彷彿是從天而降的人,雙眼中也帶著幾分興奮。
“但是很可惜,你來不及了。”
江夏手中的棍子在空中掃蕩而過,帶起獵獵風聲。
“殺了你,一切就都來得及,你想要吞吃掉她的靈魂可沒有那麼容易,畢竟,你現在,連惡蛟的血肉都還沒來得及消化乾淨吧。”
聽到江夏的話,宿蕪手中也出現了吳鉤彎刀,他此刻的模樣看起來很是怪異。
或許是因為吸收了太多東西,他現在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那張原本被燒傷了的陰陽臉,此刻更是半邊是他自己的模樣,半邊是秦雯的樣子。
身上更是有著各種妖鬼的區域性特徵,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的妖異詭譎。
就在此刻,天空中下起了雨。
雨水濺落在他們二人的身上,居然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響,江夏身周雷霆環繞。
手中棍子武動如風,雨水更是被他直接隔絕在外。
那被他打飛的雨滴此刻反倒像是暗器一般,直接飛射出去,將周遭的石壁打的千瘡百孔。
“你太危險了,也太瘋狂了。”
宿蕪哈哈的笑著,“不,這不叫瘋狂,這是魄力!”
“江夏,你難道不覺得我這麼做簡直太棒了嗎?!”
他張開雙臂,雙眼中帶著興奮的神采。
“而且,還有更好的不是嗎?如果你殺了我,我為你解決了江城存在的最大隱患,你可直接攝取走那些我還未消化的惡蛟精血,成就自身。”
“而我若是贏了,你那來自於更高階層血脈傳承的龍血更是能夠讓我順利由蛟化龍,成就這世間唯一!”
宿蕪的興奮和期待沒有任何的掩飾,江夏注視著對方,他無法理解對方的興奮。
“世間唯一?你憑甚麼這麼認為?我從來都不覺得,那底下的惡蛟是甚麼不可戰勝的存在,他會是麻煩,但對於整個國家來說,解決掉絕對不是甚麼困難的事情。”
宿蕪看著對方,“是嗎?”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個稚嫩天真、沒甚麼腦子的人。
被他這麼看著,江夏的唇角緊緊抿著。
他的腳下用力,直接向著宿蕪衝殺而去,他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帶著對方離開這裡。
起碼,要去那顛倒城市中戰鬥。
在這裡,可能會造成的不確定因素和麻煩實在太多了。
而宿蕪對於這件事也並不抗拒,他從善如流的跟著江夏來到了不會影響到他人的地方。
在移動的剎那,宿蕪口中吐出一道紅光。
尖銳的紅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光線,江夏連忙揮舞手中長棍抵擋。
舌尖血化作的血箭幾乎是衝著江夏的眼睛直刺而去,血箭在長棍之上發出了金屬碰撞的滋啦聲。
江夏將那血箭擋住,就看到了對方手中的吳鉤向著自己劈斬而來!
雙刀,只攻不防。
對眼前的人來說,只有無休止的攻擊,才能讓對方感到興奮。
“江夏,你要知道,人心是最難以預料的東西!”宿蕪興奮地笑著,他手中的彎刀在空中更是劃出了道道光影。
吳鉤旋轉速度極快,他的攻擊幾乎沒有任何的停歇,同時還會將手中的吳鉤丟擲,當迴旋鏢使。
“這個世上,有你和裴炎這樣的人,但也自然會有別的性格的傢伙。”
“你能確保,你的想法就是其他人的想法嗎?”
“特別是這些年來,誰會在自己擁有著超出凡俗能力的情況下,依舊甘心沉寂,為普通人而效力?!”
這些年來,因為誅殺惡鬼而死的道士是真的不少。
從前的人們能夠憑藉一腔熱血而甘願赴死,可現在呢?
陸判弄出來的那一系列事情其實就是一個預兆。
他們代表了那存在於陽光之下的陰影。
對於這些,江夏並不覺得意外。
只是有些說不清的疲憊罷了。
“對我來說無所謂,個人英雄主義和集體英雄主義都是一樣的,一個的光輝耀眼,一群人也一樣能夠成為太陽。”江夏手中蓄勢,一棒破開漫天風雨,向著宿蕪的腦袋直接砸了過去。
棍風呼嘯,雷霆閃動。
空氣也在他的攻擊之下,隱約顫動。
聽到江夏的話,宿蕪的表情似乎略有變化,但很快就變成了嘲諷。
“哈,你也真敢想啊!”
“你敢這麼想,不過是因為你從未見識過那醜惡的一切罷了!說到底人類這種生物,永遠都需要一個能夠凌駕在他們之上的意志!只有這樣才能協調統一!”
“曾經他們敬拜仙神,後來叩拜帝王人皇!”
說到這裡的時候,宿蕪已經無限貼近江夏,讓江夏能夠清楚地看到,眼前人那雙明亮的眼眸。
“既然現如今仙神離去!人皇不再,各方動亂,我為何不能成為那唯一的意志!”
“只要犧牲少數的人!我就能將那一盤散沙的局勢聚攏!”
“屆時!也不再會存在所謂苦難和陰影,在唯一意志的暴政之下,所有的悲哀都會就此斷絕!”
“甚至……還能透過個人的才幹因果去決定一個人的未來,那些碌碌之輩不必嘗試自己擅長甚麼,在各種學習中碰壁,他們出生後不久就能知道自己的未來。”
“這樣不好嗎?一個不存在任何犯罪和暴力的世界,整個世界都會由人類做主,至於陰鬼,妖邪,也將和人類一般無二,他們也要工作,也要遵守規則,不然,也會受到相應的制裁!”
宿蕪的聲音一句句響在江夏耳畔,彷彿擊打在了他的心頭。
而江夏的意識也在那驚鴻一瞥之中,被宿蕪的神魂所帶著,沉溺在了他的未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