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moBSCENE (7)
房間窗簾緊閉,空氣凝濁。幾秒鐘後海德適應了室內的光線,看見侏儒的雙眼被一層稀薄的光暈覆蓋著。眼珠亂轉是他在打小算盤的證據,而半張著嘴則顯得驚恐畏懼。海德上下打量他,大腦袋上一張醜臉,不合身的白襯衫血跡斑斑。現在他被捆住並且仰面朝天地倒在那裡,襯衫下襬難免會掀起來,露出雙腿上沒得到處理的新鮮傷口和sichu陳舊的傷疤。哦,海德明白為甚麼他聲音這麼尖銳了。
冷冰冰的空氣裡夾雜著腐敗傷口的汙濁味道,而且還沒有暖氣。海德雙手揣在大衣口袋裡,視線慢慢地和侏儒交匯了。
“你要……幹甚麼?”公鴨嗓顫聲問。
他笑笑,抬腳一踩椅子腿中間的橫槓,把侏儒又翻起來坐直了。
“寶貝,”他一面拖過另一把椅子一面招呼小伊,“你來問他,讓我也見識見識你的本事。”他自己則繞到侏儒右後方,一屁股坐到床沿上。
小伊就在侏儒對面坐了,似笑非笑地來回看。沒兩秒鐘侏儒就受不了了,牙齒打架地開口問:“我們在哪裡見過嗎?”他口音很重,海德聽不出那是屬於哪裡的口音,也許就是小伊所說的流星街口音吧。可是寶井和查路拿古的通用語發音很標準,他忽然想起來。
“見過,你想想。”
“我最近老是碰到過去認識的人,昨天還碰到過。”
——飛坦、芬格斯、庫洛洛、瑪吉……他的絲線剛繞上侏儒被反綁在背後的手,立即傳來一串名字。都是流星街出身的小孩,他們很早以前就認識,海德想。
“昨天你碰到的是哪幾個老熟人?”小伊撩撩頭髮,起身把椅子轉半圈再跨坐上去,順勢趴在椅背上。暗黃色的燈光浮在他黑綢般垂落的長髮上,就像鍍了一層玫瑰金。
侏儒顯然看呆了,因為他沒有回答問題,取而代之的是絲線顫抖不已——好美啊,這黑頭髮比洛麗塔的還要美,昨天的紅頭髮也美……
讓西索吃那麼多苦頭,這矬子也有份哦。海德眯眯眼睛,把陡然升起的怒氣壓下去。沒想到侏儒非常敏銳,立刻感覺到來自後面的寒意,瑟縮地回頭看他。“我建議你認真回答問題,小朋友。”
侏儒轉回去——說出來也沒關係吧……這兩個人是誰?要是洛麗塔回來了,他們會把她抓去嗎?“我碰到小時候在老家的……朋友,對,朋友,他們都是我朋友。”他尖著嗓子回答。
“你腿上的傷是怎麼弄的?你朋友不幫你包紮嗎?”小伊聽上去和顏悅色。
“唉,”侏儒假模假樣地嘆一口氣,“朋友也分好壞啊,就是和他們在一起的人把我的腿打傷的。漂亮的小哥喲,你可憐可憐我這個殘廢吧,放了我,放了我。”
“是啊,你看起來怪可憐的,腿還痛嗎?”小伊關心地問。
這侏儒不傻嘛。“別替他鬆綁寶貝,”海德忍不住插嘴,“洛麗塔說他不老實,一直偷看她。”
“是洛麗塔讓你們來的啊?”侏儒立刻激動起來,嗓音更尖了:“她有沒有說甚麼時候回來……”——不對,他們很可疑,他們別不是像旅團一樣在騙我吧?
呵呵,昨天在揍敵客循著訊號找到月神丘以前侏儒和旅團之間發生了甚麼?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老闆娘給的房間鑰匙。鑰匙和一塊刻著房間號的小木牌用一根細麻繩連在一起。“有個小孩給了我這個,還帶話說讓我們趁你睡覺的時候進屋。”見侏儒回頭看他,他把木牌藏在手心裡晃晃吊在下面的鑰匙,“你說這是想幹甚麼?”
侏儒吞一口口水,縮了縮看似不存在的脖子,忽然叫嚷起來:“揍敵客,你們是揍敵客!”
“你想起來啦,”小伊快活地說,“上次讓你看到我的其他臉了。”
——騙人,揍敵客不可能有人皮……
人皮?“我們說回正題小朋友,洛麗塔說她不喜歡你色眯眯地看她。”海德接上去,“之前她付的酬金高了些,所以我們答應她另一條人命。”
“不可能、不可能!”侏儒暴跳如雷,連帶椅子一起搖動得咔咔響。——洛麗塔怎麼會想殺我?可是人頭不見了,她也不見了……
人頭?海德更迷惑了,他們這是要賣人肉叉燒包?這時小伊出手了,一抬手一顆釘子直接釘進勒在侏儒胸前的繩子裡。那是用撕開的床單擰成的臨時繩子,有點粗,小伊在做這一切時的動作該快得接近光速了吧。
侏儒顯然感知到了念釘所承載的惡意,就像突然斷了電一樣地卡殼不動了。小伊端起撲克臉,離座走到他跟前拔下釘子:“你叫甚麼?”
——揍敵客會殺我嗎?他們殺旅團那麼輕鬆,我沒有可能逃跑……不,我要想辦法活下去,我要問問洛麗塔為甚麼取我性命。可她去哪裡了啊……“我叫耶羅。”侏儒乖乖回答道。——我要活下去!
“耶羅,你最後還有甚麼想說的嗎?”小伊高高在上地提問。從海德所在的角度看去,估計釘子尖現在正對準耶羅的一隻眼睛。那可是將近四吋長的尖銳金屬件啊。
“我可以不死嗎?”耶羅顫抖著小聲問。——怎麼辦?怎麼辦?不,他們有沒有可能在騙我……
小伊“呵”一聲笑出來:“生死問題跟揍敵客討價還價?”
怎麼能讓耶羅懷疑我們在騙他呢?和洛麗塔一起“不見”的人頭肯定是甚麼重要的東西吧,它讓耶羅如此在意。海德於是說:“今天凌晨時候洛麗塔給我們打電話,說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甚麼都不知道!”耶羅叫起來,“是她叫我送給你們一個信封的,我連信封裡是甚麼都不知道!”
小伊冷笑一聲:“信封?你見過誰往信封裡裝那種又沉又厚的東西?你要是說你沒開啟看,你覺得誰會信?”
“不不不不,我看了,我看不明白!我只知道那裡面有個地圖……”
“地圖耶。”
耶羅在發抖。從小伊的動作上看,他可能正用釘子尖在輕碰耶羅的臉。海德可以想象耶羅緊閉起雙眼時擠出的褶皺。絲線也跟著發抖,有個恐懼的聲音在說:我沒撒謊,我不識字。海德和流星街那些被十老頭相中的能力者打過交道,知道他們中間哪怕是最粗鄙的傢伙,一般的閱讀能力還是有的,因為長老會議好歹為年幼的孩子安排了最基礎的教育。如果說耶羅和旅團那些小鬼是同齡人的話,他過的是怎樣的童年呢?
“我們姑且信你這次,”海德說,“洛麗塔還說有個人頭要賣給我們,她只希望這樁買賣成為我們雙方之間的小秘密,可惜你知道人頭的存在。”說完故意嘆氣。隨著這聲輕嘆,絲線展示給他一副難以描述的視野:暗褐色的木盒上有塊板被往上提起,露出盒子裡面套著的玻璃盒。耶羅以仰視的角度第一次看見玻璃盒裡的“人頭”……黑髮少年,說不定還是個小孩子,一雙像血色殘月或稀世礦石一般顏色的瞳孔……他立刻反應過來,窟盧塔族的人頭是從8號的口袋裡掉出來的,是出自面影之手的產物。窟盧塔一族被屠村後,面影所製作的標本除了那36對紅眼睛,還有一個孩子的頭部。肯定是面影隱瞞了人頭標本的存在,而到頭來人頭落入旅團的手裡,他自己被西索幹掉了。直到西索跟旅團上船前,旅團都沒有讓他知道人頭的秘密。
就在他這麼一愣神的功夫,耶羅已經開始“嗚嗚”地抽泣起來,嘴裡不停地嘟噥著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因為接收不到侏儒的思想,他才發現絲線不知何時斷了。他眼前依然不時閃過窟盧塔族少年的面孔和一抹刺痛眼睛的緋紅色光亮,一瞬間竟然有些恍惚,不知道對方在說甚麼想甚麼的時候,自己該怎麼辦?
面對侏儒不知所云的表現以及海德的沉默,小伊的嘴角顯出一絲困惑。臉終於能動的小伊,某些情況下會不自覺地流露情感。接著他明白自己該怎麼辦了。
他起身慢慢踱到侏儒的右側,讓耷拉著腦袋假惺惺抽泣的醜臉落入視線範圍。“耶羅,那個人頭很值錢,賣掉它以後足夠你們兩個揮金如土地過後半輩子了……”
耶羅果然停止了抽泣。
“可是你做了甚麼讓洛麗塔不滿意的事情,讓她不願和你共享……我該說財富還是餘生呢?”他換成輕浮的語氣,“你有沒有想過獨自一人帶著人頭遠走高飛?”
耶羅仰望的臉立刻扭曲了,從歪歪扭扭的牙縫裡擠出“嘶嘶”的聲音:“我們和你們這些外面的傢伙不一樣!流星街的人不會出賣同伴,何況洛麗塔是我的女神!”
“說得好耶羅,”他輕鬆一笑,“可洛麗塔是‘外面的傢伙’沒錯吧?喲,你從來沒想到過這一點吶,那你被她利用倒是很可能的。事情到了現在這樣子,”他攤攤手,“利益完全歸她所有,因為天沒亮她就開著你們的計程車、帶著人頭離開這座城市了。”
“車牌號碼是666。”小伊從旁插嘴。原來小伊看監控錄影還看得挺仔細的,他想。
侏儒好像受到暴擊,用力瞪大雙眼,停止發出毒蛇一樣的聲音。
“耶羅你不會老實到都沒看過箱子裡面的東西還在不在吧?”他大步走向桌邊,左右看了看後順利地提起木箱上的板。木箱的開口正背對耶羅,他抬眼看見侏儒正緊閉雙眼,身下的椅子都搖晃起來,椅子腿敲得地板噠噠響。“耶羅,這真是件喜憂摻半的事啊。喜的是我要懷疑洛麗塔在誹謗你了,你這種老實人不可能偷看她。憂嘛,是我們都要為你擔憂了……”他把箱子轉過去,讓侏儒睜開眼睛就能看見裡面空空如也,“無論洛麗塔還會不會聯絡揍敵客,至少我們沒有甚麼損失。”
侏儒掙扎得更用力了,吐著信子發出一串聽不懂的詛咒。海德看看小伊,後者也看看他搖搖頭:我老媽沒教過我流星街的黑話。“耶羅,要是現在我殺了你,你也算是個明白鬼。”他合上木箱上的板,“如果我想要那個窟盧塔少年的頭,就必須主動出擊得到它。”
“洛麗塔不是說要賣給我們?”小伊很適時地敲邊鼓。
“那個老太婆是為了保證我們會替她殺掉耶羅才這麼說的吧,她的話不可信——寶貝,你看,要是我們不殺耶羅,那位小朋友會幫我們找到洛麗塔嗎?”
侏儒早就停止掙扎,在旁邊聽傻了。揍敵客不殺我?只要我幫他們找到洛麗塔?我還能見到我的女神嗎……洛麗塔真的背叛我了!老太婆是怎麼一回事?不用絲線海德都能知道他在想些甚麼。
“耶羅,你覺得我的條件怎麼樣?”他故意問。
“我想活。可我不知道洛麗塔在哪裡。”侏儒為難地回答。
“你的坦誠令人欣賞,”他踱到侏儒正對面的椅子上側身坐下,“可這樣一來你就顯得沒有價值了。揍敵客都是勢利眼,這你是知道的。”他感到小伊橫了他一眼,很好。“寶貝,替洛麗塔宰了這個矮冬瓜,誰讓你接她電話的。”
“啊,做個揍敵客真麻煩!”小伊換了鄧多拉地區的口音抱怨,“你覺得我該一擊斃命還是慢慢折磨?洛麗塔要求讓他不要死得太乾脆,她最討厭被又矮又醜的太監盯著看了。”
“那就慢慢來唄。”他模仿小伊的口音回應。
“那我還是用釘子好了,”小伊快樂地說,“先拿他身上的傷口做靶子。”臉卻一動不動,彷彿戴著面具一樣,雙手指縫間不知何時已經夾上六枚念釘。
海德還想接著調侃,侏儒再也忍不住了,大叫道:“等一下!”他額頭上青筋一條條地爆起,眼看著汗水一顆顆冒出來。“別殺我……”請求的聲音弱下去。
“那你就得證明你的價值。你發現沒有,只有在我們認為你是有價值的時候你才是耶羅,反過來你就是矮冬瓜和死太監。”
“寶貝,你繼續和他聊~”他把椅子讓還給小伊,自己回到侏儒身後,放出絲線。
——洛麗塔就連“窟盧塔人頭”的事情都告訴他們了,那可是本來答應分給我一半的!侏儒的心聲只是憤憤不平,看來他對洛麗塔的感情並不單純嘛,難怪人家想要你的命。
小伊並不知道侏儒在想甚麼,他用釘子的鈍頭蹭蹭頭皮:“說吧,說些能證明你價值的話。”
——我真的不知道洛麗塔去哪裡了!要是我胡編一氣,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我還是想辦法保命吧,他們問甚麼都老實回答。可是甚麼叫證明我的價值?絲線再次繞上那雙畸形的小短手,立刻就傳回來侏儒的自言自語。海德差點笑出聲,於是開口問:“你看到過人頭吧?好,那說說它甚麼樣子的。”
“是個小孩子的頭,黑頭髮,紅眼睛、紅眼睛……”侏儒乾脆地回答,“漂亮的紅眼睛……他是睜著眼睛的!這能證明我的價值嗎?”
這下小伊知道該如何接著問了。“你們從哪裡弄到的?”
“洛麗塔先給我看了它的照片,說要想辦法弄到手還要跟我平分……”
“她是指的要把人頭一劈為二?”
“不是不是,她要把人頭賣掉!她說要賣給甚麼王子。”
“揍敵客家沒有王子。”
“真的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是誰家的王子?”
“我不知道……呱!”侏儒發出一聲青蛙叫,身下的椅子跟著他猛然一記後仰而倒向地面。是小伊,他毫不客氣地射出一隻釘子,釘在他承諾過的一個傷口上。
“放心,沒毒。”小伊眼神和語氣一樣淡然,“誰家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