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Session II (8)
“派崔克,你能把銀行賬號告訴我嗎,現在就轉賬給你。”設定好目的地後,他掏出電話。
“不用這麼著急吧?我們都還沒到地方呢。”老走私客看上去有些訝異,畢竟急著付款的客戶不多見。
“趁現在報給我,我這個人可是經常說話不算話的哦,你不怕我變卦?萬一等不到幽靈船的話?”他笑笑,一面撥通了銀行電話。
一頓按鍵後,很快派崔克收到通知入賬的簡訊。老走私客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弄錯了吧,海德,我們說好了一星期,這太多了。”
他多付了百分之一百的金額。“不,這裡麵包括你每天來接我的油錢,向你買紅酒的錢……”他瞟一眼駕駛室一角,“還有更重要的,請你……”
“對你所做的一切保密,我明白。”派崔克一臉鄭重,“那謝謝你了,海德。”
“天堂海鷗號”船身輕盈,吃水比較淺,她很快乘著遠離海岸後逐漸強勁的風張開白色的風帆,載著他們向目的地飛馳而去。都說全世界的水系都是相通的,站在船頭看見鋼鐵劃開波瀾、浪花拍上船身時他想,世界上的很多人和事看似無關,卻是被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千絲萬縷聯絡在一起。他很珍惜在這種狀態下的獨自遐想,無奈迎面撲來的風陰溼透骨,他在船頭只站了一小會兒就逃進駕駛室。
駕駛室裡稍微暖和些,派崔克已經在電爐上用搪瓷杯子熱紅酒。“這就是你要的好酒,你先嚐嘗,貨倉裡還有好幾箱。”
“要是能加點香料和葡萄乾就更棒了。這酒不錯……”他湊過去聞一下,嗯,勉強湊合吧,“加料進去太可惜了。”
“你先喝一杯暖暖身子,香料甚麼的下面都有。”派崔克轉動杯子。
“被你看出來了,外面真是冷啊。”他放下兜帽,“我家那邊大冬天的都不及這裡現在冷。”
老走私客一笑:“我是不該瞎猜的,可聽你口音應該是利帕里亞半島那邊的吧。”
“我還以為我沒甚麼口音呢,”派崔克果然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心還很細的那種。他也笑了,“被金拜託到了,實在沒辦法呀。”
派崔克遞一杯熱騰騰的紅酒遞給他:“金的傳說在香料古公會流傳很廣,雖然我沒親眼見過他,但關於他的模樣和故事都聽了不少。都說他很了不起……話說我能問為甚麼你和律師都認識那位獵人嗎?”
他迫不及待地用杯子捂手,深深吸一口帶酒香的蒸汽。“我經營一家小事務所,專門為獵人協會服務。”情報多少要透露一點的,畢竟誰也不知道等待戴維瓊斯的過程當中會發生甚麼,自己會不會需要派崔克的協助。“納納律師嘛,金那傢伙惹上官司的時候會直接向他求援。你知道,金很亂來的,他是我見過最亂來的獵人了。”
派崔克哈哈大笑。“據說獵人身份可是享受很多項豁免權的,那他也太……”
“真是那樣的呢,金看好米哉就是因為那傢伙做事情特別認真,會死磕到底。”米哉是個倔脾氣,不過優點是聽勸。既然目前無法翻案,那不如先把人給保住了,N&F至少算能撈個“對委託人十分負責”的好名聲。按照米哉昨天的計劃,他現在也差不多到德普範儂監獄了,希望他只去這一次就能見到迪迪小姐並說服她接受他們的臨時安排。那邊的萊特諾斯特拉和這邊的蘭瑟黑茲密面和心不和,這個鄙視對方靠女兒上位,那邊瞧不上這邊低能,“這麼多年了連一幫跑船走私的老頭子都搞不定”。何況黑茲密如今拿著從卡金國弄來“高階貨”把非法事情合法做著,那該搶走諾斯特拉多少生意?所以理論上只要迪迪小姐同意轉監獄,那麼德普範儂監獄就沒有不放人的道理。
“他是個好人,我看得出來,”派崔克輕輕喝一口,待酒液在唇齒間停留了片刻才繼續,“我從來不惹官司,可我瞭解他們那一行。”老走私客兩根手指點點自己的眼睛。
“米哉他,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在準備申請假釋的文件……”他也嘗一小口,加熱過的酒更潤一點,只是年份不夠,澀了些。“他的律所才開張,希望這第一單案子至少能讓迪迪小姐少受些折磨吧。”
“這下我倒要為米哉擔心了,我知道的迪迪小姐是個絕對的硬骨頭,人不是她殺的她怎麼可能認罪?當初他們是強行裁定的,付假釋金可不就等於承認謀殺了嘛。”
“這就要看米哉的本事了……”還跟迪迪小姐談不上甚麼交情呢,他想,“看吧。”說著他和老走私客碰杯。
旅程平穩且順暢,“天堂海鷗號”的船頭像利刃一樣劈開海水,堅固的船身如一片樹葉輕快地點著水面前進。喝完這杯熱紅酒他們又開啟那瓶金色伏特加,卻只能淺嘗輒止,因為兩人都擔心這種入口像火燒一樣的烈酒會讓人醉得不省人事。他們聊天,交換些各自的過往經歷,他發現這個派崔克不似以前遇到的老海狼,他們脾氣暴躁又愛誇誇其談不著邊際,派崔克則是務實而內斂,還特別顧家。“自從和露絲結婚,我就收心做個好丈夫好父親,太冒險的航線也不敢走了。有時候我真的很害怕那是我最後一次走出家門……”說到這裡他眼眶微微泛紅。
“你當年那些經歷足夠寫一本冒險小說,夠你驕傲地講給你的孩子們聽了,”他拍拍對方壯實的手臂,“這次你送我去,你也是安全的,放心吧。”
“你說是金委託的,那我就感覺沒問題。我相信那麼有名的獵人不會讓朋友去做危險的事情。”
可你連見都沒見過那傢伙。他終於沒忍住:“這次是沒甚麼危險,不過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嗶嗶嗶”的一陣蜂鳴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派崔克怔了怔,一手掌舵,一面望向駕駛臺上的一個螢幕。他也看出來了,雷達探測到有一條快船正在接近他們。
“要甩掉他們嗎?”派崔克問,“分分鐘的事。”他眼睛看上去亮了起來,彷彿有燧石在碧藍的瞳孔中燃燒。
“不,減速,讓我們看看是不是黑茲密的人。”你不是說安全至上嗎,你不是顧家好男人嗎。老走私客死性不改。
“真遺憾,好久沒有和老夥計一起飛了。海德,我想帶你看看我們老海狼的本事。”派崔克的臉色也亮起來。
“想想你老婆孩子吧,唉……”他嘆口氣,轉身走出駕駛室。他路過錨絞機、路過導纜滾輪、路過絞盤和桅杆,雙手揣在羽絨服的深口袋裡,在寒風中走向船尾。腳下傳來的顛簸感越來越輕,船速明顯慢下來。於是他再次拉起風帽,一腳蹬著欄杆眯起眼睛往遠處眺望。
一個很小的黑點正在以很快的速度放大。他左手拇指摩挲著口袋裡的哨子,覆蓋它全身的貝殼已經缺了兩角。來者更近了,可以看到是一條摩托艇,似乎坐了四個人。它船頭高高翹起,正全速追上他們,那四個人好可憐,肯定早就凍成狗了。手指再次觸碰到淺淺的凹坑,他忽然想起帕里斯通對這個哨子的評價:金是土包子,連哨子和笛子都分不清楚。
“曼森先生——”摩托艇的速度逐漸放緩,在越來越近的轟鳴中,其中一個凍成狗的男人揮手並大喊,“曼森先生……”
他也朝他們揚揚右手,好冷啊,快放回口袋裡。哎,要說土包子,這幫社團小弟才是真土呢,盯梢都不開條合適的船。忽然又想起:要是左邊口袋裡的是個哨子,那自己不就成了“海邊的吹哨人”?這太傻了。就這一晃神的工夫,摩托艇已經來到“天堂海鷗號”的右弦後方,上面那幾個小夥子肉眼可見地正在牙齒打架。
“曼森先生,你這是要去哪裡?”剛才那位凍得臉色發綠,“我們少爺想請你去作客。”
騙人都不會,分明是想打聽我坐走私客的船要去甚麼地方幹甚麼吧。“喬少爺太客氣了,他昨天已經送了花和酒呢。”他示意他們看綁在尾弦欄杆上的花束,可惜玫瑰早就被旅途摧殘得不成樣子了。“你們回去替我謝謝他,回頭我也會致電感謝他。”
“……”
啊,好麻煩,用這種流浪小狗般可憐的眼神看著他。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聳聳肩:“實話告訴你吧,我這是要去作家的姘頭——具體是幹甚麼去的嘛……要不要跟我們的船一起去看看?”
“我們少爺真的是想請你……話說作家的姘頭是誰?”
他憐憫地看著下方四個臉色鐵青、眼眶發紅的小夥子,難道他們真的不知道離海岸五公里遠的地方有個幽靈島?“你們稍等一下。”說著,他轉身回去駕駛室。
派崔克一開始並不同意讓他們四人上船,不過很快就被說服了。“說不定今天這個舉動是建設性的,”老走私客眯了眯思考的藍眼睛,“希望是。”
他笑笑,低聲說:“謝謝你,要是他們敢在你船上做甚麼出格的事,我負責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