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Session II (5)
海德就在港口附近找了家看上去比較乾淨的旅館,放下行李後出門,叫輛計程車直奔米哉的事務所。
聖摩瓦多沒有過於現代的建築物,最年輕的房子是居住區小巷裡高不過三四層的公寓,刷成白色或淺黃色的外牆,紅色瓦片的屋頂,目測也是十多年前蓋的。這裡有幾個世紀曆史的石頭房子不如學城那些恢弘高大,它們看上去線條比較柔和並且多有洛可可風格的雕刻作為裝飾,藝術一點的說法就是別具審美價值。這裡的馬路也比較窄,柏油路面會坑窪積水,計程車壓過有軌電車的鐵軌時會顛簸。這裡路上的車子遠不及半島大馬路上的那些時髦跑車,不時地還有戴頭盔的情侶共騎一輛小電驢穿梭在車流中。無論如何,有活力有愛情的生活總是好的。
米哉的事務所以合夥人姓氏的首字母命名:N&F。N當然是米哉,F不是協會成員。每次想到這個F不是金總能讓人慶幸,否則訟棍和胡鬧猴子的組合很快會讓副會長頭禿的。按照帕里斯通給他的地址,計程車停在市區一條單行道的一側。這幢作為出租辦公室的老舊房子外牆斑駁,雨水沖刷石牆表面青苔的痕跡是缺乏養護的證據。建築物內部也一派疏於管理的模樣,大廳的水磨石地面上有成分不明的汙漬,走廊的護壁板上有疑似白蟻的蛀洞,昏暗的走廊燈下沒有一處不泛著濛濛水汽的味道。他的腳步最後停在一扇磨砂玻璃門前。
他推門走進事務所,向門邊窄小辦公桌後面的女士說明來意。前臺還沒來得及聽完他的話,裡面辦公室的門就開了,米哉的頭伸出來,手裡還拿著漢堡。這是個身材高大壯碩的黑髮男人,年紀比帕里斯通小一點,一般情況下的表現像個年輕版的波特白。
“海德,快進來坐。”黑頭髮棕色眼睛的米哉斯頓納納露出一絲笑容,招呼他。
“你選這裡不止是為了低調吧?”他笑著回答,在走進裡間前不忘向前臺女士點頭致謝。在他進門時,米哉咬下一大口漢堡,咀嚼著說:
“賓斯先生說你今天會到聖摩瓦多,沒想到你這就來了。”
米哉的辦公室裡總共只有三張辦公桌,其中一張上的文件幾乎要把電腦顯示器都遮沒了。
“兩位會長都告訴我說你大概需要我當面提供一些資訊,催我趕快過來找你。”他抓下羊絨冷帽,露出新剃的發茬。“你怎麼才吃午飯,都快三點了。”
米哉尷尬一笑,擦擦嘴角說:“冰箱裡有罐裝咖啡,你自己拿。海德,這個案子好像我會輸。我當事人明明不是兇手,卻無法自證清白。”
他已經拉開小冰箱門,聽到這裡又關上了。“我只聽說薩黑路塔合眾國的法律是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看著米哉無奈的臉,他說:“好吧,原話形容得更不好聽。”
“作案現場是堪比小說的完美密室,因此我推斷是能力者所為。但證據在哪裡?”米哉握著剩下的半個漢堡。
“沒有人證物證本身就指向兇手是個能力者,至於這一條是否被採信,那就要看幕後那個人希望前會長得到個甚麼樣的結局了。”他感到一陣燥熱,辦公室裡有臺小型暖風機,發出讓人頭痛的呼呼風聲。
他脫下大衣,米哉伸出大手要幫他掛卻被他無情地拒絕了:“朋友你沒洗手。”
“我聽說你有潔癖,”米哉口齒不清地抱怨著,他把漢堡全塞進嘴裡。
“又是金那個壞東西說的吧?”他把大衣掛上辦公室一角的簡易衣架,上面已經掛著一件棕黑色的皮夾克。N&F也為G.I.團隊提供過一些幫助,這一點他是知道的。“拿那個大爺沒辦法……話說你是真不當我外人嘛。”
米哉抽出紙巾擦手。“我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你能這麼快就來真是令人欣慰。海德,我生在薩黑路塔,在聖摩瓦多藝術學院主修油畫,畢業以後又拿到古斯比大學的法學碩士。我很小的時候想成為一名法庭速寫畫家,讀研究生的時候期望有朝一日能變革司法體系,讓迷宮重見天日,可未曾想現在成了一個會畫畫的律師。”
用這種語氣說往昔理想,他想,米哉很想拉近和我的距離呢。“一般法庭速寫不會是油畫吧?”
“你還說金是個壞東西?”米哉咧嘴笑了,“海德,我給你弄點喝的,你看看卷宗怎麼樣?”
“能泡點熱紅茶嗎?不要加糖,我也不想現在看卷宗。在泡茶之前……”他想了想,走到衣架旁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三小包東西輕輕放在桌上,“這些生意你該知道是誰在做吧。”
米哉拿起一包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包,眉頭皺起來。
“來你這裡以前我先去郵輪碼頭轉了轉,十幾分鍾裡就有兩撥小鬼過來搭訕,推銷。”
“郵輪碼頭建成比我這小律所早不了幾個月,我聽說是先填海建的碼頭,現在再回過頭來遷走附近的學校、商店和住宅。”
米哉提供的資訊和計程車司機說的一致,那位司機是聖摩瓦多本地人。在路過碼頭附近一所小學的時候心有不滿:我小時候就在這裡上的學,那麼好的房子竟然都要拆了。
是誰有這麼大的能耐?當時坐在助手席的海德這麼問他。“我得到的情報是黑茲密的手筆,”他說出司機給他的答案,“這你肯定是知道的。”見米哉點頭,他接著說:“賣這些藥給我的小鬼,他們彼此之間都認識,其中一個,我看見他手背上的玫瑰刺青。”
“那是黑茲密組的家徽。”米哉拿起第三個小塑膠袋對著燈光仔細看。
“魔鬼麻葉在薩黑路塔是合法藥物,前提是要拿到銷售許可並且在批准的場所買賣,這一點沒錯吧。”他忽然就熱得等不及米哉泡茶了,自己去冰箱裡找飲料。哎,除了含糖的罐裝咖啡就只有含糖可樂了。“米哉,我喝這個礦泉水。”挪開那堆勞什子後他有種發現新大陸的喜悅,這幾年來也不知為甚麼,他感到身體越來越抗拒糖分的攝入。
“啊抱歉,”米哉放下那個裝著“水晶”的袋子。“沒甚麼招待你的。”
他擰開礦泉水瓶蓋。“不要喝那麼多含糖飲料,恕我直言,你該控制一下體重了。”哦,房間裡雖然燥熱,大冷天的喝冰水還是無法適應啊。
米哉苦笑一下:“還是得先泡茶。”
他拉過轉椅坐了,一手撐著臉看看米哉忙忙碌碌,又轉回去看看桌上的三個袋子。兩包顏色墨綠的植物幹葉子,可以想見它們長在田裡的時候一定又肥又亮。如今它們經過特殊工藝的加工,成為捲曲得非常工整漂亮的海螺殼狀的產品。第三包“水晶”則是有淺黑、淺棕和透明色三色自然過渡的不規則形狀晶體,一眼看上去和用於加工首飾的人造水晶沒甚麼區別。碼頭那裡,他一下計程車就遇到上來兜售麻葉的小混混。
“大哥,來出差的吧?要不要試試外國貨?”小混混直截了當。
“既然知道我是來出差的,那你說我會買不是本地特產的東西嗎?”他心裡一動,因為看到搭檔的另一個小混混抬手撓癢癢時露出的刺青。“喂,甚麼東西?”他壓低聲音,拖著行李箱往人行道邊上走一點。
兩個小混混互相看一眼,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大哥,見客戶的時候來一點,可以增進感情。”
於是他眼前出現了蜷曲盤起呈綠色貝殼模樣的魔鬼麻葉。小混混告訴他說,這是從下面帶過來的,那邊的原料技術都比這邊強,你不是本地人吧?這麼好的貨色別處見不到。
嗯,帶?這個詞用得很隨意嘛。“下面”在地圖上就是南邊,卡金國盛產dope一事天下皆知,從卡金國帶麻葉入境聽他們說起來稀鬆平常。“哦喲,這個啊?”因此他作出想砍價的樣子,“我只是來出差的,在這裡買你的東西安全嗎,要是被警察抓到了,我老闆也會知道吧?”
小混混得意一笑:“放心,這裡面有他們的份。”
他的搭檔又抓臉:“大哥你放心好了,碼頭這片都是我們的地盤,跟我們手裡買最安全。你買一包試試,我送你個菸斗。”說著就用帶刺青的那隻手去摸衣袋。
小混混臉上剛抓過的地方有個痘子破了,血水正從創口滲出來。“菸斗我是有的,”他趕緊阻止,“給我兩包。還有其他品種嗎?”
“我說呢,大哥一看就是同道中人~”為首的小混混一樂,轉頭一招手,馬上馬路對面有三個傢伙就往這邊來了。
“你們別嚇我,這麼多人啊。”他故意大驚小怪。果然,郵輪碼頭如今是黑茲密的天下,這個轄區的警察是他們一夥的。那卡金國王室和這二者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