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再見,黑鳥(10)
好像是有甚麼東西落進灌木的縫隙裡……與此同時,西索感到強大的威脅感從背後傳來。其他人也幾乎同時跟他一起轉身,本能地作出禦敵姿態。
“很快就不用欠你了,飛坦。”他聽到侏儒筋疲力盡的嘶啞聲音在自言自語。
依然在上升的殘月明亮得不符合常理,她用清冷如冰水的銀光抽走地面上的所有熱量。是他們啊,他看到威脅的源頭了,揍敵客父子。席巴叔叔的羽織上佈滿金線織繡的家徽,層層疊疊,一頭白金色的頭髮仿如月暈;不知有多久沒見的小伊則蹲踞在更遠處一棵枯樹上,他穿著跟他在同一家店訂製的工作服,醜臉上的針頭閃閃發光。隨著小伊頭部無意義的震顫,雖然遠他卻彷彿依然聽見“咔噠咔噠”,“咔噠咔噠”的聲音,小伊是想告訴我些甚麼嗎。這些一閃而過的念頭都無關緊要,目前的問題是,為甚麼他們會出現在這裡?揍敵客的來者不善令他立刻聯想到侏儒的話,揍敵客的到來一定和侏儒有關。
揍敵客父子的肢體語言毋庸置疑地表現出殺意。從來都是獵手的他第一次感到成為獵物的恐懼,儘管他了解小伊的實力並且十分確信自己並非刺客的目標。忽然間他想起身邊這幾個朝夕相處的人只是調查物件,而自己居然忘記了這才是跟他們在一起的原因……是從和芬格斯一起坐進計程車開始的,還是從穿上小湯給的衣服開始的?身上的羽絨服不知何時起變成一個冰冷的空殼,他快要冷得牙齒打架。揍敵客接受了刺殺委託,只是,目標是他們中間的哪一個?只要曼森和揍敵客之間的委託還存續,不確定是否“養魚”的人就是安全的。他飛快地回顧最近一次發出去的報告:如果委託還存續,那麼在場的人中間,目標就只剩瑪吉和小湯了。是誰想殺他們兩個?the light of life?費蘇哈爾?
瑪吉站得離他最近。哪怕隔著過分厚重的羽絨服,他還是清楚地感覺到瑪吉緊張得身體緊繃。她牙關緊咬,把念線像鐵鏈一樣緊握於雙手,可那雙小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他一眼掃過去,其他人的神經也繃到了極限,小湯更是慌慌張張地在藍胖子的口袋裡摸索。不要,不要動啊笨蛋……
灌木叢在他們背後悉悉索索地響,是侏儒試圖解開那張漁網。“瑪吉,你和小胖的能力不適合戰鬥,你帶著他先走,快!”他低聲說。
瑪吉的灰眼睛就像無機質的玻璃一樣,隨著僵硬的面孔轉過來看看他,又轉回去死盯住揍敵客父子。“他們是誰?”她聽上去虛無縹緲,不願相信眼前所見。
“那是揍敵客的家徽……”他無力地嘆氣,頭也不回地一張牌射向仍舊在忙碌的侏儒。又一聲鴨子慘叫。
一陣寒風吹來。席巴揍敵客冰藍色的眼眸再次劃過他們每個人的臉,最後,寒光落在小湯身上,微微頷首。在“凝”的作用下,可以看到白金色的光芒迅速在席巴的掌心聚攏。旅團也行動了。庫洛洛在原地不動,芬格斯移向一側擋在小湯前面,飛坦則指向小伊:你的對手是我。小湯手中出現格列佛隧道。他雙手抓住漏斗口,舉過頭頂迎風抖動,具現化出來的道具竟然像灌進了空氣般地逐漸膨脹,漏斗口越張越大。小湯已經能自由控制格列佛隧道了啊,他是想把席巴套進去變小嗎?這個笨蛋,揍敵客的家主可不會像龍骨一樣乖乖待在原地等你去炮製他啊!
庫洛洛右手多出一把刀柄鏤金鏨銀、刀身漆黑的匕首,他側過來。“西索,你帶他們兩個走!”
“你閉嘴。”他露出西索莫羅的笑容,並且保持這個笑容回頭看瑪吉一眼:“我們中間只有我才能拖住白頭髮老頭子。你們看準機會先走,我會追上你們的。”扣在掌心裡的牌早就被冷汗濡溼。下一秒鐘,他緊隨射向對面的撲克牌衝出去。
“委託的暗殺物件是小湯。那麼與其讓庫洛洛他們幾個搶先和席巴交手,不如讓我來好了。只要受一點點傷,在旅團這邊我就能得到更多的信任,在揍敵客家……在小伊麵前說不定也能多一點主動權。”他聽見耳邊的一個聲音在說,這個聲音很冷靜。
“我不想小湯死,不是今天,也不是今後的任何一天。”另一個聲音接著說,它聽起來很憂鬱。
他來到離席巴不足三米的地方。比他先一步到的那五張牌當然早就被震飛,這麼近的距離,席巴強烈的氣場令人膽寒。老爸說過,進入工作狀態的揍敵客六親不認。要不是今天這麼難得的機會,自己恐怕一輩子都不能親身體會一次吶。親愛的席巴叔叔請傷害我吧,一點點就夠了。此時他雙手又一次扣上了牌,不過已經顧不上去想有幾張,他只是盡數打出去。
席巴隨手一揮,就像趕走幾隻討厭的小飛蟲那樣,速度快到可以切斷鋼鐵的紙片就那麼輕飄飄地改變了軌跡。哦,這就是傳說中的被實力碾壓,不知為甚麼他居然有點高興。這時他和席巴之間已經突破了社交距離,他抬起左手,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黑桃J划向席巴的頸動脈。小伊說只要他老爸願意,甚麼利刃都傷不了他……對不起了,席巴叔叔……
然而牌尚未落下,他就感到胸口受到一件沉重東西的衝擊。他的“流”本能地築起防禦,可是一向讓他充滿自信的“硬”卻像玻璃一樣剎那破碎。在身體向後飛出去的同時,他聽到一記沉悶而且遲鈍的聲音,聲音並非透過耳膜從外界傳進耳朵,而是來自於身體的共鳴。只是骨頭斷了而已哦,他想,原來骨頭斷裂的聲音聽起來是這樣的啊。
他意識到自己飛在空中。痛感還來不及傳到大腦……他知道自己正在半空中。感覺不到寒冷或者痛苦,時間變得異常緩慢,月光如水萬物無聲。他不知道自己還會飛多久,但好像已經掠過了整個世界。他看到巨大的枯骨從天而降,美麗的禽鳥筆直墜落,寒光閃爍的鑽石四下飛舞。他看到書籍、花草和瓷器,甚至還有一扇絹絲的屏風。他看到披著白長袍的小矮人頭頂一個方形的盒子,一瘸一拐地在廢棄的田野裡狂奔。夜空在他眼裡逐漸變暗,鑽石的光芒取代了月光和根本不存在的繁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