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Behind Blue Eyes （7）
總的來說，這趟旅程還算過得去。庫洛洛希望雙腳踏上陸地的時候可以這麼下結論。可是真到了旅遊巴士開進離島上的市區，在一排恢弘華美的建築物前停車放他們下去時——那一刻，他只覺得無比的沒意思。
今天碼頭上停了長長一溜的巴士，但最終只裝了五車乘客就出發了。他默數了一下自己這輛車，一共三十八名乘客。這就是說，今天上岸參觀的只有兩百人左右了，還不到船上人數的三分之一。
今天是海中巴比倫航程的第七天，腳踏實地之後他這麼想，然而船上的氛圍已經和一星期前完全不同了。與此同時，他在寒冷的刺激下打了個噴嚏。儘管還沒下船的時候，管家準備的防寒服在船上客房裡摸起來簡直和被子一樣厚，可離島的露天環境裡，它的功能性幾乎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庫洛洛，快跟上。”芬格斯回身喊他。
“嗯。”他又回頭看了一次，停在後面的車子還沒開門放人下來。不要說其他乘客，就連朋友們都似乎對上岸這件事情失去興趣了。他微微仰起臉，吸入鼻腔的冷空氣直竄進去，一瞬間肺都快要凍麻了。這座島是卡金國最北面的領土，是三百年前現任國王的祖先發動侵掠戰爭時的戰利品。據說如今它是某個王妃的封地，是現任國王作為新婚禮物贈與的。可是這種緯度很高的海中孤島，面積又小又不能停靠大一點的船，首先就失去了比較重大的軍事意義。如果作為商業用途，一般遊客又難以獲取卡金國的旅行簽證。現在島上這座行宮的用途，在王妃不前來居住的情況下就只剩下讓海中巴比倫號的遊客們參觀一下了。話又說回來，即使簽證很容易申請，誰又會沒事請千里迢迢來個要麼冷死，要麼刮颱風的地方旅行？
坐巴士來時他沿路觀察。島上基建很現代化了，水泥路面鋪得平整，車道兩側的樹木茂密而修剪整齊，甚至有行動電話訊號。他看到同車有乘客掏出電話撥出去。當時他想，一定要儘早把電話這個事情搞定。
島上不僅氣溫特別低，罩在上空的那片天似乎也比在船上看到的要顏色灰白一點，好像潮溼凜冽的風把陽光的顏色都颳走了。
“一號巴士的乘客，大家請跟我走，”一位穿著鮮紅色大衣的中年男性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我叫由利，大家請認準我哦，今天由我負責帶領大家參觀第四王子的行宮。”乍一聽由利的聲音特別洪亮，仔細一看才知道他在腰帶上掛了個微型擴音器。
立刻就有遊客質疑：“這不是第四王妃的封地嘛，怎麼變成第四王子的行宮了？”
哦！他忍不住和芬格斯對視一眼，我們怎麼沒想到？芬格斯把臉藏在兜帽和一拉到頂的高領間，只露出一雙隱藏在高高眉骨和極淡色眉毛下面的大眼睛。這雙眼睛的瞳仁本來是深棕色，但現在卻像兩團燧石一樣熠熠生輝。
“你說的沒錯，”由利用洪亮的聲音回答，“這座豪宅是王妃送給王子的成人禮。戶外寒冷，諸位之前長時間都在溫暖的環境裡，很容易感冒的。我們先進去吧。”說完做了個裡面請的手勢。由利有嚴重的謝頂，首先他自己就凍得受不了。
遊客們魚貫走入對開的大門，一面紛紛在議論：原來是母子啊！老婆，你會送甚麼東西給兒子當成人禮？老公，你甚麼時候封我當王妃？
芬格斯對他耳語：“我們兩個，幹不幹？”
他悄聲回答：“有好東西的話，我們是扛回船上去嗎？”
“那我們燒了這房子。”
“你說過你已經回到現實了。”
“……這房子太好了，不搞點破壞我難受。”
“那你就借用洗手間，順便把馬桶弄堵了。”
就你一言我一語的當兒，他們已經落到隊伍末端了。大概覺得堵馬桶的建議不錯，芬格斯拉下高領給了他一個露出二十八顆牙齒的笑容，齒縫裡噴出一縷白汽。他暗暗嘆一口氣，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客房裡繼續睡懶覺呢。他想起芬格斯天還沒亮就興致勃勃地給西索打電話，他隱約聽到電話那頭又沙又粘的聲音：起不來，不去了……切，昨天還信誓旦旦要我早起……可今天就連俠客都沒上岸呢，這完全不符合他好奇寶寶的性格，他想。
踏上五級臺階，才剛到門口就有一片暖氣迎上來。就在他右後側的由利再次禮貌地催促他“請進去吧，外面太冷了”。他回頭也客氣一句，友善的眼神交流能方便等一下在由利這裡打聽一些情報。
只是一塊門板的厚度，室內就是另一方世界。經歷寒冬後忽然回到春天的那一瞬間實在令人感佩。一進門是一個面積大概三十幾平米的四方房間，他也不知道叫它甚麼合適，反正是寒冷地區常見的一種佈局，是溫暖的內室和戶外嚴寒之間的過渡空間。這個屋子四壁一水兒的深綠色護壁板，天花板上垂下兩排水晶燈，柔和的暖光讓進入的人從視覺上就感到舒適。貼著三面牆壁都擺了長桌，比他們先進屋的遊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在桌前選擇茶點，三名女僕穿梭其間為他們斟滿杯子。
“各位一路辛苦了，請在這裡先暖和一下，”由利站在他身邊大聲宣佈，“十五分鐘後我帶領大家參觀。”轉頭又對庫洛洛：“二位也嚐嚐吧，這是王室特點哦，外面可沒有。”
來的正好呢。“由利，你能推薦一下哪個好吃嗎？”他微笑。
和俠客那種明朗好青年式的表情不同，庫洛洛能笑得像個富貴閒人，至少看了那麼多電影后練過的表情不會出錯。
“我們去看看，”由利殷勤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國家南北跨度大，氣候差別就很大，因此王室的特點也有南北之分。”他已經關掉了迷你擴音器，用正常的音量在說話。
“果然與眾不同，都是從來沒見過的點心。”他順著由利說。為了配合所盛的食物，桌子上的精美容器們形狀顏色材質各異，並且還有鮮花和蠟燭擺在桌角作為裝飾。
由利看上去是發自內心的自豪：“請嚐嚐這款松子和蜂蜜的鬆餅，這是歷史最悠久的特點之一。”
他和芬格斯就各拿起一小塊，比他們更迅速的是突然來到身邊的其他幾位遊客。還沒等他的鬆餅放到嘴邊，她們就已經嘰嘰喳喳地評論開了。
“女士們，搭配不加糖的黑茶更可口哦。”由利提醒她們。
他們於是依言享用，果然，入口微苦的濃黑茶能平衡松子帶來的厚而香的油感。“由利，這一定是屬於北方的特點吧，很好吃而且補充能量，”他沒話找話，“這是一種很高雅的搭配，感覺上在這樣的環境裡吃它最合適不過了。”
果然由利高興起來，顴骨變得紅紅亮亮。於是他得以知道了一些其他的情報，比如說行宮的內部裝飾都是由第四王妃親自指定的，由利和在場為大家倒茶的女僕們是輪班到這裡服務的，他們定期和隨船來的另一撥管理人員換班。
這裡的安保措施乍一眼看上去很不嚴格，說明除了今天主人不在之外，這行宮裡也沒甚麼真正值錢的東西。也是，這個地方既不是金庫又不是常招待大人物需要炫耀實力的那種用途，為甚麼要把好東西放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