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The Sea (5)
“哦。”他模仿俠客的樣子給了法蘭一肘子。
“俠客，”法蘭用一根大手指把才為他讓出座位的俠客又勾過來，“你們兩個，我最近聽到一點我們老家的八卦。”
法蘭的塊頭那麼龐大，很難想象他能把音量控制得剛剛好，保證不會讓第三人聽去。他所說的老家當然是指流星街，那裡有兩樣東西值得法蘭牽掛，因此他過一陣子必定回去一趟。他會先去龍蝦食堂的遺址看看，經歷了當年那個可怕的夜晚之後，大嬸不久就失蹤了，任憑他們如何尋找打聽再無訊息。接著就是流星街特有的植物，王箔草。法蘭說它是一種稀有藥材，除了流星街之外的其他地方連種活都是不可能的。這種植物在汙濁的土壤和空氣中生長，庫洛洛內心對它的藥效表示懷疑，只是沒說出來。
“你們還記得那年元旦馬莫斯懷特造訪過長老會議嗎？因為除夕夜我們……他說過那次，”法蘭用眼神示意有自然光照進室內的方向，“他是隨員一起去的對吧。那他有沒有提起過，懷特同時請了揍敵客家擔任保鏢？”法蘭一改往常耷拉著眼皮波瀾不驚的模樣，眼神異常銳利。
這還真沒有。他看到俠客露出疑惑的神色，輕輕搖頭。
“跟我說這件事的人當天被召集去了現場。那裡停了一大一小兩架飛艇，其中一架上有這麼一個標記。”法蘭的大手指在茶几表面划動，沒有留下痕跡，可是那個軌跡可以清晰地看出是一顆六芒星。“那傢伙是個酒鬼，所以我又找了其他兩個不認識的人確認過。那兩個看上去比較清醒，索要的報酬也不是再來一杯。”
西索是刻意隱瞞還是忘了這個細節？要是我找個由頭問他，庫洛洛想，他一定會歪歪頭露出無辜的樣子：你又沒問我。
“我倒是覺得，那回請誰做保鏢也沒甚麼太重要。”俠客拍拍法蘭厚實的背脊，“法蘭你該多和他聊聊，他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
俠客說的他當然是指西索。
法蘭搖搖一根大手指，嘴角似乎笑了一下卻換了個話題：“你們要的照片，”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迷你光碟和一本小相簿，“你們不要要求太高，我的技術也就這點了。”
自從確認了第四王子是個所謂的生物製品收藏家，大家一致同意他是個上佳的買家。由於遺作們都在小湯的藍胖子口袋裡，而比起他們的公寓，法蘭的垂柳庭園的私密性更好，因此準備談生意時用的產品目錄這個任務自然拜託給了法蘭。
“太好了，”俠客把兩樣接過去，“回頭我就放進筆記本里。”他和西索的包包都放在茶几對面的沙發上，本來堆在一起看不出來是同款的。現在他要往自己那個包裡放東西，那麼不得不掀開蓋子看看裡面的物品。
“甚麼情況？”法蘭輕聲問。
“有點複雜，不過真的只是個巧合。”他回答法蘭，同時想起送給西索包包的那個男人。能力者的世界並不大，優秀的人共容易相遇並互相吸引。
“和行動無關，我明白了。”法蘭頷首，他是個凡事都很認真的人。
“但說不定還是會行動，”俠客收好東西就在對面坐下，“內容就是芬格斯抓住某個人痛打一頓，我們只要圍觀就好。”
“越來越無聊。”法蘭哼他們一聲。
這是法蘭第一次見到西索，他想，似乎印象不佳的樣子。法蘭為人穩重踏實，從小就顯示出頑固老頭一般的保守，忽然來了個香噴噴的能說會道的傢伙，他接受無能也是可以理解的。小湯肯定早就在法蘭跟前不知道把西索誇成甚麼樣了，法蘭看到實物了會想：啊，就這？差不多應該就是這種心態吧……他又拿起一塊小餅乾，無意中瞥見吸菸區那邊的人們，剪影般的輪廓在逆光中彷彿被定格到這一瞬間，唯有一蓬烈焰般的紅髮隨著主人的一顰一笑而輕輕搖擺。
從噸位上講，海中巴比倫號並不是世界上最大的郵輪。她全長300米，寬45米，高出吃水線65米，總體只有四層甲板，各層甲板上的客艙裡，客房加在一起總共300間，荷載乘客750人。然而宣傳資料上說，船員的數量為1200人。這就意味著每位乘客將分到超過一名工作人員，看到吧，這就是王室的派頭。從數字上看來沒甚麼概念，當親眼看到時感觀就截然不同了：如此一個龐然大物，滿載時也只供七百多人的娛樂，實在太奢侈了。
巨輪的本體和一般郵輪無異，只是一個由無數塊玻璃組成的溫室把本該暴露在海風中的部分都包裹起來，宣傳資料上說船上的溫度始終保持在隨時能下公共泳池戲水的溫度。想想當船駛入北極圈後，躺在甲板的沙灘椅上透過椰子樹仰望極光的場景吧，雖然眼前還是聖摩瓦多港口的陽光在海面上跳躍，又把溫室的玻璃照得一片金黃。
然後是乘客登船的歡迎儀式。他們是各管各地登船的。
這個過程就跟網上看到的一般郵輪差不多，舷梯旁有樂隊，有列隊迎賓的服務人員。所不同的是，這支管絃樂隊頗具規模，樂手們在這種露天嘈雜的環境仍然能精妙地表現出F大調浪漫曲的層次感。迎賓員全都是身著淺藍灰色制服的女性，她們向每位來到舷梯入口的乘客齊聲頌唱富有音樂性的歡迎辭——“歡迎尊貴的客人登船，請盡情享受旅途的美夢”。她們使用的是通用語和卡金國語言，好巧啊，他想，是小時候自學過的語言呢，說慢一點還是聽得懂的。
木頭和金屬組成的雕花背景板前一張長長的桌子，有司儀模樣的男性工作人員在這裡最後核對乘客手裡的船票，說幾句客套話後雙手遞過登船禮物，跟著一名女性工作人員會上前陪同乘客上船，直送到客房所在的區域。
若非親眼所見，庫洛洛是不會相信船上三等客房居然都比他們在蒙爾布利的酒店裡那套可可小姐套房還要大的。客房是裡除了幾根浮雕立柱外沒有其他遮擋視線的分隔，進門以後，沙發、桌椅、床和用玻璃做牆的浴室一覽無遺。牆上掛的織錦壁毯，腳下踩的羊毛地毯把鞋子整個陷進去，面朝大海的落地窗慷慨地放臨近中午的陽光灑進室內，把窗邊茶几上的一套水晶杯照得晃眼。
“哇，後悔沒跟派克住一間房間了吧？”俠客把揹包和登船禮物一扔，一頭倒進床墊裡。
“沒你那麼猥瑣的。”他皺起眉頭。設計這種沒有私密性的浴室是幾個意思啊？
“哦哦，庫洛洛，你看你看，那個繩子是把人吊起來的吧！”俠客果然指向浴室。
全透明的玻璃牆壁兩側有很多粗繩子，就像暗綠色的藤蔓一樣密密麻麻地從天花板垂向地面。他走過去發現牆上有個按鈕，按下去以後隨著一陣嗡嗡的電機轉動，繩子就慢慢向中間合攏，十幾秒後組成一面多少還剩些縫隙的簾子把浴室遮起來。這下能基本安心地拉屎了。“把你吊起來。”
俠客嘻嘻笑，從床裡爬出來去捯飭他的筆記本。等開機的時候他們就一起看法蘭自己沖洗的照片。面影的遺作們都是在法蘭家的客廳裡拍的，法蘭搬開一排矮腳的寬大木頭椅子，以帶火焰紋飾的青磚牆壁為背景。照片裡，碩大的海鷗坐落在高凳上展翅飛翔，那張高凳的凳面是橢圓形的，庫洛洛知道它平時用來擺一盆一百萬年都不會綻放的蘭花；翠鳥們色澤鮮明，一隻只不是在引吭高歌就是在翩翩起舞；劍齒虎母子依然在沉睡，黃毛教皇猴呲出牙齒扮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