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The Sea (1)
昏昏暗暗飄搖的燭光會加深輪廓鮮明的面部線條,讓其更為深邃,同時也能模糊原本線條纖細的臉,讓飛坦彷彿回到了尚未長成的少年時期。他們關起公寓的所有窗簾,熄滅了全部的電燈,圍坐在餐桌四周。時間臨近深夜,窗外的風已經很有些秋夜的寒涼,雖然此時看不見,但聽見風聲仍然可以想象出隨之盤旋的一地落葉。他們點了一支蠟燭,紀念旅團結成十週年。
燭光暗淡,枯萎草葉的頹敗氣息隨著青煙瀰漫在室內。庫洛洛努力了好幾次,卻再也分辨不出“乾花”、“復活的乾花”之類的氣味,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的嗅覺被某人身上殘留的香精摧毀了,還是蠟燭能感知到水土不服而改變了它的自我——在千耳會喝茶時,帕里斯通告訴他們說這是一位外號叫“乾闥婆天”的神秘人物特製的香薰。是限量版的哦,配方保密,點一支少一支。獵人協會真能折騰啊,當時他想,說不定這也是尋找千耳會遊戲的謎面把時間限制到接下來的冬天的緣故。
現在當他使用凝盯住跳動的燭火,果然看見微弱的氣包裹在火光之外。枯葉和衰草的氣味給他的心情平添一絲肅殺的悲意,讓他忍不住想要抓住眼前唯一的光和熱的源頭。
“其他人也會這麼紀念一下嗎?”芬格斯看著燭光。
“形式而已,”飛坦細細的聲音回答他,“重要的是大家都沒有變。”
說得對,他想,飛的想法很鼓舞啊。然而飛坦接下去的一番話卻一下子把所有人的心推下懸崖。“你們還記得當年我有過一隻小狐貍嗎?庫洛洛,俠客,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帶著它……”飛坦看向芬格斯,這個經常讓人產生陰森感覺的少年流露出少有的懷念。
芬格斯點頭:“那天我們騎著改裝機車來著。”
可不是嘛,初次見面時,梳髒辮的飛坦坐在機車後座上,棒球棍扛在肩上,另一手摟著一隻體型看上去比他小不了多少的白色生物。一開始庫洛洛還以為那是一隻白狗,但機車二人組出言挑釁的姿態讓他無暇顧及小動物的真實身份。
“像兩個小流氓。”俠客撇嘴,“還好只是動口不動手。”
後來和這兩個小流氓打交道多了以後,庫洛洛得以近距離觀察它。原來是狐貍啊,他得出結論,而且有兩條尾巴,和一般狐貍一樣的大尾巴長得有點歪,在它根部多出一條大概只有手指那麼大的小尾巴。小尾巴和大尾巴一樣,尾尖也有黑色的毛髮覆蓋。狐貍似乎很依賴飛坦,在他懷裡懶洋洋地同時擺動兩條尾巴,回過頭看看他,眯起眼睛。庫洛洛覺得白色的狐貍很漂亮。他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白色狐貍被人當寵物飼養,電視上說這種寵物“身價昂貴”。飛坦的狐貍之所以會出現在流星街,無非是因為它天生尾巴畸形,被繁育者拋棄了吧。再後來……再後來就沒見過小狐貍。
飛坦擠出一絲笑容。“這一點我也很慶幸啊,不打不相識甚麼的可不適合我。俠客,你也記得我的狐貍吧,”少年臉上的笑容像陽光下的薄霜,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對流浪的動物而言,流星街是一座永遠開放的食堂,在連綿不斷的垃圾堆中間它們誰也不至於捱餓。狐貍就在垃圾成堆的世界和飛坦相遇了。飛坦只是試探了幾次,它就願意從他手心裡叼走食物。它有時會在白天來找飛坦,陪飛坦步行或者坐在機車後座上都毫無怨言。到了夜晚,它卻堅持要回到自己的窩裡去。飛坦嘗試過跟蹤它,每次都被發現,然後被甩掉。
“透過你們我認識了薩拉薩,那時候我們大家玩兒得可瘋了對不對……”飛坦完全沉浸在回憶中了,他雙手抱著膝蓋自言自語,“我是小黃,她是小橙,我們排練的時候用道具棍子當成戰馬。”
“配音社那陣真好啊,”俠客感慨,“如果薩拉薩沒有死,她一定和我們一起周遊世界了……”
俠客再也說不下去,是因為紅頭髮薩拉薩的死相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哪怕他們在“那本書”無端出現又莫名消失期間陸續獲得了念能力後,經過很多次的嘗試,他們仍然沒有找到任何關於薩拉薩之死的線索。一個黑色的垃圾袋把切成一塊一塊的薩拉薩混在垃圾當中掛在樹上,塗抹了汙言穢語的紙條被釘在樹幹上。取消演出、出發去找她的那天大雨瓢潑一般,白天都陰沉得像黃昏。事後當他想再看一眼紙上的字跡——他要牢牢記住這惡毒的字跡,緊緊攥在手心裡的紙條早就變成一團帶血的紙漿。是自己的指甲刺破了面板,然而他渾然不覺。
“你們還有不知道的。”飛坦把臉頰擱在膝頭,“我本來以為狐貍去其他地方安家了,但其實沒有,或者說它曾經去過更遠的地方,不過又回來了……我相信它是回來找我的,因為薩拉薩死後過了十多天,嗯,差不多快二十天的樣子,我在第一次給它餵食的地方看到它了。”飛幽幽地嘆息,“確切地說是看到了它的腦袋、四肢和兩條尾巴,就像袋子裡留給我們的薩拉薩。”
沒有軀幹。庫洛洛沒有出聲,但感覺得到大家的呼吸都變得沉重,就跟他自己一樣。芬格斯拳頭捏得咯咯響:“是哪個混蛋……”
流星街每年都有人失蹤或者被害。從未聽說過失蹤的人有回來的。墓地的新墳不斷增加,每座墳墓的主人死因各個不同。那時候他們還小,只有道聽途說不同版本的故事:哪個區又有多少孩子失蹤或者被殺了,歸根結底,兇手都指向“外面”。“外面的社團”抓大人去做奴隸,殺孩子取樂,講故事的大人最後都會加上一句。“外面”、“社團”早早地就成為他們的童年噩夢,而事實上,流星街廣為世人所知是由於“外面”的警察抓住一個沒有身份的流浪漢。警察宣佈說這個流浪漢是在逃已久的連環殺人魔,就跟他們最近栽贓前院長跟旅團合作偷龍骨的作為一模一樣。正當全世界還在驚訝“那裡竟然有這麼多原住民”,“流星街三十一勇士”幾乎在同一時間炸死共同坐實這樁冤案的三十一名人士。“我們不拒絕任何東西,但也別想從我們手中奪走任何東西”,這句口號就是在此第一次提出。伴隨著類似邪教儀式的一命換一命,流星街變成世人眼中充滿惡魔的地獄。至於“社團”,庫洛洛和站在五大陸社團組織金字塔頂的老白也算有過面對面的溝通,關於老白的情報他也收集了不少。無論如何,他再也不相信那時候在流星街欠下無數人命的事情是社團成員乾的,因為老白和流星街的首次接觸肯定是在他們打劫了龍脊堡以後。如果八零年代就有社團的人在流星街胡作非為,老白怎麼可能不參與?
“我有個沒甚麼依據的猜測,”飛坦坐直了身體,用細細的聲音說,“殺死薩拉薩的兇手和殺死狐貍的兇手……”
“是同一個人?”芬格斯插嘴,他聲音那麼大,大家都嚇一跳。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乾的,但是這個人——這兩個人——其中一定有流星街的人向他們提供情報。”
“內外勾結嗎?”俠客睜大眼睛,“拿同胞的生命去換自己的利益?”
“你做不到不等於別人做不到。”飛坦慢慢伸一個懶腰。單看他的肢體語言會讓人感到他很放鬆,但聲音卻是徹骨的寒冷。“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庫洛洛,我記得你有次一個人回去過對吧?那次你看到過長老們合作打怪?”
他點頭:“對。他們三個打倒了二十幾個人,他們中間一部分人是能力者。”長老會議在對付那群戰鬥力不弱的人時配合完美。庫洛洛並不認識那群人。從一路跟蹤他們去約架地點的過程中偷聽到的只言片語判斷,他們想要取代長老會議。
“長老會議的人,我只看到過QJ犯一個。其他兩個甚麼樣?他們的能力是甚麼?”芬格斯急切地提問。庫洛洛描述那場混戰時他不在場。
“對啊庫洛洛,”俠客好像想起了甚麼,“要不是選人那次我們回去過,我們可是連QJ犯也見不到的。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我們還常住流星街的時候,長老會議就是神龍既不見首也不見尾,但卻無處不在的。”
“薩拉薩還有其他孩子被殺,時不時還有人失蹤,那種時候他們又在哪裡?”芬格斯大聲說。
“一個是光頭,另一個是老頭子。”他回答芬格斯三連問中的第一個問題。長老會議的另兩名成員,外貌符合西索的描述。也是西索告訴他的,穿託卡長袍的大光頭是拉比,破破爛爛的小老頭是長老。西索都沒記住長老會議各位的名字,他認為根本沒必要。“阿貓阿狗而已,”當時西索不屑地聳聳肩。那是因為他沒見過三人配合的戰鬥。不過西索的評價也肯定了庫洛洛的判斷:等需要用到長老會議的時候,只要把他們三個分開一個個處理就可以了。
俠客回答芬格斯的第三個問題:“在他們自己的地方吧。”
飛坦籲一口氣:“也可能其中某些虐殺或者綁架發生時,他們在旁觀,甚至參與了……我沒有證據,不過我認為這個可能性不能排除。”
“還真是令人窒息啊。”俠客感嘆。
“我也快要透不過氣了!”芬格斯大喇喇站起來去開窗,冷不防一陣風鑽進來,把投在四壁和天花板上的影子吹得東倒西歪。“我們不但沒見過他們,而且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那麼多年他們都在幹甚麼……”他拿起窗臺上的煙盒,抽出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