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Boudior (7)

他還真能喝，庫洛洛想。按照西索的說法，修道院靠出租土地就能達到富可敵國的水平，那奧菲利亞曼森應該很早就把賣地的錢轉走了，留在保險櫃裡的不過是個零頭。對面那兩位之前在小房間裡談的內容也包括這個“任務”吧，他們這麼一唱一和地跟我們介紹一遍再告訴我們真相，是想試探我們一下？哎，不管怎麼說，他們對協會成員的利益還是維護的。還有，海德透露的情報也證實了他們之前的猜測，現在只等俠客黑了千耳會的郵箱、拿到土豪們的聯絡方式以後再作後面的計劃了。

“你們看，”帕里斯通一攤手，“世界上的事情就是有這麼多巧合，騙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不小心就穿幫。查路拿古，剛才是你說‘幻影旅團’很變態的對吧？”突然就話鋒一轉，帕里斯通拿起酒瓶給三個人倒酒，“說說你們對那個片子的看法？”

“這個……有點久了，內甚麼，當時是被嚇了一跳，不過後來……哦哦，夠了夠了，”俠客點頭哈腰表示感謝，其實看得出他很喜歡這種酒。“第二天我們還想再看一遍，發現已經打不開了。這麼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總有點奇怪。嗐，反正也沒甚麼根據，他隨便說我們隨便聽。哪怕修道院給的報酬是天價，找東西、抓人甚麼的我們兩個其實都不擅長，給多少報酬都不擅長……”

“專注於你自己的工作，這個想法很好。”帕里斯通端起玻璃杯，未經稀釋的龍舌蘭酒就像藍色託帕石一樣閃閃發光。

“那……協會會有賞金獵人把旅團作為目標嗎？”俠客顯示出好奇。

“前提是要人提供賞金，”帕里斯通優雅地嘗一口，“我猜想永遠都不會有人提供賞金。”他聳聳肩。

“為甚麼？”俠客不假思索地問。

“幻影旅團啊，今後只會變成一個筐，甚麼壞事都往裡裝。”

“說得我都有點同情他們了。”

海德接過話頭：“關鍵是，是不是有這麼一個組織都成謎。你們想，既然片子傳達的訊號是‘紅眼睛都在旅團手裡’，那如果警方認真想抓捕旅團，只要以出售紅眼睛的人為突破口不就好了？”

“這種事情啊……”帕里斯通看著杯中那汪明亮的淺藍，不屑而百無聊賴。

庫洛洛感到這個男人的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種漫不經心的貴氣，那是一種擁有了一切而且遍歷人間後的空虛。而那兩位對旅團的看法就代表了獵人協會的態度，如果保持低調，那麼旅團至少在一定時期內不會受到來自協會的干擾。

可帕里斯通忽然又活躍起來，放下杯子俯身靠近他們：“剛才我們說了不少，實在很抱歉，是我任性地想看看你們對突如其來的重大利益的態度，因為我自己吧，”奇香隨著他的燦然一笑襲來，“我告訴海德修道院的委託，然後他告訴我說那是一張空頭支票，那種感覺就像是爬山……”

“過山車？”俠客不解，“心情就像坐過山車？”

帕里斯通搖搖食指。

他好像是想啟發我們甚麼似的，庫洛洛心中一動，想起看過的一本書。“保福禪師和長慶禪師遊山，保福禪師指著雲說，這就是妙峰頂。長慶禪師說，說，說……也可以算是，可惜還差了那麼一點點。”

“是則是，可惜許。你的理解不錯。”帕里斯通讚許地點頭，而另外兩位面面相覷。

這是一樁有名的禪宗公案，大致的故事他是記得，但原文背不出。沒想到副會長竟能一口說出，更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合了對方的話中機鋒。這還真是突然就有了知己難得的錯覺啊！“山路上不同的風景，帕里斯通你想說的是它們代表你對這個委託的認知程度，對內幕知道多少就決定了你對它的看法。”

帕里斯通“哈哈哈”，接著對海德說：“若不是孫公，便見髑髏遍野。”

海德依然一臉莫名其妙，庫洛洛卻是真的聽懂了，帕里斯通是在感謝海德提供的情報呢。長慶禪師俗家姓孫，帕里斯通引用的話是第三位禪師對這樁公案的評語。至於第三位是甚麼禪師，他忘了，但總要再回應一下的。“千百年後髑髏遍野無人知。萬幸萬幸。”

帕里斯通朝他舉舉杯：“我也要謝謝你。”

一瞬間氣氛融洽得不得了，副會長的確是有人格魅力的。這麼想著，庫洛洛也朝他舉舉酒杯。

“你們在說甚麼啊……”俠客一臉迷茫地打破融洽，反正今天他是裝傻到底了。

“他們在逗機呢，”海德嘆氣，“我本來以為副會長是讀書人，他說的話不必全懂，沒想到你帶了個跟他有共同語言的朋友來。”

“甚麼是逗機……”俠客撓頭，“寶井平時不是這麼說話的。”

“副會長，還是說些大家都懂的話吧，”海德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吶。趁今天有這麼優秀的年輕人在，你倒是說說看，協會還會不會招募人找龍骨？如果後面修道院真的會提供報酬的話？”

“海是龍世界，天是鶴家鄉。”帕里斯通壞笑，“寶井，能翻譯一下嗎？”

“蛤？”庫洛洛覺得頭一下子變大了，“海德，那個，我不能保證理解正確……這句話是在說事物應該呆在它所屬於的地方吧……”見帕里斯通微笑不語，他接著說：“龍骨的起源，它上面的銘文的含義，至今都還有爭議。既然它本身就是個不確定因素，那麼不確定的地方對它而言就是家鄉。”

見帕里斯通點頭不語，海德的藍眼睛閃了一下。“如果修道院官宣獵人協會已經接手尋找龍骨了呢？”

“那就慢慢找唄，”帕里斯通聳聳肩，“誒，或者我們就把找龍骨作為明年年初獵人考試的主題如何？找到的人就算透過。”

“明年協會還是會顆粒無收吧……”海德一笑，“我也就隨便說說，修道院那邊肯定心虛，不敢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

這兩個老男人不是一般的關係啊，庫洛洛想，他們絕對經常湊在一起算計別人。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修道院企圖欺騙協會在先，也不至於被這樣在背後說來說去的。

“喂寶井，要不要現在就報名參加獵人考試啊？”帕里斯通忽然點他的名，“海德這裡就有報名表。”

“我……”他嚇一跳，說心裡話今天這番交談，協會給他的印象還不壞。既然副會長和外包商是這樣的風格，那麼似乎成為會員這件事比想象中要好玩多了。拿到獵人卡以後我註冊做個強盜獵人可以嗎？在這句難以啟齒的話被強行說出口前，帕里斯通適時表示了遺憾：

“等你想好了，透過郵件問海德要表格也可以哦。”

二位還真是體貼入微，他苦笑。然後就是大家聊得差不多了，該散了。帕里斯通站起來，但他帶動的芬芳的氣流再也無法刺激到庫洛洛的鼻粘膜，因為他覺得鼻腔裡有點水腫，大概是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用力吸進了太多濃香的緣故。所謂久居蘭芷之室不聞其香。海德開始收拾滿桌的杯子，他和俠客互看一眼後也去幫忙。帕里斯通則走進吧檯，抬手把排氣扇邊上的蠟燭拿下來，吹滅了。杯子放進洗碗機後，海德又發現還有果汁機要清洗，於是露出煩惱的神情：

“要是不關空調，那麼留到明天下午沒問題吧……”

“反正明天又是一個沒生意的日子，”帕里斯通坐到吧檯前面的木頭高凳子上，“最多被法比奈打個電話抱怨一下，海德，果汁機裡有蟑螂在爬，你怎麼不洗乾淨？啊，小夥子們，你們兩個不想去洗手間嗎？去吧去吧，然後回商店街大買特買。”說著指向旁邊一個深綠色小拱門。

“寶井要去，我不要。”俠客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拿出技術直男的勁頭，固執地要幫海德拆開果汁機。

庫洛洛沒辦法，只好勉為其難地去洗手間。洗手間佔地面積比店堂也小不了多少，除了馬桶和洗手池，竟還有儲物櫃和淋浴間。在蒙爾布利為千耳會打工好像很不錯，能在關店前洗個澡，身心舒暢地去逛街。出去以後看到那三位圍著被肢解的果汁機，其樂融融。真是美好和樂的一瞬間啊，他想，因為他再次嗅到空氣中甜美醇厚的濃香。

“啦啦隊”就像一劑口服雞血針，他和俠客兩個接著渡過了前所未有的瘋狂二十四小時，一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像這樣一次買這麼多穿的戴的，而且還是真的奢牌，二是因為每一筆交易他們都老老實實買單，讓他覺得這麼下去錢包都要掏壞了。不知道飛坦他們會不會比我們先到家？這是俠客在滿載而歸的回程飛艇上提出的問題，問題的答案沒甚麼要緊的。不過當他們聞到博庫公寓裡那一絲似曾相識的幽香，又看到扔在客廳沙發上的揹包們時，他們抓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