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Boudior (4)
俠客已經把才買的包包挎上身了。那是一個翻蓋的帆布包，有黑色的牛皮包邊和黑白印花的的猴子一隻。庫洛洛覺它得對自己來說有點大，不過確實挺好看的。哎喲喂，要是放過去，誰會為一個揹包付錢啊。
他們兩個這次乘觀光電梯下樓，電梯門是在店堂裡的，並沒有放在鑲玻璃的紅色大門外。忽然明白了要是當初是直接乘電梯上的頂樓，那麼關於“閨閣”的線索……看樣子無論是收銀小姐還是經理都不會透露的。他們討論著這個話題，在人字拖的“啪嗒”聲中離開塔樓。
戶外依然是熱，但已經稱不上暑氣燻人了。他們往小巷的方向走，一路上因為得出了“要爬樓梯上頂層是為了讓你們多逛逛，逛了肯定會消費”這麼的結論而嬉笑不已。史威爾小姐的設計非常可愛，一路逛上去的過程中誰能拒絕呢？
小巷的入口在馬路斜對面。塔樓是商店街的終點，小巷這邊的道路就明顯安靜下來，行人也少。庫洛洛更喜歡這種氛圍，人行道一側是一排茂密的梧桐樹，他們走在樹蔭下。樹蔭那邊是住宅區，聽得到小孩子玩耍的歡聲。好像有一種和我們小時候玩鬧時重疊畫面的既視感啊，他想，然而我們是在流星街的垃圾堆中間。
他們右轉走進小巷，到了實地才知道這大概只能算住宅區的主乾道。腳下的柏油路面多少有些坑窪，兩邊直接是房子的外牆或者院牆，高大的樹冠從院牆上方探出頭、伸出手臂。沿街有好幾扇玻璃門和櫥窗，看樣子是對外營業的。
“要開始咯。”俠客揭開小紙盒的蓋子用力聞一下。
這個動作讓他想起尋血犬把目標的氣味藏在大耳朵裡，工作時用來對比。“我也聞一下。”嗯嗯，今天我們都是獵犬呢。拜託了，我們的鼻子。“咦——一點味道也聞不出來？”
“要不要點著了聞聞？”俠客問他。
他無奈搖頭。點起蠟燭聞著鼻子下面的味道，那還怎麼分辨千耳會在哪裡？氣味又不像文字或圖形，它可沒有固定的形狀，可以用眼睛找。
“哎呀呀，”俠客蓋好了紙盒塞進挎包，“那就只好試試我們的嗅覺記憶了……”大概是為了掩飾尷尬，俠客又說：“我給你猜個謎語，看不見，摸不著，沒有顏色有味道。不是薰香蠟燭。”
“你這是被小湯帶偏了。”他嘆氣，“別說話，用力聞吧。我就怕還沒找到人家已經關門下班了。”
這麼邊說邊聞地走了一段，他們已經能看到右前方不遠處的藍色招牌了。從這個角度看，它還是有一大半沒有被樹葉遮住的。要是到了那邊還沒聞到“閨閣”的氣味，那他們就要向左走向右走地聞著找了。一小時內被塔樓的投影覆蓋的區域，從高處看上去那麼小，到了現場就大得像一片海，真是讓人洩氣。每走一步，灌進鼻腔裡的氣味就會發生細微的變化：植物、熱風、被高溫焐了一天的磚頭、他們閃到一邊讓路的汽車留下的尾氣、兩個瘋跑過去的小孩身上的汗臭味。
“萬一今天找不到，那就只好明天再來了。”他說。
“嗯，反正酒店不錯，回去要好好泡個澡。”
“明天我們也可以再逛逛，今天太匆忙。”
“對。現在我好想買東西啊。”
我也有這種感覺，他暗自贊成。他們路過的沿街小店有做各種買賣的，還有一家理髮店，門外黑白相間的走馬燈慢悠悠地轉。看到陳舊的走馬燈泛黃的白色條紋時他忽然生出一絲感動，要是我們都在這個社群出生、長大，說不定會記得理髮店當初開張時的情形吧。只可惜我們的故鄉是我們都不想回去的地方。他又開始想念老師了。
靛藍色招牌越來越近，他忍不住有些著急了：如果千耳會不在這條道兒上，那麼在別人家的房子中間聞來聞去的舉動就太可怕了，效率低下而且有被視作變態的可能。天啊要走到頭了，他都看到招牌上的盤成一圈的藤葉了。
“咦，那個標誌是……我肯定在哪裡看到過……”俠客指著，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記憶力竟然會掉線。與此同時，他聞到一絲淡淡的、被灰燼埋沒的氣息。
“俠客，哦，查路拿古，你仔細聞不要說話。”心頭一喜，他也叫錯名字了。
俠客眯起眼睛用力吸鼻子。“嗯，好像是有一點……在哪裡呢？”
現在就是靠眼睛看的時候了吧，“除了玻璃杯，我們也不要放過其他能做燭臺的東西。”他小聲提示，突然又發現自從進塔樓摘掉了飛行員墨鏡後他還沒有戴起來過，這副臨時在博庫小店裡買的廉價品還掛在t恤領口呢。他微笑起來。俠客的“圓”幾乎就是零，自己雖不擅長，在這種相對狹窄的範圍裡倒還可以試試看，試試他們兩個人的第三雙眼睛。
發動後，身邊的一切就像調高了銳度一般變得清晰。可是“圓”也有起到任何幫助，因為搜尋目標形狀不定。就在他覺得快要出汗的時候，燃燒灰燼的味道變強烈了一點。始終用力東聞西聞的俠客拉他一把，指向有藍招牌那家店的隔壁，確切地說是隔壁牆上兩米多高位置的排氣扇。難道蠟燭藏在排氣扇的另一邊？
俠客率先推開那家店鋪的玻璃門，門鈴發出一串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音，冷氣包裹著一縷新鮮薄荷的氣味撲向他們。
“你好，請問千耳會是在這裡嗎？”他聽到俠客大聲向店裡問。這家店乍一看很侷促的樣子，小小的店堂裡只有三張小圓桌，吧檯後的面積倒顯得寬敞，這不正說明販賣酒水飲料甚麼的只是個幌子嘛。吧檯裡有個粉紫色的頭頂動了一下，還沒看到人露臉，一副極富魅力的沙啞女聲回答道：
“歡迎光臨~”
跟著那位女士站起來。她粉紫色的超短頭髮一簇簇地尖尖立起，搭配這頭酷勁十足髮型的是瘦臉上一眼數不清的水鑽，那些眉釘鼻釘唇釘像繁星一般閃爍。胸前印著一頭咆哮棕熊的t恤緊緊繃出她同樣瘦削的身體輪廓，她盯住他倆看的同時，雙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扶在吧檯上。“你們稍等一下，先坐一會兒。”說著她又坐回去。
他們於是走到最靠角落的那張桌，挪了挪椅子，坐下，兩個人都只要稍微側一下眼睛就能看到吧檯那邊的情況。
“姐姐很有魅力哦。”俠客擠眉弄眼地跟他耳語，“吧檯裡面那扇門……”
他隨著俠客的目光瞟過去。按照一般情況，那扇不起眼的小門裡面會是辦公室？員工休息室間倉庫？不過他相信俠客的感覺，千耳會的小小店鋪裡除了吧檯一側牆上方、緊貼著排氣扇的玻璃杯裡的小火苗正在散發的氣息——其實薰香的氣味都被排到外面去了，剩下的可不止是煙嗓姐看他們時雙眼前淡淡的光暈，那扇門後面還有其他人。絕不是普通人的其他人，而且不止一個。
他拍拍俠客小聲說：“既來之則安之。”
趁煙嗓姐在吧檯裡開始忙碌，果汁機工作的噪音響起來，他們觀察店鋪。如果說搬來這裡的千耳會是秋季才開張的，那麼一定是全盤繼承了上一任店主留下的一切，因為店裡的東西都充滿早古味道。奶油色的牆紙，接縫的地方圓滑光亮；湖綠的護牆板有褪色的痕跡；棕黃色地磚上有些小裂縫。總而言之舊歸舊，還是乾乾淨淨的，在這個沒有監控的店裡喝一杯也未嘗不可……話說店裡提供的飲料是甚麼？
煙嗓姐的招待上桌之前，他們聽到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咔噠”。緊接著熱鬧的喧囂從那扇小門後面衝出來，好像裡面的電視機正在轉播一場體育比賽。門的隔音很好，他想。門後面有人在說話，話音被電視聲音和刨冰機的噪音掩蓋住。他不禁和俠客對視一眼，再扭頭去看，門被從裡面拉開，同時電視聲聽不見了。
“你想趕我走就說嘛，每次都用要去撒……”說話的人卻不是先走出來的那個，不過他一看到有人坐在店裡立刻閉嘴了。
他是想說尿遁吧？庫洛洛拿出陌生人初次見面時的禮貌表情，向先後走出來的男人們輕輕點頭致意。走在前面的那個大概跟西索差不多高，一眼看上去有點瘦弱。一頭近乎白金色的濃密頭髮微微有些天然的波浪，鼻樑上架一副淺灰色鏡片的細框眼鏡，下巴尖尖臉色略蒼白。緊跟其後的，就是那個及時停止抱怨的也只比第一個矮了一點點，體格高挑結實。他修剪得短短的頭髮是沙金色的，面板白淨，清秀端正的臉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充滿玩味地望著他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