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風火山林（4）
這時大寶貝帶著小刀和勺子回來了，順便把小小這個尾巴也拖進書房。為海德把火龍果簡單粗暴地一分為二後，他宣佈“火龍果都是你的”，跟著自己去冰箱裡翻出一個大玻璃樽。那是一瓶糖漬柑橘瓣。海德輕輕挖出一塊顏色紫紅的果肉，同色的果汁像地下水一樣泛上來。這個比喻有點噁心，可是純純的甘甜味道和在齒間爆裂的細小種子都能起彌補的作用。而大寶貝用“口香糖”開罐頭的表演則讓這場味覺和不同口感交錯的短途旅程又有了視覺上的體驗。
大寶貝舀起一勺橘子放到火龍果上的凹坑裡：“給你。”然後就邊吃邊繼續出差報告。“老爸，你有沒有覺得我拿回來的金條跟保險櫃裡的比起來好像是太多了點？”
那晚在小旅館，庫洛洛盛情邀請之後大寶貝卻沒有答應加入。第二天退房前，庫洛洛在所有人都到齊的情況下讓小湯從藍胖子的口袋裡拿出其中一個白色包袱皮。麻布床單一解開，整個房間都被映得富麗堂皇。
“既然還不是我們的人，你又幫了不少忙，那麼這二十根就當做報酬好了。”庫洛洛這麼說。在場的其他人反應平靜，無一表示疑議，好像他們對這種粗放的分贓方式習以為常。
“很多團隊出現裂痕都是因為分贓不均吧？”大寶貝喝一口糖汁，“他們倒是不在乎，真的假的。”
大寶貝說得一點不錯，無論是盜賊團伙還是正兒八經做研究的團體，分裂的根源往往就是利益分配問題。“那說明他們很信任團長，他們不怎麼看重金錢，那幫少爺小姐也不會缺錢，否則怎麼付得起獵人網站的資訊費。哎喲，聽上去真是神仙團隊。”他想起龍脊堡被搶走的那批珠寶，雖不是甚麼獨一無二的鴕鳥蛋鑽石，但勝在首飾本身的精巧設計，它們出自名家之手。
“當然不會缺錢！”大寶貝叼著勺子抱怨，“那個瑪吉，我的傷口就這麼點、這麼點好不好？”他從嘴裡抽出勺子，雙手拇指掐著勺柄比劃，“你猜手續費多少？八百萬戒尼！”
不愧是旅團的姑娘，夠狠。“你可以去舉報她的，轉賬給人家的吧？轉賬憑證是可以採信的證據……”
大寶貝咯咯直笑：“還可以舉報她無證行醫……算了算了，她長挺可愛的，算了。不過說到錢，”大寶貝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老爸，你還記得他們上網站查詢過哪些問題嗎？其中有一個問的是最好的標本製作師，我幹掉的4號就是那個做緋紅眼睛標本的人。他叫面影。”
“幹得好。”他再次表揚大寶貝，“這就上他的網站看看……你把我的筆記本拿過來。對了，4號和旅團其他人到底甚麼仇？”這個問題和找魚沒有關係，純屬個人八卦。
已經站起來的大寶貝搖搖頭，衝他皺皺鼻子。
“旅團到了要動用獵人網站的情報，那說明他們迫切找到4號並且沒有其他路可走。4號躲著旅團，一是因為他在片子裡露了臉而且又參與了那件事情……哦，他們是團友自然不看臉也認得出來，二來有可能他和旅團還有其他過節……可是寶貝，你前面說的‘錢’是指甚麼？”
“哎呀，4號既然是最好的標本製作師，那麼他肯定留下一些作品啊，那些不等於金錢嘛。”大寶貝駕輕就熟地連線電源線和網線，“我是擔心我們在家這麼查會不會暴露我們的地址？說不定他們早就接管面影的網站了，他們裡面有駭客的。”
“這點你要相信糜稽，如果我們只是瀏覽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他輕輕咬下半片被染紅的橘子，人工醃漬過的水果碰到純天然的其他果汁就會產生不可預知的味道。
大寶貝在等開機的間隙也不忘再吃幾口。他的頭髮已經全乾了，柔軟的深紅色髮絲隨著他搖來晃去的身體擺動。他忽然冒出一個很不錯的想法：伊路米最近跟大寶貝往來沒那麼頻繁了，他們也差不多要分手了吧？我可以看準機會踢一腳咯。
新型電腦的速度一代比一代更快，這是科技的進步，更是對消費者付出的回報。大寶貝對超級管理員的登入流程瞭如指掌，很快他們就進入熟悉的頁面了。以超級管理員身份登入時無需發動練，據說這是設計網站的過程中由金提出的條件：“超級管理員在電腦前一呆就是一天，難道每次上廁所回來都要重新‘練’一次嗎？”
“那就等於連上兩廁所次呀。”帕里斯通聽完杜恩先生的陳述後一攤手。他並非不贊成這種設計，他只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鄙視金的機會。
“老爸，獵人網站果然可以直接查到面影的網站連結。”大寶貝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來，“他們當時其實可以直接查面影，而不是問甚麼世界上最好的標本製作師吧。”
這倒是很有趣，他沉吟片刻，為甚麼……“我們現在這麼想，是因為我們知道面影是有網站的。他們第一次查的時候兩眼一抹黑，這裡面還要考慮收費的問題，問題怎麼問是很重要的。”
“有道理……”大寶貝叼著勺子若有所思，“我忽然覺得我拿著這麼多資源去跟他們打……好吧，‘跟他們打’有點勝之不武……嗯？網站已經打不開了。”
這下不管面影他自己還有沒有共同管理網站的同夥，反正等網站重開之日，叫賣那些寶貝的人可就是旅團了。這些都對千耳會完成委託沒甚麼大的影響，可大寶貝剛才的話讓他有點在意。“說實話我還覺得有點可惜似的，我是很想看看面影的作品來著。”他故意這麼說。
“面影的手藝怎麼樣我還真沒見過呢，我被帶去那個破石頭房子再到離開，始終都在大廳裡。當時我一心應付他們，根本沒有力氣去想其他事情……不過我好像是聞到一點福爾馬林的味道……”大寶貝捏住勺柄輕輕晃著，“但是那種狀態下，感官出偏差也是有可能的。”
“想這些也沒甚麼用，假設那個石頭房子真的就是面影的老巢——工作室、倉庫、甚至是住所，那麼旅團很可能早把所有值錢東西都搬空了，他們搬家很方便。”
大寶貝點頭：“對，他們有小湯。誒，那就是說其實他們也有他們的優勢咯？我跟他們並非在不公平的賽場上競爭。”
大寶貝，你對旅團的態度有問題啊，他想。“你跟他們從來都不是競爭對手的關係，”他按下大寶貝手中飛舞的勺子，“你不過是從他們那裡打聽點事情。”
“但不知道為甚麼，庫洛洛就是給我一種威脅感，”大寶貝又把勺子塞回嘴裡，“老爸你說得對，我必須重新審視對他的態度。”
我的大寶貝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他想，使他犯錯誤的癥結不是庫洛洛。要說撒謊騙人的功力，大寶貝到我這裡就不行了。“除了庫洛洛，還會不會有其他人讓你產生任何可能影響你判斷的……我是說，感覺？威脅感？”干擾？他沒有說出來。
大寶貝沒有說話，回去悶頭吃橘子。看，不打自招。於是他假意看電腦：
“其實他們找另外的平臺把面影留下的東西賣掉也是很可能的。他們肯定還會再約你出去玩吧。”
“唉，又要做幫兇了……”大寶貝口齒不清地敷衍。他真的有心事吧？海德覺得大寶貝心不在焉，自己的上一個問題彷彿按下了某個開關，讓大寶貝進入懷春狀態。這不科學。
“那也是為了完成任務呀，”他伸手摸摸大寶貝的頭，“答應我你不要濫殺無辜就可以了。”
大寶貝就爬到他身邊，毛茸茸的腦袋靠到他肩膀上。真是實實在在的重量啊，那麼多牛排不是白吃的。小小此時也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擠在他另一個肩膀上，好像知道要跟哥哥分享此刻的親密。
“老爸，那個……”半晌，大寶貝用沙啞的嗓音囁嚅，“那個……”
他輕輕“噓”一下：“我現在感覺非常好，我們先不說話。”這是真心的，兩個兒子都已經長大，能這麼依偎在一起可不容易了，雖說他快要熱出汗了。
可大寶貝突然翻身坐起來大聲喊：“老爸，我要說！”他神情迫切，一副不吐不快的樣子。
“哦……那你就說吧。”大寶貝要招供哪個人呢，這可不是我強迫你交待的。
“你叫我不要說話，你管那叫甚麼？”
“我管那叫快樂親子時間。”
“真掃興！”大寶貝洩了氣似地爬回去吃橘子罐頭，順便甩動滑鼠。小小也有樣學樣地離開了海德，身體上的另一半燥熱也猛地撤去。它坐到大寶貝和他中間，參觀大寶貝吃東西的樣子，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我跟你沒有共同語言。”大寶貝抱怨。
“總不見得叫它熱死個人的親子時間吧？”他也回去繼續吃火龍果，這麼鮮美的水果可不能浪費了。大寶貝好像是難以啟齒的害羞狀態哦，他可是說過那個叫瑪吉的小姑娘很可愛。見大寶貝不理他，他又扯開話題：“其實我們也並沒有認真要跟他們過不去，比如說，信長他們在你房間留下的生物資訊……”
小小就像一座金黃色的毛髮堆成的小山一樣橫亙在他們中間，讓他看不見大寶貝的表情。但這不正是使用絲緒的機會嘛。大寶貝明顯一頓的時候，絲線隱藏在地毯的毛絨中，爬到小小的屁股下面。
“老爸，你說會不會有人留意到了這一點，去採集指紋唾液甚麼的？”大寶貝都不掩飾了。
“據我所知沒有。”
“為甚麼？”
“因為塞萊斯特目前只有一個能做取樣的實驗室。”
“警察局的那個？你裡面有人？”
絲線偷偷爬遠了一點。“技術組裡有人很正常吧，瘋人院裡有人才是問題。”
大寶貝乾笑：“可不是嘛。”
他再次挖出一小塊果肉放進嘴裡，甘甜清涼。“大寶貝，你跟平時有點不一樣。”視線被小小遮住了，但絲線傳回來的觸感是實在的，它的另一端碰到目標了。
“……是這個橘子太甜，甜得牙疼。”
“那你要不要吃我這個？”他故意伸一下頭，“這個甜度剛剛好。”大寶貝怔怔地盯著罐頭髮呆。這次他挖起一大塊果肉，嗯，這麼吃起來更過癮……絲線那頭，大寶貝的心聲自言自語：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聽起來好失落呢，他想，給我看看瑪吉的樣子嘛。然而絲線讀取到的畫面上出現的不是粉紅色頭髮的女孩，卻是個黑頭髮的男孩子。男孩長得乾淨秀氣，看似平靜但是，海德看得出他內心並不平靜。男孩穿著灰色老頭衫和短褲，光著腳盤腿坐在沙發上，專注地看著他——看著大寶貝，他的樣子證明大寶貝也正同樣專注地在看他。海德很肯定這是放在富頓村農舍裡的那張沙發，因為跟男孩並排坐一起的是“耶提”。這麼說來他是送大寶貝回家的飛坦了，是叫這個名字吧？我的大寶貝是因為這個“飛坦”？
海德一驚，絲線斷了，畫面消失。他努力控制住扭曲的表情，慶幸能靠小小碩大的身軀把自己完全藏起來。我的手在自己挖火龍果呢，要挖到果皮了……拿勺子的左手下意識地在活動，銀光一閃後，手頭的觸感變硬實了一點，他立即看到聚積在果皮底部那個小淺坑的紫紅色果汁，以及漂浮在裡面、正歡快地蠕動暢遊著的白色蛆蟲。一陣噁心翻上來，他跳起身捂嘴衝進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