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風火山林(2)
“我還以為你趕不上和老莫碰頭了。”他用湯匙輕輕攪動粉紅色的湯。
“我就是有種感覺,最近他會送鋼琴過來。本來庫洛洛……也就是旅團的‘團長’,他是邀請我一起去博庫玩來著。我還是很想念老莫的,這次我們請他吃大餐好不好?”大寶貝切開龍蝦球叉起一小塊。諾瑪的教育也並非全無好處,這種吃相是很文雅的。
“所以你為了老莫,就拒絕跟他們去玩?”他假裝不解。旅團的團長叫庫洛洛,這個名字真少見。
“欲說還休,欲拒還迎,這是一種基本操作。”
“虧你有臉說。”大寶貝的無恥程度肉眼可見地提高了啊。
“庫洛洛就是去龍脊堡的那個黑頭髮的傢伙,他這裡……”大寶貝點點自己前額,“有一個等臂十字架的刺青。這次我一共見到他們五個人,連同去天空競技場接我的一男一女,加一起算見過七個了。魚在誰哪裡我沒辦法確認。”大寶貝說著說著就停止了進食,進入口述出差報告的狀態。
原來是他啊。“他們實力如何?”
“我大概比他們的平均水平好上一點點。”大寶貝老實回答。那就是說他們中有他沒把握打得過的人,幻影旅團很危險嘛。
“繼續吃,”他輕輕推一下大寶貝,“剩下的我們到書房去說。”大寶貝嗯一聲再次開動,他於是說,“明天是帕里斯通把鋼琴和老莫運過來。”
大寶貝噎了一下。
“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大寶貝悲嘆一聲:“你跟他,這是何苦。”
他至今沒有告訴帕里斯通關於自己和揍敵客家的關係,而傑諾甚至是馬哈肯定不止一次去拜訪過會長。帕里斯通是個孤兒,在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被卡金國南部邊境一處農場的女管事撿回去撫養長大,這是當年獵人考試中對方親口說的。那時候帕里斯通還是個少年,沙金色的頭髮蓬亂得像鳥窩,明亮的綠眼睛嵌在雀斑密佈的臉上。看到這個少年,他的第一感覺是:可惜了一副好骨相。而且本該是個清俊少年的帕里斯通,那時候就是個能力者了。一個被鄉下農場的普通管事收養的孤兒,小小年紀就能熟練地在“行”之間切換,除非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在睡夢中獲得念能力。回到這些年,帕里斯通乃至總部的其他人都有可能見過揍敵客家的那兩位,雖說見過但不知道那兩位的來頭吧,雖說他們是八竿子撈不著的親戚吧,但公開這層關係看上去對自己的工作也不見得有好處。
“我們可以不遺餘力地幫對方渡過難關,這一點我很肯定。而且你知道的哦,再要好也要容許對方有私人空間。”他把一淺勺湯輕輕送進嘴裡,微微酸辣中濃郁的龍蝦味,惟獨奶味還差了些。
大寶貝又捏起一片面包,轉轉眼珠子說:“這個原則好像在他們那裡行不通,”說著就笑起來,“信長和飛坦剛見到我都跟看圖識字一樣叫我名字。”
接著就是介紹第二三四位旅團成員,信長是耍武士刀的,飛坦是送我回富頓村的,瑪吉是幫我縫合傷口的,那個小姑娘的能力很特別哦……哦,我就猜是學長跟你說我受傷了,他前一晚就跑路了好不好?他跟你說的要麼是看比賽錄影,要麼是聽手下人說的。
“那你傷在哪裡了?”然而大寶貝的左臂白淨光潔,沒有任何瑕疵。
“那段時間真是太恐怖了,我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好在最後矇混過關了。”大寶貝右手小指颳著大概是那個傷口的地方,“我們猜的一點沒錯,窟盧塔族的事情不是他們做的。錄影裡的那個4號之前倒真是他們的人,參與屠族的人裡有他和希拉……”
“你看你,一說話又不好好吃飯。”他止住大寶貝的話頭。莫莉奶奶早就很體貼地把女僕們叫出去,餐廳的門也關上了,不過誰知道她們哪個又會藉故闖進來送飲料呢?
“我吃我吃,”大寶貝挑起一塊黃桃,“老爸你自己怎麼不吃,你又瘦了。”
“唉,不讓你說話你就要管我是吧?那要不講講你姑奶奶,新聞裡怎麼說是她偷走了《七星聖典》?我給你的通緝令用上了?”大約一年前舊鎮的七星聖堂不知怎麼地換了一位新院長,接著整個修道院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研究宗教歷史的獵人們坐不住了,他們這些內行人一頓實地考察和研究後得到結論,在獵人網站的留言板上斷言說這個古老的教派也開始沒落了。海德跟他們看問題的著眼點不同,他從那些照片裡發現了一位熟人。雖然灰色道袍罩住她的五官和身軀,要知道,靜默姐妹們的標準裝束是就連雙眼都被一層灰紗覆蓋的,曼森家神秘的血緣還是向海德出賣了青春靚麗的姑媽。海德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親愛的奧菲利亞姑媽從紅色女王逃出來以後又混進修道院了?不愧是強大的曼森家的犯罪基因啊,她老人家才花多久就爬到院長的位子了。
出於協會成員的責任感,他決定悄悄地拯救這個古老的教派。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正是前一陣大寶貝在塞萊斯特市內亂逛的那會兒,於是他想趕快把手邊的案子關掉,跟著自己飛一次。沒想到若干天后大寶貝聯絡他了,說旅團邀請他去舊鎮旅行,他搭當晚的飛艇出發。
“我馬上發一封郵件給你,你把圖列印出來帶在身上。想辦法讓旅團也做件好事吧。”竟有這等好事,他靈光一閃。這就是奧菲利亞姑媽的通緝令會出現在號稱“國中國、城中城”的學城的原因。大寶貝把親愛的姑奶奶愛走下三路的做派和飛坦的處理方式描述得活靈活現,他都快感覺到身臨其境了。
“奧菲利亞的斂財能力真厲害,”他發自內心地讚歎,“下次她再露頭就想辦法把她招進協會。”
“對,等她攢夠銀子了就舉報她,把她送回監獄。”大寶貝吃下最後一顆樹莓,對他會心一笑。“她死打爛纏地要你幫她報仇,而且還拿老媽威脅我。她就是個害人精。”
“報仇?哦……”還真是,不提起就徹底忘記了,那個令她失去一隻眼球的酒保還不是她自己招來的?“諾瑪啊,我們就一起守護她吧。”我想守護你們兩個,他想。
“你們……”大寶貝垂下眼簾下意識露出的微笑真好看。“你們複合呀,我去幫你找她說。”
“我知道任何事情都不能想得太絕對,但我自己是個很固執的人。”大寶貝對有些問題太天真了,這會不會造成不可逆的後果?他心裡一驚。“吃完了吧?那我們散散步,然後去書房泡杯茶繼續。”
大寶貝描述的幻影旅團,聽上去是和造成龍脊堡屍橫遍地的慘烈現場,或者萬聖節殺人案中怪異的無血屍塊的組織截然不同的兩夥人。其實也有共通之處,那就是他們都很強大。大寶貝的優點是能很公正地評估自身和對手的實力差距,很少見他如此誠懇地褒獎陌生人。
“我真正見過他們能力的只有兩個,小湯和瑪吉。小湯是具現化系的,他在使用能力以前會穿上一件和哆啦A夢一樣的藍色連體衣……老爸你知道哆啦A夢的吧?就是那個藍色的胖子,小湯的能力就叫藍胖子的口袋。他的口袋可以裝入無數東西,那些東西還可以從裡面拿出來。他應該是在口袋裡設定了一些小格子,因為放進去以前他都要在筆記本上記錄編號,可是那本本子平時也是藏在口袋裡的……”大寶貝說著笑起來,“他特別聽他師傅的話,他師傅懂中醫。”
“有意思。龍脊堡那次他參與了,老白提到過一個藍頭髮的小男孩。我倒是想聽一點關於他師傅的事情呢。”
“小湯是個大概十五六歲的黑頭髮小胖子,一看就是被慣壞的那種,口沒遮攔。他師傅這次沒參加,不過我聽他們說名字叫法蘭。”大寶貝沉吟,“老爸,你覺得魚會不會藏在他的口袋裡?”
“的確有這種可能,不過90年他才九歲或者十歲吧?”
“那倒是……對了,他說過他跟著師傅快四年了,萬聖節殺人案那年他並沒有加入到旅團。”
他點點頭,念魚不在小湯那裡。大寶貝接著向他敘述小湯如何從具現化的口袋裡拿出另一個具現化道具,並且用它把碩大無朋的龍骨變小的。幻影旅團帶著大寶貝一夜之間連犯兩案,順便把其中之一栽贓給了奧菲利亞姑媽……哦,那不是旅團栽的贓,是世人向親愛的姑媽潑的髒水。職業欺詐師也會蒙受不白之冤,就和年輕而強大的盜賊團伙一樣。
“這麼說來,你至今見過沒見過的旅團成員一共有……”他心裡盤算著,“十一個,包括被你幹掉的那個4號。”
大寶貝轉動眼珠子,扭扭嘴唇:“沒錯。不過庫洛洛挑了一個大家都在場的時候邀請我當下一任的4號,說甚麼‘旅團的規矩是打倒了幾號就要繼承幾號’”。
“但是你欲拒還迎,順便回來找老莫玩對吧?”
大寶貝尬笑:“反正下次肯定加入他們就是了。”
“我又沒說你做的不對。”他拍拍大寶貝的胳膊。大寶貝並沒有反應,這說明傷口完全恢復了。他們在遊廊的陰影下來回踱步,八月末雖說仍然高溫不退,但太陽曬不到的地方就能感覺到絲絲涼風的拂動了。目之所及,無論是盛開過了頭的玫瑰還是修剪得宜的綠色灌木,在一個似乎長得漫無盡頭的夏天裡都被曝曬得褪卻了顏色,而深深扎進肥沃土壤的根系依然源源不斷地把生命力從深深的地底抽吸上來。
“老爸,話說你給的情報太準確了,姑奶奶的院長居室果然在三樓。”看來大寶貝對整頓奧菲利亞姑媽這件事記憶猶新,他接著前面說了一半的內容講起三人組溜進修道院後的細節。“飛坦有非常強的觀察力,他一眼就判斷出哪座是院長塔。後來我想了很久也沒明白他的依據是甚麼,院長塔的外觀並不起眼,院子裡類似的建築物還有好幾棟呢。”
可是發通緝令給你的那天,我只在電話裡問了一句傷勢怎麼樣,而你也只回答:已經沒事了。受傷的時候很痛吧……“飛坦就是送你回家的那個男孩子。這麼說來你跟他一起住了十幾天了,你對他了解的程度應該是最深的。”
“這個……”大寶貝停下腳步,“老爸,我完全不知道他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