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蜜酒河畔(1)
飛坦是直到傍晚才緩過勁來的。一整個白天,這個可憐的小傢伙只是坐在那裡發呆,給他熱狗和可樂也只吃兩口就放下了。庫洛洛確定他緩過來是因為飛坦終於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口齒不清地抱怨:好難吃啊!
“你是想出去吃對不對?”俠客從他自己房間伸出腦袋。
庫洛洛知道俠客這個八卦男早就按捺不住了,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兩星期前飛坦是空手離開蓮池的,但今天回來的時候卻帶了一個大號的旅行箱,裡面裝滿了各色名牌服飾,光鞋子就有六雙,而且放得整整齊齊的。庫洛洛還注意到,大多數衣服都沒有穿過的痕跡,可是吊牌都剪掉了;還有,旅行箱是半舊的。
“他說要感謝我的照顧,這些都是他送的禮物啦……不過箱子是他借給我的,我在猶豫是寄回去還給他還是以後有機會了再還。”飛坦爬出寬大的椅子活動筋骨,“我連他傢俱體的地址都沒記。”
飛坦一向心細如髮,甚麼沒記地址,分明是故意的。不,應該說是他和西索兩個人心照不宣的合謀。表面上看他們兩個似乎在為下次見面找理由,可若是西索是想透過飛坦接近旅團呢?這個男人有我所想不到的企圖嗎?每次想起自己居然在蓮池忘了邀請西索成為“4號”這件事他就懊惱不已,自己不應該會遺漏這麼重要的事情啊,當時是著了魔還是中了邪?他私下也偷偷埋怨過俠客:你怎麼不給我發個暗號?哪知俠客抓抓鼻子回答:我也沒想起來。鎮上的人都傳說蓮池的古宅鬧鬼,看來不是瞎說的,他安慰自己。
“那你想當面還給他還是……”他幫飛坦抻一抻揉皺的襯衫下襬。這是一件乳白色的亞麻襯衫,套在白t恤外面還是顯得寬大,不過的確是上乘的質地。
“隨便了,”飛坦皺皺小鼻子,“你不是說要……”
俠客的腦袋再次伸出來:“喂喂餵你的電話在這裡,我都幫你充好電了,要不我們現在就去吃早鳥價好不好?”
“你們去吧,幫我帶點清淡的回來就可以。我想洗澡。”飛坦說著就回他自己房間去了。
他真想抽打俠客,幹甚麼打斷飛坦說話呢?飛坦說到一半的話是甚麼來著?他雙手抱住腦袋,好像飛坦一回來,他的腦子又不好使了。他只好跟俠客兩個去覓食。今天也不知是怎麼了,平時生意冷清的三明治店竟然大排長龍。他問排在前面的人,今天店裡打折?那人聳聳肩:我看大家都在排隊就來排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打折。
庫洛洛快瘋了,但俠客堅持說這家店的食物是整個博庫最清淡的了,並且排到的時候開口就要四份套餐。這時他才想起來芬格斯說過今晚要回來。當初和貓鳥樂隊有了一些交情之後,芬格斯就變身成了徹頭徹尾的樂迷,可誰都知道他其實是誰的迷弟。從那時開始他就經常脫隊去追星,可這又有甚麼關係呢,反正打劫龍脊堡以後旅團就冬眠了。這幾年就是過的如此懶散愜意無所事事,直到那部短片出現。
差不多一年之前出了一場意外,讓庫洛洛想親眼見一次女神般的絲西納小姐的願望再也無從實現。那之前每當他要求芬格斯找機會帶他去拜見女神,芬格斯總是推三阻四,而且給的理由可以讓人酸掉牙齒。如此幾次後他的心也淡了,於是就把“帶我去看大明星”的要求變成調戲芬格斯的遊戲之一,偶爾提一次要求,大家都心情愉快。然而有一天芬格斯推開公寓的門的時候,竟然連跨進門檻的力氣也沒有,接著扶著門框哭起來:
“絲西納小姐死了。”
“死……了?”
“旋律親口告訴我的。”芬格斯用袖子抹眼淚。
芬格斯並沒有親眼看見過絲西納小姐的屍體,也沒有和旋律當面交談過。他們把他半抬半抱地搞進客廳,門還沒關嚴他就開始嚎啕大哭,直到半小時以後才從他無法理喻的表述中瞭解了個大概:旋律小姐在她自己的公寓裡留下一盤錄音帶,芬格斯和樂手們一起聽了,都能確認是旋律本人無疑。她在錄音裡說,絲西納死了,你們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我已經出發去找殺死絲西納的那件東西,我要親手毀掉它。你們不要來找我,更不要打聽那是件甚麼東西。
“我可是面對面見過絲西納小姐本尊的,”俠客私底下跟他討論,“一樣能殺死她的東西,那會是甚麼?”
“絲西納小姐是蛇女喲,蛇女,女性的魔獸,她有蛇的尾巴,頭髮是一窩毒蛇。”飛坦吮著無糖棒棒糖。
“你跟庫洛洛解釋過很多次了,飛。”俠客歪著腦袋把手插進褲兜裡。
“他沒見過絲西納小姐,我怕他會忘記啊。”
其實庫洛洛早就對蛇女沒甚麼興趣了,當時他更想知道的是,用甜味劑做的棒棒糖有甚麼好吃的。
他抬腕看一眼電子錶,下午五點整;按一下一側的功能鍵,橙色背光的螢幕上就出現今天的日期,8月16日。俠客手提裝滿晚餐的紙袋走在前面。夜幕早已降臨,緯度不算太低薩黑路塔合眾國今年的秋天似乎來的特別急,博庫的天空早早地呈現出冷色調的藍灰,過厚的雲層隱匿了斜陽餘暉和初上的稀星。熟悉的街道和建築物,穿梭往來的車輛和行人,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
在蓮池的時候他向西索打聽老師和老白的關係,得到答案之後的一瞬間他如釋重負。從前天起,他沒有由來地開始反思自己當時的心理變化,卻苦思良久沒有結果。為甚麼自己當時是那種感覺呢?如果西索是隨口敷衍的呢?好像自己想要的只不過是一個解釋來安慰自己似的。西索……他覺得還得在晚飯時聽聽飛坦說些甚麼吧,飛坦是個有洞察力的傢伙。瑪吉的直覺也很準,西索欠她的手術費上星期就付完了。
傍晚的氣溫有點低,他穿一件短袖,風吹在手臂上竟帶了涼意了。
芬格斯比他們早一步回到公寓,他正在和飛坦講葬禮上的見聞。雖說他已經聽說樂隊的隊長因為過度嗑藥而早早地丟了小命,可當再次聽到那個名字——“西索”——的時候他還是愣了一下。
他們擺桌子的時候芬格斯冒出一句:“我真是應該帶你們去看他們排練的……他們一個個地都離開了啊,我還沒有告訴他們我是幻影旅團的人呢……”
在場的其餘三人都石化了幾秒鐘,飛坦在芬格斯莫名驚恐的眼神中輕輕地嘆一口氣:“還好你沒告訴他們。”
“飛,為甚麼?”芬格斯大聲問。
“你……完全不上網嗎?那你會看報紙嗎……哦。”飛坦又陷入沉默,他輕巧地把吸管插進可樂杯後看看俠客再看看庫洛洛,最後再次嘆了一口氣:“還是我來說明一下吧。面影和希拉勾結了某些人給我們栽贓,現在幻影旅團已經是A級通緝犯了。不過你沒有必要拍案而起……你坐下。那兩個人都被一個人做掉了。就這樣。”
飛坦依然言簡意賅,事情的整個過程已經交待得清清楚楚的了。可芬格斯想要的遠不止是流程圖一樣的說明,因此他和俠客兩個也只好幫著補充了不少細節,唉,都怪芬格斯,他6月份的時候就去了樂手們的家鄉奔喪,結果一呆就是這麼久。
“他們老家就沒有網嘛。”芬格斯似乎一時無法接受自己已然是個人人喊打的虐殺變態,想了一會兒才輕聲為自己辯解。突然又問:“那我們旅團還能洗白嗎?”
“這個油煎香腸不錯,你嚐嚐……”俠客把紙盒朝他面前推了推。
芬格斯並不急著拿起來,他嗓門又高了:“那今後我們就不能在陽光下快樂地奔跑了!到處都有敵人,我們要隨時戒備!”
“小聲一點芬格斯,”飛坦扶額,“我們還是我們,沒有人把我們中任何一個人和‘幻影旅團’聯絡起來。”
“哦……”芬格斯把已經離開椅子的屁股又放回去了。
“問題是,在那以前也沒見你在陽光下快樂地奔跑啊。”飛坦捏著小竹棍把香腸塞進芬格斯嘴裡。
“剛才還漏了一件事,”俠客嚥下三明治,“那個被屠族的窟盧塔一族啊,V5的生物署下個月要開特別會議,重新界定他們的屬性,究竟是魔獸還是人類。今天最新的官方訊息。”
“是嘛,”飛坦撇撇小嘴,“這對他們來說肯定是史無前例的快速反應了吧,可為甚麼聽上去好像另有企圖似的?”
“那就得看到時候緋紅眼睛的價格趨勢咯~”俠客讓剛舉起來的三明治又離嘴巴遠一點,“他們處理點事情一向就像樹人那麼慢,這麼快速反應,喂,是不是說明有人著急把紅眼睛的價格炒上去?”
“真的,界定結果會直接影響到定價的,”庫洛洛挑起一勺子高麗菜色拉,“說不定V5裡也有人想借那些紅眼睛發一筆財。”
“千做萬做,賠本生意不做……”飛坦一手扶紙杯,一手支著小下巴自言自語,“可那其實是我們一起決定賣掉的吧。”
他指的是走私者公會的那一隻鎮會之寶啊,庫洛洛想。那件事不說則已,說起來他又會因為芬格斯和庫嗶二位討價還價的能力而倍感憂心。“這件事情有沒有很矛盾,在對待紅眼睛的問題上,我們分明是充滿人性關懷地不想把它佔為己有,但最後我們卻因為它變成了通緝犯。”
“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可以擺脫掉面影君吶。”俠客掂起一個洋蔥圈,“飛,曾經有個人說過打倒4號的人就要成為下一任4號對吧?”
“是哦,”飛坦向他瞥過來,可嘴裡喊的還是別人,“俠客你這個八卦男,你還想知道甚麼?”
“我?哈哈……”俠客假裝擦汗,“其實只要團長招安了他,我們大家都有大把時間去相互瞭解……”
這兩個傢伙,鬧了半天還是針對我啊,他想。
“你們說的是那個西索吧?”芬格斯插嘴,“他甚麼樣?”
“哦,嘖嘖嘖,”俠客搖頭感嘆,“飛你來說。”
這回飛坦倒沒有打太極拳。“如果我是老師,這樣的學生就要給他A+。”
芬格斯張大嘴巴:“咦,你很少給人這麼高評價的哦?”
“那是因為我跟你實在太熟了,我的誇獎一定會讓你不好意思的。”
好嘛,這又是要鬧起來了。不過飛坦自喻的“老師”倒讓他心裡一動,如果真的要招募西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