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當信長來敲門(6)
面影似乎很擅於爬行,就在他這麼一閉眼的工夫已經離開壁爐有七、八米遠了。這麼弱的人當初是怎麼成為旅團成員的啊?此刻的他已是到了極限,像金屬槌敲擊大腦般的鈍痛早就變得麻木,身體的感覺除了疲勞就只剩來自小毯子的一點點溫度。不過他還有餘力把口香糖發射出去。他用了兩根手指,兩條口香糖的末端一條粘上面影的左頰,另一條纏住他的右側肩頭。對不起了面影,4號……他默唸,團長看到你就會聯想很多,哪天心情不好又想起老白,那個老頭子就死定了。所以……他收緊了口香糖,4號的頭立刻以脖子為軸心迅速地向左側扭動,而身體因為右肩被向後拉扯而仍舊保持和地面平行。他的頸椎發出“啵”一聲。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做到了,現在我的要求是讓我走。”他再次捂住左臂的傷處。這是傲嬌的最後通牒了,如果對方再不邀請他加入,那就先撤了再說,至少他還欠瑪吉的錢。只是憑現在的自己,似乎沒法開車回去機場。
可是團長沒有說話……沒想到黑髮小男孩卻站起來:“我送你。信長,車鑰匙拿來。”
這把纖細的聲音如今在他耳中有如天籟,去機場就能買到止痛片,而且還能跟這個小男孩聊聊,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打聽出魚的線索呢。他在小男孩的攙扶下順從地跟上對方的腳步,對方的腳步聲輕得像一張紙飄到地毯上,路過面影身邊也不必擔心會吵醒他。他就這樣把大屋裡的其他旅團成員,無論生死,都拋在身後。
走出大門下臺階時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傷口在牽扯下,燒灼感又回來了。
“那麼痛嗎?”小男孩抬起頭問。
這孩子也就到他肩膀那麼高,從他的角度俯視還真是白淨清秀,細細的眉毛和狹長的眼睛,瞳孔在夜色中像黑暗中的藍寶石。“可以送我去機場嗎?我想那裡會有藥房。”
“我們先到鎮上去,那裡就有,”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安排他在後座上躺好,“那裡24小時都營業,只要搖門鈴就可以。”
信長來的時候是按門鈴的……他自嘲地一笑,低矮的車頂在昏黃的燈光上方好像隨時會壓下來。他把這種感覺歸結為傷痛帶來的錯覺。昏昏沉沉中他瞥見車上的電子鐘顯示四點零七分,又感到車子抖了一下熄火了,痛苦程度跟他現在差不多。
他聽見小男孩細細地抱怨了一句,於是模模糊糊地問:“你叫甚麼名字?”
“飛坦。”小男孩再次擰鑰匙,這次掛上了。
“嗯,這個名字我喜歡……”他感到頭腦清醒了一點,但故意用一種更加不清晰的方式回應。在自己極度衰弱無力自保的情況下,無論對方的目的何在,現在他最需要飛坦的照顧了。
“你睡一會兒,半小時左右就到了。”飛坦關掉了車內燈。
身體疲憊不堪,但神志越來越清醒。他微微睜開雙眼,黑暗中的車頂彷彿隨時都會塌陷。他想起在切爾西縣聽說的那輛幻影——那是甚麼版本的,天花板上有沒有繁星閃爍?未來該不該找機會問問團長本人?車子在不平整的花園小徑上顛簸一陣子後轉上了相對平緩的柏油路。他在地獄之火焚燒全身的痛苦中看不到車頂之上、羅姆爾大區的夜空。
在返回塞萊斯特的過程中,他先是感覺到車子外面有燈光的時候飛坦下了車,然後聽到銅鈴清脆的聲音、金屬鉸鏈摩擦的聲音。一會兒車門開了,飛坦輕輕按住他的腿搖一搖:西索,吃藥了。再後來當止痛片逐漸起效,傷痛不再成其為困擾的時候,車子正在專用的車道上開往他們租下的飛艇。機場的照明太好,以至於他看不清凌晨微光的天際。
飛坦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後立刻在長椅上睡著了。所謂一切,包括讓飛艇上升到平流層並設定好自動駕駛目的地,包括交給他的零食、飲料和止痛片。
飛坦累壞了吧,孩子般的睡顏完全沒法和惡名昭著的幻影旅團聯絡起來。現在,在讓旅團出名的短片裡露臉或者發聲的三人中兩個已經死於非命,唯一活著的他自己竟然不但受到旅團的照顧,還拿到了回程票。他相信自己好像只要再踮踮腳伸伸手就能摸到空氣中的念魚了。只是大概還需要往一座還看不清真面目的山上爬一段,山的高度應該不會比庫庫魯山高吧,旅團就在那上面。他把小毯子給對方蓋上。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飛坦揉著眼睛來到駕駛艙。此時他早就吃下了第二頓止痛片,並且已經刪掉分別發給小伊和老爸的訊息:不要再以任何方式聯絡我,更不要來富頓村。我的任務正式啟動了。做完這件事之後他忽然產生一種懸崖邊一腳踏空的感覺,沒有依憑卻無比自由。
“你醒啦飛坦,”他用愉悅的聲音說,“我們很快就到了,你……想到我家去嗎?”從面板表面已經看不見縫合傷口的痕跡,要說此刻疼痛等級的話,有了藥物的幫助他可以忍受了。
“在天空競技場?”飛坦打個哈欠坐到副駕駛座上。
這幫人全員都研究過我嗎?“我在塞萊斯特郊區租了房子,有兩間臥室。”
“嗯,我去的。”飛坦又打了個哈欠,一條腿自然而然地蜷到座椅裡。
個子小還真是方便呢,他想,那麼坐著真自在,可是我就做不到了。
“我走的時候沒帶錢包,所以買藥和租飛艇的錢我就自說自話地從你錢包裡拿了。”飛坦說著趴到扶手上湊近他,“去你家以後都要花你的錢喲。”
“當然沒問題,而且再說感謝你的照顧甚麼的就顯得做作了吧?”他看回去,發現對方的瞳孔其實是暗紫色。“不過我會用行動表示謝意的。”
“比如說?”
“比如說帶你市內一日遊,吃吃吃買買買,隨便甚麼。”
飛坦笑起來。“好啊,好像不錯的樣子。對了西索,你錢包裡的那張名片好香啊。”
飛坦只有在笑起來的時候才看得出口裂很寬,牙弓也很寬,因此一笑之下好像他有很多牙齒似的。他覺得這個笑容很可愛。“那個啊,那個應該說是他們行業裡的人為了顯示自己品位高雅甚麼的,才用香水試紙印名片的。”錢包裡唯一的名片是當年老莫給的,現在自己頭腦清醒,絕對不能再扯些不相干的人物進來了。“我陪某個人去看樂器展覽,因為覺得特別好聞才拿了一張。”
“哦……”
“我知道你想八卦那是誰對吧?”他微微皺眉露出煩惱的神色,“我們先不談那個……”
“好吧,”飛坦放開扶手留給他一個側影,“那換一個問題,你一個人住?”
“你去了不就是兩個人了。”
“那麼你允許我住多久?”
“如果我不放你走,你們團長會來找我麻煩嗎?”
聽到“團長”,飛坦吃吃笑起來:“我是第一次冒充庫洛洛吶,太失敗了,你眼睛真毒。”
“主要是因為我看過團長和一個金頭髮高個美女之前在龍脊堡的監控錄影啊,所以看到他坐那麼遠還裝模作樣地看雜誌,我就猜是他了。你知道嗎,其實當時我害怕極了。”
飛坦收起笑容沉吟一下才說:“以你當時的狀態,害怕也可以理解。不過等你瞭解了庫洛洛就會覺得那是多餘的。”
“瞭解他呀?”他撅撅嘴,把頭髮別到耳朵後面。
果然飛坦又笑起來。“他對朋友很好的。”
“我們還不是朋友,你就對我很好。”他看著對方,緩慢地眨一下眼睛。很好,飛坦不自然地把臉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