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一磅肉x午夜的莫奈(4)
那個花園很大,大概是馬莫斯懷特的城堡花園的兩倍那麼大。由於疏於打理,石像倒了、噴泉斷水了、冬青樹的樹籬長得像一坨坨高大的刺蝟。不過橫生雜草的花圃裡,一叢叢野玫瑰正迎著晨光甦醒,這被點點露水浸潤的畫面實在美麗得讓人出神。因此當打著哈欠睡眼朦朧的面影君出現時,他甚至差點認為對方是個多餘的人。
剛看到他時面影君愣了一下,跟著一聲尖叫拔腿就跑。俠客只是用目光追過去,因為那傢伙不用跑幾步就會撞上庫洛洛。花園那麼大,不是庫洛洛有能耐算出他的逃跑路徑,是他自己的叫聲把人招來的。面影君消失在樹籬後十幾秒鐘吧,又尖叫著跑回來,遠遠看見俠客後換了一種頻率更高的尖叫法,朝第三個方向跑去。
那裡的霧氣有點濃啊,俠客想,好像應該過去看看?一眼看到庫洛洛朝他做了個手勢,於是兩人一起朝那片迷濛的地方走過去。
淡紫色的霧裡有一種清香,是他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植物氣息。庫洛洛深吸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是睡蓮的香氣呢。”
“這樣啊!”他也跟著深呼吸,彷彿這麼做就能把漂浮在空氣中的精靈留在身體裡。
“那個時候,灰影夫人的花園裡,夏天的早晨就滿是這種花香……嗯,她還叫我去摘過幾次……”
他知道,庫洛洛又思念老師了。然而團長的回憶隨即被前方堪稱恐怖的悲鳴打斷。
漸漸明亮的光裡,霧氣迅速變得稀薄。透過細微的淡紫色水滴,他眼看著面影君被自己的晨袍絆住腿腳,就像一隻用尾巴站立的白色大蝦,張牙舞爪地向一側倒下。他倒下去的方向是一個水池,池邊青草有一呎多高;遠遠地他看不到池水,其實哪怕走到近處也看不見,因為他只看見池中滿眼的碧綠蓮葉,以及從蓮葉縫隙中探出紫色俏臉的朵朵睡蓮。
要不是飛坦出手把面影君拉回來,這一池芬芳就會被汙染了吧。他嘗試著掙扎反抗,也揮了幾下拳頭,威力卻還不如他慘叫的嗓門大。
“吵死了,”他低聲嘟噥,“比雞還弱。”
飛坦命令面影君坐到一把椅子上,椅子放在一塊褪色的地毯上,地毯鋪在客廳的壁爐前面。面影臉色煞白,漆黑的長髮捲曲蓬亂,身體顫抖地坐下去。從這個距離可以看到他的晨袍上撒滿同是乳白色的暗花,俠客覺得其實那是件挺漂亮的晨袍,只是很快就要當作他的裹屍布用了。
“你們……”面影的嘴唇也抑制不住地哆嗦,好像剛才飛坦沒拉住他,現在正因為掉下池子渾身溼透而打冷戰。
“噓,”庫洛洛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於是飛坦得以在安靜中做他的事情,俠客也能不受打擾地看看房子。這傳說中的百年古宅就像故事裡那些鬧鬼的古屋那麼華麗軒闊,很是般配外面的花園,雖然到處是積灰、牆角有蛛網、傢俱殘缺陳舊、百葉窗的活頁像被狠揍過的人的牙齒……晨曦從它們的牙縫裡漏進來落到面影身上,悄悄蒸出一種奇妙的氣味。那是一種介於生和死之間的狀態,時間在這個男人的雙手中可以倒流也可以停滯,他的能力可以將死者的過往挖掘出土,他的雙手能讓死體……雖死猶生。
室內非常陰涼,呆得稍微久一點就能聽到地下室傳來發電機工作的聲音,幾個偶爾閃一下的燈泡把面影在客廳裡的活動區域標記得清清楚楚,舊沙發上團成一團的毯子以及裹在其中的雜誌、茶几上喝剩的咖啡和散落的點心碎屑也沒一樣逃得過人的眼睛。
“你在這個地方住很久了?還打算住多長時間?”飛坦手握一個枝形燭臺走過去,那上面還有幾截燒了一半的白蠟燭。“庫洛洛,點了。”
面影沒有回答問題,反而哭喊起來:“不要,不要……”
可是他雙手緊緊地摳住椅面的邊緣,完全沒有起身逃跑的跡象,俠客歪著頭想,這是甚麼意思?
“鏘”的一聲金屬撞擊聲,燭光照亮了飛坦的小臉。
“不要燒我……”面影的聲音已經變形了。
這傢伙有病吧,俠客翻翻眼睛,烤乳豬顯然不是這麼做的嘛。
“回答問題就不燒你。”飛坦步步逼近。
“你問過我問題!”面影尖叫。
飛坦深深吸進一口氣,細長的眼睛眯起來。不妙,不妙,俠客想,這下他要被燒了。果然面影立刻嚎叫起來。
“再不安靜一點,下次就不是蠟燭油了。”飛坦細細的聲音更為石頭建築的客廳增添一絲涼意,“你找誰做的打手?”
“我一直一個人住在這裡啊,住了十個月……對,十個月了!”面影十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而他只是摳住椅子,聲音拖著哭腔渾身顫抖。
“飛,面影君並沒有不回答問題,他只是……處理器版本太低,反應有點延遲……”庫洛洛本來盤著手靠在一根雕花的石柱上,不想說著說著就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慢慢滑下去。
俠客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這下氣氛就尷尬了。
“你們氣死我了,”飛坦把手裡的燭臺往地上一放,抬手就撕開面影的晨袍。“肌肉不錯喲,別以為穿上衣服我就認不出你了。”
“是他!是他還有希拉的主意!不關我甚麼事啊……”面影用兩隻手去遮擋胸前的刺青,他成功了。
可惜在他抬手之前,大家都看見了背上有數字的蜘蛛。他那麼痛快地供出了希拉,對“他”卻只說“他”。“他”出現了兩次,卻身份不明。
“‘他’就是你請的打手咯?”俠客問。
“……”面影驚恐的雙眼慢慢轉過來瞪住他,嘴唇抖了抖卻發不出聲音。
俠客想起來了,面影君有一雙迷人的鴛鴦眼。
“不提問了,”飛坦開始卷襯衫袖子,“這麼老的處理器已經沒有用了,我現在就砸了這臺破機器。”
“你要打火機還是小刀?”早就盤起腿席地而坐的庫洛洛問。
“面影,哦,納西姆,團長讓你選呢。”飛坦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
信長和瑪吉帶著那個男人進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面影早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真的假的有的沒的交待了個一乾二淨,飛坦也順著他的這個路子找到了無需親自看守的方法。他用白色的蠟燭油在椅子周圍滴出一個直徑一米的圓,儘管形狀並非盡善盡美,卻足夠讓面影把雙腳收到椅子下面,坐得像個聽話的小姑娘。飛坦只在打遊戲的時候才會到點了不犯困。現在他已經裹起自帶的安撫毯子睡著了。
庫洛洛坐在壁爐對面的沙發上兩眼輕合,看臉好像是在打瞌睡。可一低眼看見他的右手,開啟的摺疊小刀每隔十秒鐘就被拋起一次,高度是整把刀的長度,準確地完成一次360度翻轉後又落入他的手中。可怕的肌肉記憶啊,俠客暗自佩服,然後揉揉眼睛。
他按下電子錶,亮起藍色燈光的錶盤顯示十一點四十分。上午十點整開始比賽,要是順利的話,信長他們說不定中午十二點左右就能上飛艇了。推測飛行時間的話大概是三四個小時,再算上時差……問題是他們登機的時間,變數太大了……他胡思亂想,網上說上一場比賽西索只一個回合就擊倒對手,其實是擊斃對手,臺上總共耗時不到兩分鐘。聽上去像個鬼吧?
面影的腦袋慢慢耷拉下去,雙手依然死死地扳在椅子上。只見他的身體在半敞的晨袍下逐漸歪向一側,跟著猛然一抖醒過來。交待完畢之後他得到了庫洛洛的承諾:“你是旅團成員,旅團禁止私鬥,我們不會動手殺自己人的。”
面影於是安靜下來。俠客知道他很想問“你們會怎麼對我”,飛坦就和藹地告訴他:“你做得有點過火,現在是對你的懲罰時間哦。”
面影輕輕籲出一口氣。唉,他是沒看到信長髮來的簡訊呢,信長以一貫的簡潔風格通知他們:三人成行。收信時間為上午八點半。這是不是說明信長在比賽前已經說服西索跟他走了?信長確定西索至少能在比賽後活下來還是讓西索直接棄賽了?
‘要不要現在給信長打個電話?’
‘不用了。’
他自問自答,然後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弄一杯咖啡。這個古舊的石砌房子時不時地提醒他聯想起馬莫斯懷特的古堡,事實上除了建築材料差不多之外,兩者並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龍脊堡陳設華麗舒適,用來養老似乎很不錯;而這個地方陰森森死氣沉沉的,福爾馬林的氣味和池中睡蓮的清香交織成一張大網,和角落裡的蜘蛛網、灰塵一樣無處不在。他們看到陳列在其他房間裡的面影君的作品——渾身雪白羽毛,雪白的喙和腳蹼,泛銀光的水銀玻璃眼珠,那是一群天堂海鷗的標本,它們姿態各異,有的俯衝捕獵,有的向陽展翅,有的好似漂浮在海面上小睡般的安詳。這些鳥兒翼展超過一米,看似鮮活實則僵硬的它們堆疊在一起。還有一種色彩斑斕的鳥類,它們通體碧綠,只在翅尖的地方羽毛會呈現磚紅色,就像古墓中沉睡千年的玉雕,體態則嬌小得能在手心裡跳舞。那是珍貴的翡翠鳥,俠客知道,想要得到眼前的這種毛色豔麗的效果就必須在它們求偶的季節進行捕獲,然後活生生地悶死它們。這些小型的標本也被堆成一座小山,想來捨得一擲千金的買主們會源源不斷地找上門來吧。
另一間房間裡的標本比鳥類的屍山更驚人,那裡面只有一對劍齒虎母子。它們兩個身披棕灰相間的水波形條紋毛皮,擺出安然入夢的姿勢,母親用巨爪和利齒圍住幼崽,但這種營造出的安全感再也無法保護它們自己的安全了。
剩下的房間有的空著,但推門而入後濃烈的味道證明這裡也曾經存放過甚麼,這個甚麼說不定剛被買走。
他在廚房裡發了一會兒呆,忽然對流理臺上的馬克杯泛起一陣噁心。面影哭訴說錄影裡的那些話不過是他一時之氣,因為旅團拋棄了他。“面影也可以算是正式成員吧?結果是旅團沒有可能洗白了”,當時他偷眼看庫洛洛,而後者的表情好像正在吃顆苦澀的橄欖。走在街上的時候,哪怕有人認識我,那個人也很可能並不知道我是旅團成員,他想,但這種平白無故背一口真實的鍋的感覺怪怪的。
可是命運對旅團似乎又不是想象中的那樣不公,他們在最後一間房間裡發現了一個盒子。這個木頭盒子六七十厘米見方的樣子,並非甚麼貴重的木料,做工也一般,卻端端正正地擺在工作臺的正中央。庫洛洛把木盒拖到面前,看上去裡面的東西似乎頗有些分量。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會兒,提著面對他的那塊木板拉上去。一瞬間俠客只感到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紅光。本以為那是幻覺,直到他瞥到庫洛洛的側臉被映紅了,盒子裡那件東西的輪廓才慢慢變得清晰。他聽到飛坦低低的嘆息:“天啊(mercy on me)……”他心裡也如此默唸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