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一磅肉x午夜的莫奈(1)
在《威尼斯商人》第四幕“法庭”裡,公爵勸夏洛克慈悲為懷。但夏洛克仍然堅持“照約執行處罰”,因為他“對於安東尼奧抱著久積的仇恨和深刻的反感”。這個約定是安東尼奧身上的“一磅肉”。劇中的安東尼奧是個踩著狗屎長大的幸運兒,關鍵時刻,朋友之妻鮑西婭救了他的狗命。
而現實當中的安東尼奧——納西姆沃納既沒有公爵也沒有鮑西婭,他只有一雙乾淨的鞋子。從這個男人開始,俠客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帥得像偶像劇男二號卻長了個雞腦子的人類了,話說當初在聖摩瓦多當福爾摩斯的機靈勁都去哪裡了。
那是個初夏的午夜。他直到看完影片後還沒反應過來。螢幕上先後出現的兩個男人,一個不露臉的自稱是幻影旅團的成員;另一個露臉的化狂歡節小丑妝的,把幻影旅團掰開揉碎了,再拎起來抖一抖翻一翻,接著攤開示眾。難道天底下還有一個叫“幻影旅團”的團體?他看看身邊同樣盯著螢幕的小夥伴們,大家都只是盯著看,都沒有出聲。
要不再從頭看一遍?動動食指,他點下左鍵。
片子總長不過12分56秒,其中不打碼的特寫鏡頭大約佔了百分之六十的時間,有配字幕的女聲旁白解說。似乎用的是現場同期錄音,因為麥克風收進了雜亂的腳步聲、植物折斷的脆響和偶然的金屬碰撞聲,還有野外林間的微風拂樹、禽鳥啼鳴。旁白的女性用顫抖的聲音描述鏡頭中死體的慘狀,時而抽泣一下,越到後來聲音越沙啞,讓人聯想到當時她是如何強忍住恐懼和同情悲哀在工作的。剩餘的片長,一大半給了侃侃而談的小丑。他登場前用一串鏡頭介紹了拍攝場地,那是一個叫天空競技場的地方,最終鏡頭一搖,進到一個華麗得像皇宮一樣的住宅。小丑在片子裡分四次解剖旅團,每次透過現象看本質地總結團體成員共有的特徵,推測他們的人生經歷甚至年齡樣貌。如果小丑嘴裡吐出的不是“幻影旅團”,俠客甚至會覺得這傢伙的分析,或者就像螢幕上文字提示的“犯罪側寫”,做得還有模有樣的,一副很可信的樣子。
無意中看到影片出現在網頁上的時候,庫洛洛正躺在床上看書,飛坦正躺在佔地面積驚人的人體工學躺椅裡玩遊戲。那個“緋紅眼睛”的標題成功吸引了俠客,於是就被點開了。下載花了些時間,這個點上大家都掛在網上,他就先看評論區:有感嘆造物主鬼斧神工——緋紅眼睛不愧號稱七大美色之一。是的,我們可是經手過實物的。有人感嘆紋身很酷,自己也要弄一個。在屁股上聞一隻眼睛嗎?他暗笑。更多的,則是對“幻影旅團”的痛斥。嗯?
終於緩衝完畢,正片開始。庫洛洛在臥室裡,飛坦戴著耳機,因此俠客耳機裡的聲音並沒有對他們造成影響,俠客不自覺地握起來的拳頭也沒能引起他們的注意。螢幕上出現是否重播的字樣時他都沒有回過神來,反而是爬出椅子找牛奶喝的飛坦看到他的樣子才拍醒他。
同住一套公寓的三人這次終於能聚到螢幕前一起看。
“具有表演型人格障礙的人,通常的行為模式是為了尋求關注,他們崇尚自我中心主義。本片中的4號,無論語言還是動作,他的表達方式都過度戲劇化,情緒上出現跳躍式的轉換,是典型的HPD,其潛在動機是希望成為關注的中心。這類人往往極端自戀,很可能是過往的心理創傷造成的,比如說,童年時期得不到關懷或者受到過虐待和侵犯。
“第二,這個4號有邊緣型人格障礙。這類人有身份認同問題,因此會刻意模仿他們想與之共處的人。如果4號所說的,旅團成員都有十二足蜘蛛紋身,那也許可以認為,這個團體中不止一個成員有BPD的問題。
“第三,這個團體的成員,集體價值觀高於個體價值觀……”
狂歡節小丑一身雪白,濃密的頭髮像一蓬燃燒的烈火。這一二三他是分別坐在窗臺上和沙發上,以及在水晶吧檯前的高凳子上,端著紅酒說的。他音調有一點點高,偶爾拖出一點有金屬聲的尾音。
“這房子真不錯,”飛坦終於開口評論,“話說天空競技場是高階酒店嗎?”
俠客知道這傢伙在瞎扯。“我只知道這個西索莫羅在做‘犯罪側寫’,他要有目的地塑造旅團的形象。”
“一般而言,集體價值觀較高的人傾向於保護群體或者團體的利益。他們奪取緋紅眼睛的行為正是從團體利益出發的舉動。說實話,我個人很難理解這種虐殺全村僅僅為了激發具有特殊體質的受害者的身體產生變化的做法,正常人不會為了錢財就去做如此殘忍的事情,哪怕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小丑把高腳酒杯放回吧檯。轉動的腰肢和輕輕抬起的右臂,肌肉線條像流水一樣滑過去。
“他是想說,緋紅眼睛的標本很值錢。”飛坦細細地自言自語。
“他說得好像挺有道理。”庫洛洛一手撐在桌子上,一手搭在俠客肩膀上。
“他蠻有意思的……”飛坦的目光依然落在螢幕上,繼續自顧自地低語,“如果他的頭髮是天生的,那就是真正的‘火吻而生’啊。可惜紅頭髮的人並沒有運氣比一般人好……”
俠客明白了,飛坦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女孩了吧。他不記得她的名字,卻一下子回憶起半截從垃圾堆裡拖出來的長髮,骯髒的金紅色。
“我們常提起‘世界公正假說’,即,人們生活在一個公正的世界裡,得到的都是他們應得的,一切不幸皆屬咎由自取。然而窟盧塔族並未被歸為人類。”場景轉換,小丑站在露臺的圍欄邊。露臺的位置似乎非常高,襯托出他身形的背景除了藍天還有一隻在遠方徘徊盤旋的飛鳥。說完後他不經意地轉身,半側著背對鏡頭。“集體價值觀強的人傾向於責備受害者,把責任推給受害者。‘窟盧塔不是人類’、‘它們的眼睛很漂亮,能賣個好價錢’、‘殺掉它們就可以了’,想象一下,旅團成員之間會相互傳遞此類想法,最後將其付諸實踐,‘受害者有罪論’讓他們心安理得。這是因為他們缺乏同理心,缺乏安全感,有一種本能產生的恐懼反應。”小丑回過頭,金色的眸子轉向鏡頭。
俠客聽到飛坦倒吸一口冷氣,待調頭去看他時,對方卻早就板起面孔。螢幕上的小丑不會理會觀眾的這些小動作。場景轉換,這次他坐在臺階上唸的臺詞。臺階是帶紅絲絨頂棚的大床下方的臺階,鏡子般明亮的黑色大理石帶有金色的飾邊。
“尼采在《曙光》裡說,為了控制一種慾望,我們需要另一種同樣強大、貪婪且難以被滿足的慾望。與之相似,幻影旅團的成員發表這篇演說,只能說明他們自身的焦慮並未被克服,它讓步於其他更嚴重的焦慮。這導致他們又多了一種屬性——拙劣的模仿者,模仿某些terrorist groups所謂的‘認領’一項terrorism attack。”
……
終於看完第三遍,俠客不禁暗中鬆一口氣。“你們,喂,都說些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