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OFF THE WALL (5)
“噓——”希拉在他膝蓋上輕拍一下。
螢幕上的虛焦緩緩變得清晰,紅色恆星的形狀也顯示了出來:它們是近圓的球體,每一隻都拖一條蝌蚪一樣的尾巴,尾端又尖又長……六十六顆窟盧塔族人的眼球。瞳孔的色澤深淺也許有所區別,但在漂移和顫抖間隙都散發出同樣令人窒息的緋紅色冷光。每顆眼球都被儲存在一支圓柱體的玻璃管中,這些玻璃管佔滿了整整一面牆壁,在畫面裡幽暗的光影中任人想象成充斥死亡氣息的夜空繁星。
哦,這個bitch,他想。如果我在現場掌鏡……我大概會殺人,殺了出現在螢幕上的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信步走進鏡頭,他的臉隱匿在黑暗中。他穿一件白色背心和一條可能是咔嘰色的工裝褲,膚色、體格和鍛鍊良好的肌肉無一不在說明這是個高個子的年輕白種男性。他一言不發,首先拉下一邊肩帶,向鏡頭展示心臟位置的紋身。鏡頭拉近,給了一個蜘蛛形狀紋身的特寫,蜘蛛的背上有個數字:4。在他感到這隻蜘蛛哪裡不對勁的時候,學長也提出疑惑的問題:“這是隻十二條腿的蜘蛛嘛,有甚麼意義嗎?”
然而無需希拉解答,螢幕上的男人已經開口了:
“喲,我是幻影旅團的4號成員,這隻蜘蛛是我們的標記,這個硬幣也是……”
鏡頭停留在他的胸膛上沒有拉開,蜘蛛紋身隨著他的呼吸起起伏伏。他的聲音已經處理過了,嘶啞而尖銳,雌雄不辨。是希拉想要保護他?4號放開肩帶,從褲兜裡摸出一枚色澤灰暗的硬幣,用食指和中指夾著對準鏡頭。鏡頭再次拉近,並且燈光似乎亮了一點。這下硬幣上的圖案也勉強能拍出來了,一隻和紋身一樣的十二足蜘蛛。4號慢慢地轉動手腕,讓硬幣的另一面也見見光。“13”這個數字躍然而出。
似乎想要一鏡到底的打算,畫面再次回到4號不露真容的中景。“我身後的這面牆上是失落已久的緋紅眼睛標本……”4號揮揮手,開始用處理過的聲音介紹,從它們的外號“七大美色之一”一直說到窟盧塔一族的起源和特殊體質,哦,它們可不是人類,它們是野獸。
他們還被《草木》歸為珍貴的藥用植物呢,他想,無論是野獸還是植物,無非是因為緋紅眼睛的價值。
“這些都是幻影旅團的戰利品。你們要記住我們的名字,我們不拒絕任何東西,但也別想從我們手中奪走任何東西。”4號簡潔地發表了結束語,螢幕黑了。畫面再次亮起以後的素材無非是大段對緋紅眼睛的特寫鏡頭,一點點漂浮在暗夜中的血紅美色,又一個民族悲哀地謝幕。
“就這些素材了,”希拉又一次把錄影帶退出來,“犯罪心理學專家,需要你的精彩分析點評才能讓節目顯得飽滿,而不是一部單純的暴力劇或者廣告片?”錄影帶握在她精緻嬌小的手裡顯得有些巨大,她微微扭著腰偏過臉來問。
“我有個問題,你跟他們共同生活的四個月裡,他們有沒有對你使用暴力?”他十指交握,同時翹起二郎腿,“我認為以犯罪側寫的方式進行分析點評會好些。”
希拉無聲地“哇”了一下,“這倒沒有,完全沒有。大概因為我太順從了吧……我想說明的一點是,我跟他們共同生活的時間遠遠不止四個月。那一刻看到了會長的筆記本,我忽然感覺……”她雙手揮動幾下,做出幾個無意義的手勢。“我,我……我感覺自己是他們的一分子,因為我太渴望親眼見到窟盧塔一族了,”她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散亂,“太渴望了。”
“所以說從那一刻起你變成了他們的同謀?”他挑起一邊眉毛,“觸動人類的情緒和感知的,的確有偶發因素。”
“只是在根據有限的線索去推理,在這一點上我跟他們的想法一致。但我和他們的目的截然不同!原本我只想報道公會的藏品,也就是會長監守自盜的那隻紅眼睛,可是後來就變成想要曝光窟盧塔族的一切,為甚麼他們明明有著和我們一樣的外表,卻被劃出人類的範疇?而他們、旅團,他們的目的是要收集緋紅眼睛,他們是危險的盜賊,我跟他們當然不一樣!”
她在竭力撇清和旅團的關係,為的是能在不久的將來,堂堂正正地以報社主編的身份生活吧。
“希拉,噓,安靜、安靜……”學長竟親自起身去飲水機為她接了一杯水,親手遞上的時候順勢揩油並把她按回轉椅裡。
西索假裝甚麼都沒看到,從便籤本上私下一張紙裝模作樣地記下剛才希拉表達的立場。
希拉小口地喝水,看得出她已經習慣不讓唇膏沾上杯口。“那時候我不順從就會死。他們不僅要求我交出會長告訴我的所有內容,還要求我為他們分析窟盧塔族的聚居地在哪裡。我當然猜得到找到那裡之後他們會做甚麼,可從我內心而言,親歷現場,把真相寫下來或者拍下來是我的使命。”
學長一手支著下巴,用肯定的語氣說:“希拉,我們來這裡不是討論你的選擇是對是錯,你只是做了職業記者該做的事情。你帶回來的影畫素材很了不起……”
“毋庸置疑,”他跟上去,“這個片子除了緋紅眼睛的故事,也會讓世人知道幻影旅團的恐怖,一定會大獲成功。”
希拉雙手捧著紙杯低下頭去,長髮隨著肩膀微微顫抖。“……我很難過……”
“我們看了也不好受,哪怕是野獸,那種死法也太過悽慘了。”學長的手落到那頭蜜色披肩般的秀髮上,“但那是你的工作,並且當時你要自保,你面對的是那麼可怕的旅團。”
話雖如此,學長的舉動和語氣卻完全不掩飾他的慾望啊,無論是對這個女人還是對螢幕上看得見摸不著的標本們。“其實你也付出了很多,希拉,你很堅強。”因此他順著學長說下去。
希拉依然低頭不語,彷彿對肩頭的那隻手沒有感覺,只用膝頭那隻早已微微變形的紙杯表達出她內心的所有感受。真是不錯的演技,他覺得很多當紅影星還不如她。“如果情緒不佳,那麼我們可以約在明天或者後天,我都可以,”他把右手放在心口,“我們再討論我的臺詞,我會好好扮演心理學專家。”
“我沒事,”希拉忽然抬起頭將紙杯裡的水一飲而盡,深深吸一口氣,“剛才太失態了……西索,你開始提問吧,看看你感興趣的地方會不會幫助我們找到心理學專家點評的思路。”
傳媒都市和野蠻人的樂園的塞萊斯特市有著天壤之別,最直白之處就在於這裡有藏書量大得驚人的圖書館。接下去的一星期,他跟著希拉進入了高強度的快節奏工作中。去圖書館重溫當年的必讀書籍,反覆觀看素材,研究其中的一切細節,討論,修改臺詞。老爸差人把新做的“工作服”送到富頓村,還特地告訴他,這次是白色的。雖然電話裡沒有多說,他卻知道老爸並不贊成他如此去冒險。不過他不想再等了,無論旅團此刻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先把他們引出來吧。
“我們先不考慮他們會不會被‘引出來’,他們又會以甚麼方式‘出來’,我只問一句,你怎麼從至少九個素不相識的暴徒當中辨別念魚在哪個手裡?”老爸在電話那頭聽上去很虛弱。
“好問題,”這正問在點子上了,“我要加入他們。”
老爸沉默了一秒鐘:“如果真的加入了就告訴我一聲。”
“然後你就趁機跟我斷絕父子關係?”他跳腳,“我是想說,那些素材看上去很可疑,我覺得屠殺窟盧塔族並不是旅團所為……為甚麼?那些死體亂七八糟的……”
“你覺得屠族並且挖走眼球以後,他們會花時間給排的整整齊齊的再離開?你以為旅團是賣魚的老闆娘?”
“不是不是,我是說,死體上的傷口和打劫龍脊堡那批人的手法完全不相干。”
希拉拍攝的那些特寫鏡頭裡,刀傷往往毛糙而不規則,槍眼則顯然是小口徑武器造成的,骨折的四肢像是有棍棒擊打的痕跡,即便有撕扯開裂的碎塊,也看得出手法不夠熟練、速度力量不足。屠族的那夥人可以說是劊子手,但絕對不夠高明。
“那有沒有可能,這次出手的是旅團的其他成員?”老爸來勁了。
“我覺得不太可能,這兩批人的水準差得太多了,就好比是,嗯,我和你做菜的水準……當然當然,我可以做給你吃,可你覺得差距那麼大的人可能成團嗎?”
“如果有人冒充旅團做了這單案子,參與做這個片子的就都可能被他們視為在給旅團栽贓。西索莫羅又露臉又有名有姓的,在混進旅團之前就會被做掉了吧?你的實力確實高於很多獵人,但也擋不住他們一夥人的攻擊不是。”
“所以說這就是在考驗我的本事了啊,老爸,機會難得。我要讓他們不但捨不得殺西索莫羅,而且還要讓他們心甘情願接受那傢伙。”他忽然感到近在眼前的未來充滿挑戰,而自己躍躍欲試,這才是主流青年應有的感覺吧!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聽上去好像我也有應該做的事情了……”老爸又變回虛弱,接著告訴他,老媽是今年薩黑路塔電影節的評委。我去了電影節見到她了,老爸的聲音開心起來,她跟我聊了五分鐘哦。不過一開口就罵你還罵我,罵我良心給狗吃了,當年她不過犯了大多數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你們聊天五分鐘,她罵了我們四分五十秒。我都告訴你別去找罵了,西索大笑,聽上去你們會複合?
老爸更開心了:沒有的事,她當然有很多男朋友啦。
歡樂的父子互動並沒有讓拍攝過程更輕鬆。學長把拍攝地點選在剛剛重新裝修完畢的層主居室。在進入豪華得令人髮指的套房前,學長先帶著攝影團隊參觀了氣象全新的天空競技場。那時候他還沒裝扮上,就穿著便服跟在隊伍末尾,在棒球帽下用一副寬邊眼鏡遮住面孔。事實上,僅僅在室內取景這個環節上就花費了整整一天,他跟了不到一小時就溜號了。次日,全副武裝的他在層主套房裡、在鎂光燈下攝影機前說出了既定的臺詞,有時陷在棉花糖一樣的沙發裡說,有時倚在比沙發還要寬的窗沿上說,有時站在全透明的水晶吧檯裡說。這個場景讓他不自覺地想起沙漠裡的“紅色女王”,然後就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