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早點去自首
夏兮野當然有想到過會收到姜蝶的死訊。
在發現她背叛她們的時候,在得知她被【獵】放棄的時候,也幻想過會在她入了獄後,被判死刑後。
但的確沒有想過,會在姜蝶看清現實,第一次選擇了正確的路之後。
說實話夏兮野之前本身還是自私了,她嘗試去詢問了裴妄能不能給姜蝶一次機會。
憑甚麼?
裴妄這麼問夏兮野。
夏兮野沒有回答,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說錯了話。
儘管她們後來知道裴勝並不是姜蝶開槍打死的,但她無法替裴妄原諒姜蝶。
只要是真心實意為犯罪組織賣命過的人,誰不該死?
可後來,裴妄還是任由她們自己去處置姜蝶了,他只提一個要求,那就是必須要在抓捕到【獵】之前,姜蝶要受到法律上應有的判決。
於是大家便選擇了勸她自首。
相較而言,其實李時比她更為偏心。
混亂的記憶捲土重來,消磨著夏兮野的精力。
她剛回到酒店躺下,就收到了劇組那邊的新訊息。
大致意思是下午還得加一場試鏡,注意留好時間。
她住的是一個高層的商務套間,是裴妄主動請纓幫她訂好的,整體而言十分舒適,但對於她這樣的“小明星”來說,還是太過奢靡了。
新來的兩個助理也是裴妄安排的,她們在臥室外清理著物品,沒有發出甚麼聲音,應該是不想打擾到她休息。
“小妍。”
“怎麼了,兮野姐。”
房門被推開一點點,冒出一個披肩短髮的腦袋,輕言細語:
“是休息結束了嗎?”
“不是,”
夏兮野笑笑:
“把酒店續訂一晚,改掉今夜的機票,明天再走。”
“是出了甚麼事情嗎?”
“嗯,導演下午還要加一場試鏡,我再爭取爭取。”
“好的姐,我現在去辦。”
女孩剛想離開,又轉過身來:
“兮野姐,我一點整叫你,再休息一會兒吧。”
“好,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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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副隊!新屍體的檢驗報告出來了!”
“李副隊!”
“誒?”
新來的警察衝進刑偵的辦公室:
“你們知道李副隊去哪了嗎?”
大把的菸蒂散落在公安局偏棟棟的天台,烈日灼心,高溫擴散著瀰漫的煙味,從男人的嘴裡撥出。
李時聽到下面隱隱約約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又好像聽不見。
裴妄告誡過他。
李時,你最大的弱點,就是你太容易信任一個人。
而做我們這一行的,懷疑一定要大過相信。
裴隊,你太小看我了,你看著我大大咧咧,其實我精著呢!
甚麼狡猾的犯罪手段都不會逃過我的法眼!
李時,你不能只懷疑手段,你要懷疑人。
要把這個人整個地推翻,去顛覆性地懷疑。
“把一個人整個地推翻,去顛覆性地懷疑…”
李時又點燃了一根菸,他的手顫抖著,煙對準了好久才放進嘴裡,大呼一氣:
“甚麼啊…甚麼叫我太容易相信一個人!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砰”地一聲,男人一拳砸上了水泥凝固的硬牆體,他佝僂著背,彷彿一把八十度地垂下身子,乾枯亂糟糟的捲髮耷拉著往下,太陽要把他的靈魂給幾乎要烘烤出來,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李時第一次覺得白晝不如漆黑的天。
至少夜裡,她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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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盛夏花香瀰漫。
季逢木的死亡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又不至於讓他們太過於驚訝。
當查到季逢木這麼些年來與於去崇有暗地裡往來,並習慣於周旋於“李氏集團”與“令女集團”之間的事情後,裴妄就基本上能夠確定,季逢木身份的暴露,會讓她自己自取滅亡。
如果不是她故意去到綜藝現場看夏兮野笑話,並且打了夏兮野那一巴掌,裴妄就不會派人去給她施壓,找麻煩,她也就不會那麼快進入重點追查的視野當中,而’獵‘也不會這麼快地如同壁虎斷尾一般,將她果斷放棄。
畢竟死亡,才是一個人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
“李時?”
女孩的聲音從上至下,鑽進男生的耳朵裡;
“你今天怎麼來了?”
姜蝶和李時已經很少才見面了,自從出了那件事後,李時便一直以工作繁忙為由,大部分時間住在局裡的宿舍。
“季逢木死了,我來找白想聲商量點事情。”
女孩踏到一樓的地面,愣住:
“季…季逢木..,死了?”
李時沒有看她,面不改色地盯著電視機:
“怎麼了,很奇怪嗎?”
“你在’獵‘的手裡待了這麼多年,他們的手段,你還沒領略過?”
“我..”
“或者說,你被’獵‘精心培養出來的手段,自己沒有領略過嗎?”
“李時。”
姜蝶不再猶猶豫豫,從樓梯間黑暗的光線中走進客廳,直直地望向坐在沙發上的人:
“你勸我改過自新,但其實並不會相信我會改過自新,對嗎?”
“裴隊說我太容易相信一個人,我覺得他說得對。”
“如果這麼容易就相信你,有失我作為警察的尊嚴,更何況,”
李時瞥了她一眼,神色不經意間染上些不知所措,他不自然地眨了眨眼,鎮定道來:
“給你留足夠的時間去自首,已經算我對你的法外開恩了。”
“好,那我明天就去自首。”
姜蝶的拳頭攥緊,打斷了李時的冷漠,不願意再聽下去。
“咔噠”,別墅的門開了,白想聲從外面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澆水壺,身前的衣服還沾染到一些水漬,看起來應該是剛到花園裡給薔薇噴過一遍水。
他換掉帶泥的靴子,自顧自走到客廳,看到姜蝶和李時兩人大眼對小眼。
“…你倆又要打架嗎,那我再出去澆點水。”
上次單獨和姜蝶在家,被她差點勒死的窒息感又捲土重來,讓他妄圖轉頭就逃。
“嘰裡咕嚕啥呢..給我回來!”
李時喝住,又嫌白想聲畏畏縮縮,索性站起來把他拉了過來。
“說吧,季逢木的死是不是和你有關?”
“和我能有甚麼關係?”
“我看到你的追蹤系統上有季逢木的位置資訊留痕。”
李時挑了挑眉,指了指他開啟並放在茶几上的黑色電腦。
“早知道就不告訴你密碼了…”
“說!怎麼回事!”
李時佯裝揪住白想聲的領子,對方立馬舉雙手投降:
“喂喂喂,李警官,你是要抓我去審訊室嗎?”
姜蝶歪嘴一笑,添油加醋地在一旁給了個白眼,搖搖頭:
“對啊李警官,再怎麼說也先抓我啊,白想聲,後面排隊去。”
李時一時氣短,下意識轉頭輕聲喚道:
“蝶子,別添亂。”
空氣凝固住了。
白想聲聳聳肩:“好吧好吧,我把季逢木的位置資訊的跟蹤路線放黑網上賣掉了。”
“應該,是被’獵‘的人買走了。”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裴隊說的。”
李時沒搞清楚其中的邏輯,他木納地鬆開了手。
裴隊?裴隊為甚麼要這麼做?
“本來季逢木藏得很好,以她這麼多年來的積蓄,足夠她吃飽穿暖,享樂一輩子。”
“她意識到自己被盯上之後,立馬就購買了出國的機票,沒有一絲猶豫。但是,她這麼久惹得一身騷,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脫去身上的這層羊皮呢?”
李時喃喃:
“裴隊沒想抓她…他只想至她於死地…為甚麼?”
“大概是因為,”
姜蝶去廚房倒了杯水,冷不丁插了句話:
“殺裴勝的真正凶手,其實是季逢木吧。”
窗外月朗星稀,攀上外牆的薔薇將夜色裹得撲朔迷離。
一陣風掃過,嫩葉與花瓣簌簌落地,月光大白,靈光乍現。
這下就說得通了。
裴妄為夏兮野找公道在明,報殺父之仇在暗。
可是..怎麼會..
“不對,這不對,裴隊怎麼會想要自己解決掉她呢,他不應該…”
李時慌亂地解釋:
“他不應該找全證據,將季逢木送交執法機關嗎?”
【李時,你的弱點,就是太容易信任他人。】
【而做我們這一行的,懷疑一定要大過相信。】
“李時,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
姜蝶坐在沙發上,抬頭看他:
“裴妄真的適合做一名警察嗎?”
沒有人回答。
白想聲拍了拍李時的肩膀,
“裴隊對我有恩,所以他讓我做甚麼,我都會盡力去辦到,但至於原因,我不會多問。”
“反正我明天就去自首,”
姜蝶嘆了口氣,放下杯子,聽到了季逢木的訊息讓她幾乎心如死灰,
“裴妄這個人,太恐怖了。”
恐怖?
李時回過頭。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個詞來形容裴隊。
“白想聲,我在’令女‘搜查到的訊息都和你說得差不多了,我見你已經記錄在電腦裡了。明天我會去一五一十地交代,但是會省去有關你的事情的,放心。”
“行,不過明天你得自己去自首了,’令女‘給我佈置了外派任務,要出南城一趟。畢竟你知道,我是看到和於去崇有關才接下的,所以…”
白想聲無奈:“送不了你了,你也好自為之,別再動歪腦筋了。”
侍弄了一下午的花草,他也疲乏了,一身的泥巴味讓他不願再久留,便轉身上樓去了浴室。
“最後最後再廢話一句,”
白想聲轉過身來:
“祝你改過自新,好好做人,爭取多配合警方,寬大處理。”
浴室門關上,寂靜的客廳又只剩下兩個人。
“好吧,既然你沒有甚麼想和我說的,那我也上樓…”
“姜蝶。”
“嗯?”
姜蝶嚥了咽口水,一股莫名的緊張竄進心裡,她背對著李時站定:
“做甚麼?”
“你覺得裴隊是甚麼樣的人?”
姜蝶聽到問題,唉了一聲,沉默了幾秒。
“很重要嗎?”
“重要,”
李時扯了扯嘴角,笑意蒼白:
“他是我進入警局遇到的第一個人,教會了我許多為人處事,在好多個案子裡都救我於危難,他正義,黑白分明…”
“他只會給你看到,想讓你看到的。”
姜蝶轉身,目光竟帶著些憐意:
“但是你不能說他不好,我只是覺得,你這麼說起來就像…”
“他想把你變成,他想成為的那種人。”
“因為他成為不了。”
李時疑惑:“他為甚麼成為不了?”
“因為他姓裴。”
“….裴勝的裴,裴氏集團的裴。”
李時的沮喪變得更為沉重,思緒萬千,但思路卻開朗起來。
骨子裡商人的不擇手段,永遠無法與完全的公平正義相契合。
所以裴妄培養了他。
眼前的男生失魂落魄,試圖接受著自己不願接受的事實,姜蝶的手不自覺地伸出了幾厘米,又落下。
還是…不要碰他了。
免得又白遭嫌惡。
李時轉過身,像門口走去,他耷在後腦勺的捲髮一蕩一蕩的,像犬類垂下的毛尾巴,連繫著頹靡的神經系統。
走至玄關,他忽而停下身來,似是想到了甚麼。
他回頭看去,亮堂的燈光下,女孩不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戴著圓框眼鏡,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她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隨意扎著丸子頭,作為偽裝的眼鏡早已被取下,露出圓溜的眼睛和長長的睫毛,視線與他交匯起來。
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裴妄有,他李時自己也有。
你呢,你有甚麼想和我說的嗎。
姜蝶的腦海裡瘋狂地、無限地重複著這一句話,但緊閉唇口,不打算說出口。
“我明天…要再去看一眼季逢木的屍體,我希望從法醫室出來之後…”
“能收到你來自首的訊息。”
姜蝶怔怔地“嗯”了一聲。
她與李時擁抱過嗎?她忘了。
但從未如此期待著和他的擁抱。
“我在警局等你,”
男孩開啟房門,夏日的晚風吹起他的頭髮,聲音變得和之前一樣溫柔:
“你早點來。”
他笑了笑,彷彿在說。
明天我們約會吧,你早點來,別讓我久等。
可是,這種話,他們誰都說不會說出口了。
“我一定早點去!”
姜蝶喊住了他,男生關門的手一愣,身後又傳來:
“我一定..早點去,會比你看到季逢木屍體的時間還要早。”
“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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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八點過五分,李時從宿舍出來,趕往法醫室。
“我想再看一下季逢木的屍體,還有她的驗屍報告,謝啦劉法醫,給你買的早餐馬上就到!”
李時笑嘻嘻地騷擾著剛上班的法醫同志。
“等會兒等會兒,忙著呢,大清早剛送來一具屍體,最近南城怎麼這麼亂….”
劉法醫嫌棄地把他推開,準備先清洗一些儀器和工具。
李時看了看錶,往樓下望了望,警局外還沒出現熟悉的身影。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李時心不在焉地轉了轉,隨意搭話。
“你們肖隊那批人發現的,還在勘察現場呢,你這幾天又不值班,在查另外的案子,你怎麼會知道。”
劉法醫戴上手套,掀開床上的白布。
李時收回往外看的目光,跟著走了過來。
“砰”!
櫃檯上的儀器被一陣劇烈的撞擊碰倒,劉法醫往後一看。
李時的眼睛像一輪無限放大的圓,刺著驚恐的目光,摔倒在他的置物架上,身體還在劇烈發抖。
“喂李時,你怎麼了!”
他趕緊去扶他。
“她…她…”
“她..?”
劉法醫疑惑地轉頭:
“哦,你說躺床上那個啊?”
明媚的窗外有一片落葉飄過,靜得如同聽不見任何活人的呼吸。
“死者姜蝶,隨身帶著身份證的,女,年齡25,死在椰林大道與南海路交匯的路口,在無人處被一顆子彈當場擊斃。”
“怎麼了,你認識?”
白日光裡,鳥叫蟬鳴,迴圈往復,生生不息,呼喚著仲夏時節更多的奇蹟到來。
【我一定早點去,會比你看到季逢木屍體的時間還要早,你相信我。】
【李時,你的弱點,就是太容易相信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