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加入我們,蘇臣
天台上本沒有風,當裴妄推開門,便起風了。
“媽。”
男人手裡緊攥著羊毛皮包裹著的物品,將被風吹亂的額髮抓到腦後,在頂樓的花園裡尋找著母親的身影。
白色的長矮樓梯下亮起一層層燈,靠近兩米高的玻璃柵欄的地方,種滿了淺綠色的木繡球,還有繽紛的無盡夏,在被星光包裹的夜裡徜徉著貴氣的美夢。
枝葉下的夜燈隱隱發光。
“小妄,你來了。”
樓閣亭子裡,半圓的編織椅子上,披著真絲寬巾的女人轉過頭來。
月下的光把女人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媽,你在這過得這麼舒服,可把我累死了。”
裴妄看見了她,如釋重負般走了過去。
在盛夏裡迅速生長的枝叢擋住他的臉,他沒好氣地打掉。
“都是當大老闆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小孩子氣?”
謝齡安無奈地看著他,嘆著氣搖搖頭:
“你以為天天面對謝家的人是好過的?”
“是,我知道。”
裴妄走到她身後,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喏,你要的,拍到了。”
“不錯嘛,”
謝齡安臉上泛起一陣雀躍驚喜,放下手裡喝著紅茶的杯子,接了過去:
“現在在拍賣場上有你父親當年為我一擲千金的風範啊。”
“我讓鄧年去的,那場合,悶得慌。”
“集團不是那麼好打理的,人際關係還是要多走動走動。”
謝齡安拆開羊皮包裝,從裡面拿出了一本書。
說是書,不如說是一本厚實的紙張堆疊。泛黃的稿件上,分佈著密密麻麻的英文手寫體和潦草卻能被分辨的隨性草稿,有些頁碼上被滴上了1963年前的咖啡印跡,粗糙的麻線裝訂早已開落了幾根,隨著晚風飄進謝齡安的手心。
“你出價多少拍下的?”
“聽鄧年說被競拍的顧家抬高了點價,一千七吧,差不多。”
裴妄風輕雲淡地湊過去看了兩眼:
“具體多少我忘了。”
“你哪是忘,”
謝齡安搖搖頭,笑了笑:
“你那是心思渾不在這件事上。”
“母親交給我辦的事我自然放心上的。”
“頂嘴。”
謝齡安將凌亂的手稿整整齊齊收起來,
“你一心只想著你的戒指買到了沒有。”
裴妄一噎:
“媽你又查我…”
“哪用得著我查你,鄧年在我這嘴巴是個大的。”
“問句甚麼就全抖摟出來了。”
“鄧年…”
裴妄不滿地坐進沙發裡,想了想,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你先別管我這些事,媽,我還有件事要問你。”
“嗯,你說。”
裴妄斟酌著,原本低著的頭忽然轉向謝齡安,語氣悠悠:
“‘令女’集團背後的創始人,是你嗎?”
不理智的情緒操控身體,當義無反顧地衝進那扇側門後,蘇臣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而盲目的黑。
他輕喘著氣息,摸了摸自動關緊的大門,才後知後覺自己的同伴們都沒有跟上來。
隔著髒汙破損的牆壁,蘇臣還能隱約聽見外頭走廊上傳來雞飛狗跳的尖叫聲,可他顧不上那些人了,看著這舉目伸手 不見五指的房間,他只想知道被拖過來的夏兮野被藏到哪裡了。
死寂的空氣裡傳來鐵製品摩擦的聲音,像是在磨刀。
夏兮野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努力鎮靜下來但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發抖的身體。
當她試圖想發出一點求救的聲音,卻只能聽見自己破碎的哭腔,無論再如何心理安慰自己這只是不會傷害到自己的節目效果而已,但生理上的恐懼只會在永遠的未知裡逐步遞增。
直到,一把冰冷的槍口抵上她的額頭。
脈搏下因惶恐而沸騰的血液,在剎那間凝固了。
這..真只是..做戲嗎?
“夏老師,說話,讓我能找到你。”
“呃..”
聽見熟悉的聲音,夏兮野一喜,剛想出聲,卻感到自己的額頭被槍更加用力一頂。
最可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拿著槍的這個人,距離自己不足半米的這個人,到底長的是一副怎樣的面容。
在外面見過的怪物模樣在她的大腦裡走馬觀花了一遍,更加讓她不寒而慄。
“夏老師。”
蘇臣的腳步聲迴盪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我看你本科專業學的其實是文學,那你肯定對莎士比亞有多少了解。”
“他說過,‘想象中的恐懼遠遠大於實際的恐懼’,你現在獨自一人,如果想讓我找到你的話,請你先拋棄掉腦子裡的恐懼,讓我聽見你。”
夏兮野張了張嘴,感到嗓子幹得要冒煙。
假槍而已,總不得真有人要在節目裡開槍打死她吧?
她死死盯著眼前根本不知道在何方的臉,艱難地冒出聲音:
“蘇臣,我在這。”
腳步聲一頓,笑聲輕輕:
“這就對了。”
可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找到了夏兮野發出聲音的方向,蘇臣卻感到自己大汗淋漓。
越往那邊走一步,他的腳踝就像是多上了一顆沉重的砝碼,在似曾相識的回憶裡往劇烈跳動的心臟那方傾斜。
夏兮野頭頂的燈忽然亮了一秒,但只微微照亮裡她一部分臉龐,卻讓蘇臣瞪大瞳孔,不要命似的撲了過去:
“小穗!”
“噌!”
燈熄滅。
蘇臣重重地摔到在堅硬的水泥地板上,撲得滿身灰塵和帶著腥味的汙濁物。
他很難得有這麼狼狽的時候,但此時卻顧不上這些。
他抬起頭來,倉皇地往四下看去,聲音不可抑制地裹挾著好幾分顫抖,痛覺讓他又恢復了些清醒:
“夏兮野..你在哪?”
“你在哪?!”
“蘇臣,我在..啊!”
房間最中央的白熾燈忽然開啟,照亮蒼白的一兩平方米左右的地板,燈下粗糙的手術床靜靜擺在那裡。
一陣拖拉的聲音。
夏兮野能感覺到npc在自己身下放了一個能防止被拖行導致受傷的墊子後,這項舉動倒是沒那麼痛了,不過還是剋制不住地害怕。
她被抓住小腿,拖到了搖晃的燈光下,一片帶著鐵鏽味的陰影透在她身上,抬頭一看,是沾滿血跡的手術床。
此時,她才清楚地看見了光圈外大喘粗氣的蘇臣。
男人的手離開支撐著身體的地板,站起身來。
回憶在眼前再次上演。
蘇穗的臉在夏兮野的臉上重合,在模糊的光暈下更顯得無法分辨。
站在一旁磨刀的npc出現了,他揮揮手,拿著槍的npc將夏兮野的腿放下,離開了光下,往蘇臣這邊走來。
“你們要做甚麼?”
夏兮野坐在地上,隨著npc的逼近不斷往後挪動。
拿著刀的人看起來像個醫生,卻又不像,他穿著濺滿血漬的白大褂,幾乎不能分辨衣服本有的白色,神情也和剛才在手術室裡的那個醫生截然不同,夏兮野看見越來越近的那張臉上,只有…
瘋狂、極度誇張的瘋狂。
有這演技去演恐怖電影啊!
給你介紹幾個導演要不要啊哥幾個!
“我馬上…就能找到…讓病人別再吵鬧的方式了…”
“桀桀桀…哈哈哈哈…..”
甚麼方式…這人拿著刀…很難猜嗎?
讓病人別吵的方法就是把病人殺了對吧。
夏兮野再次被嚇得陷入無盡的無語凝噎之中。
“我其實覺得我..挺安靜的…”
可令夏兮野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不遠處本一直非常淡定的蘇臣,沒走兩步竟然好似體力不支一般忽然跪下了。
拿著槍的npc十分輕易地將蘇臣的雙手剪在背後。
“別碰她..”
蘇臣掙扎著,可使不上勁,顯得徒勞無功。
“不碰她?”
拿著刀子的醫生咧開嘴回頭,一步步用力地朝蘇臣走去:
“聽說你是外面來的專家?”
捆著蘇臣的男人用槍抬起蘇臣的下顎,逼著他直視走過來的醫生。
“..是。”
“嘿嘿,那你治療吵鬧的病人肯定有自己獨有的方法吧?”
蘇臣死死盯著他,沒有回答。
夏兮野突然意識到了甚麼,她猛地起身:
“你別靠近他!”
但那醫生哪會再聽她使喚,他走到蘇臣面前,居高臨下地扭了扭脖子,面色詭異而喜形於色:
“那你加入我們吧。”
“幫我們完成任務,我就不殺她。”
好安靜。
長時間曝光的燈,讓時間過得分秒如年。
【蘇臣,加入我們,就放你妹妹走。】
【你休想!你們敢殺人?!】
呲啦,刀片劃破□□的聲音,痛苦的尖叫如黑色的浪在他的記憶裡不斷漲潮。
【小穗】
蘇臣眯著眼,側過頭,望了望那醫生身後的人。
眼睛、鼻子、嘴巴..頭髮、膽小的樣子,顫顫巍巍的小手。
他輕笑一聲。
多可愛啊。
他的妹妹多可愛啊。
“怎麼樣呢,大專家?”
“要不要加入我們?”
“研究出對抗病人精神疾病的有效藥物,可是能讓你賺得盆滿缽滿哦。”
“好。”
蘇臣盯著光下的那個身影,被抽了魂似的一口答應。
他不要盆滿缽滿,他要蘇穗活著。
嘴裡脫口而出的新答案讓他忽然感到故鄉的風吹拂耳畔,可這密室四面森森,復刻著亡魂,名為“蘇穗”的那陣風根本吹不進來。
夏兮野深吸一口氣,努力剋制自己抖動的四肢,天花板上的血滴落到她的臉上,滑到她的脖根。
蘇臣就這樣看著,“蘇穗”一步一步,鮮活地、堅定地,向他走來。
揹著光,蒼白的燈給女人的髮絲和滿身的輪廓渡上銀邊。
她嚥了咽口水,站直身子,俯看著雙腿跪在地上的蘇臣:
“蘇醫生,你最好看清楚了,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