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晝往事
車子駛入市中心。
人潮從稀少變成喧鬧嘈雜,高檔商業街上晃盪著不少穿搭潮流而時尚的年輕人,裴妄將車開進需要刷金卡才能進入的停車場,他們從那裡能乘專梯直接上到sanwild服裝店的vip室。
私人sk已經在室內等候多時。
又是之前那個。
裴妄皺眉,但不想耽誤太多時間,便也沒多說甚麼。
“裴總這次是來換衣服的嗎?”
盤著精緻金髮的女人熱情地走上前,她的頭髮看起來像是新染的,還沒有長出黑髮的痕跡。
“是我換。”
夏兮野從香檳色的包裝袋裡拿出一條淡紫色的吊帶裙,絲綢絲滑的質感讓她險些沒拿住。
“你們這種裙子是給誰穿的?”
她嘴角噙著無語的笑意:
“紙片人嗎?”
sk聞言往裴妄身後看去,愣了愣。
竟然是夏兮野。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裴妄的表情,男人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顯然是隨便夏兮野怎麼來了。
很快,她便恢復了日常的笑面禮儀,畢竟她們這種店不乏明顯紅人的光顧,只不過沒想到她是裴總帶來的人。
“啊,是這樣的夏女士,我想你對我們品牌可能有些誤會。”
誤會?
夏兮野將衣服放到沙發上,站在一旁,倒是想聽聽這女的要放甚麼屁。
“我們sanwild主要是根據現在人們的普遍身材做出的尺碼,您送來的這條‘普羅旺斯’是秀款的尺碼,一般的女明星和模特穿上都會比較合身,包括,”
sk說著,捋了捋耳邊淺金色的碎髮,看了眼背靠在牆上的裴妄,又繼續說道:
“我自己穿著也算合適的。”
夏兮野盤起手臂,盯著她看了看,挑眉:
“你?”
“你甚麼都沒有,穿著當然合適。”
“夏女士,你..”
“你甚麼你?”
夏兮野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
“貴賓來了,你的水和點心送上來了嗎?”
“誰給你的虛榮心和驕傲感?”
“把你自己和我打起比較來了。”
sk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本來準備好的贈禮和水果擺在身後的檯面上,可她一看到裴總來,就一時給忘了。
平時裴妄倒也不在意這些小事,所以就由得她愈發放肆。
“還有,我…們是高消vip,誰教你這樣和貴客說話的?”
夏兮野的厭惡寫在臉上:
“我真是頭一次見這麼不知身份的sk。”
“我說這件衣服它不好,它就是不好。”
她撿起那條裙子丟在那女人身上,
“喊你們店長來。”
女人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勉強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夏、夏小姐,不好意思,我平常服務裴總他們習慣了,一些細節就沒有太注意,您要打要罵我都可以的,”
剛才被扔了件衣服,弄得她的頭髮都凌亂了些,聲音也變得柔弱無骨,
“我們店長去分店指導新導購去了,可能一時半會…”
“回不來。”
“當sk還不注意對待貴賓的細節就去主動辭職啊。”
夏兮野理所當然地橫了她一眼。
那人像是被忽然的重話給嚇到了似的。
“我,我,是我的錯。”
女人抱著那條裙子,職業裝勾勒出來的纖細身材看起來猶如弱柳扶風。
“剛才是我錯詞不當,裴總,夏小姐,我這就給你們倒水。”
她拿起杯子,故意蹭過裴妄身邊,試圖想留下高檔香水氣,卻被裴妄平淡的聲音呵住。
“沒聽到讓你喊店長?”
男人的視線環顧了四周,神色隨意而平靜:
“店不想開了?”
待這個sk倉皇失措地跑出vip室去聯絡店長,夏兮野一臉慍怒地坐在沙發上。
“她那是說我胖呢!”
“我身高167,體重剛90,她說我胖?”
“我早和你爸說過了,別去投資甚麼奢侈品服裝店,他本來就不懂這些。這下好了,全設計些反人類尺碼,還得意洋洋地由此定義、貶低女生的正常身材。”
見裴妄沒有回話,她回頭看了看他,男人穿著黑色的polo衫,領口還彆著個墨鏡。
“你這一身也是這家的吧?”
裴妄的視線落到她身上,無奈地點了點頭。
他倒是沒想到好不容易自己選次衣服,竟也是撞槍口上了。
“給我脫下來,不準穿!”
夏兮野喝了口水,氣呼呼地別過頭說著氣話。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餘下悠悠的背景音樂。
“你不胖。”
裴妄終於開口了。
“你很漂亮。”
“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漂亮。”
男人的聲音輕柔柔的,聽起來有些僵硬,但又的確帶著些輕哄的意味。
“是她又瞎又蠢。”
從未聽見過裴妄這種聲線的夏兮野有些呆愣住,但很快便恢復了不屑一顧的模樣,像只美麗的孔雀一樣高昂著下巴:
“還用你說?”
裴妄嚥了咽口水,邁出腳步移到夏兮野坐的沙發後,彎腰:
“那我可以不脫衣服了嗎,夏女士?”
夏兮野又回過頭,裴妄雙手撐在沙發的靠背上,腦袋歪歪地看著她,兩個人的距離很近,vip室慵懶的英文音樂變得曖昧起來。
裴妄這麼說著,夏兮野不禁遐想了一下,要這麼說的話,她倒又是真的想看看這男人的身材的。
從穿著衣服的模樣來看,裴妄的身高、比例和手臂露出來的肌肉足以看出他完美的身型,加上他長期有著在警隊訓練時的運動習慣,腰身應該也是緊實有力的。
感覺比她以前搭戲的男演員似乎都更甚一籌。
“隨你。”
夏兮野移開視線,低了低頭不再看他。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可以對sanwild撤資。”
裴妄鬆開撐在她身後的手。
“那倒沒必要,”
“這種賺錢的品牌不要白不要。”
“但我覺得你說的對,”
裴妄又恢復了原本嚴肅冷淡的語調:
“不能滋長這樣畸形的尺碼風氣。”
夏兮野點點頭:
“也是。”
“那裴總自己決定吧。”
過了半個多小時,店長匆忙趕來,不停地鞠躬致歉,並承諾一定會辭退那位不懂禮數的sk。
她給夏兮野量好了尺碼,畢恭畢敬地將他們送到停車場。
那個已經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的sk恨恨不甘地跟在後面,淺金色的頭髮有許多已經散亂下來,穿著的制服也已經起了些褶皺。
趁裴妄和夏兮野乘坐電梯下去,她偷偷拿出手機在後面各種角度拍了十幾張照片。
店長從停車場上來,她趕忙將手機收進了口袋裡。
“自己去辦辭職吧,看你幹了這麼多年的份上,我給你開n1.”
“好、好的店長。”
她手放在口袋裡,低著頭死死攥著手機,隨著高跟鞋噠噠的聲響離開了vip室。
黑色的車駛出停車場。
“還有甚麼想買的嗎?”
裴妄看了眼夏兮野。
“夠多了,不用了。”
夏兮野伸了個懶腰:
“怎麼還不見蘇臣那邊來訊息,顧晝的嘴巴有這麼難撬開嗎?”
“再難撬也得撬,”
“顧家那邊人的證詞說得太模稜兩可,想來還是給他們自己留了後路的。”
前面人流量較大,裴妄放慢了車速。
“李時查到當時是和顧念,也就是顧晝的姐姐有很大的關係,其他人該說的想說的都已經說了,就差顧晝了。”
正想著,兩個人耳朵裡的通訊器忽而亮了亮。
那邊傳來山間裡清晰的蟲鳴和鳥叫聲。
是蘇臣接通了通訊器。
“我根本沒有出軌,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阿野的事。”
顧晝的聲音出現在他們耳朵裡。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我是一直跟著媽媽長大的,家裡比較貧窮,我從小不知道我的爸爸是誰。”
“後來,我母親去世,我只身一人在這個城市裡繼續生活,在靠助學金上高中的那段時間裡,我遇到了阿野。”
“我們兩個人為了湊學費和生活費,總是白天讀書,晚上做些兼職。”
“本以為同病相憐,所以惺惺相惜。”
“在一起五年的日子,我和她似乎都已經成為了彼此的親人一樣的存在,直到那天,我的親姐姐,顧念,找上我。”
聽到這個名字,夏兮野和裴妄對視了一眼。
“她說我‘爸’讓她來接我回去。”
“說我爸是顧家老爺,我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他前段時間聽聞到我母親去世的訊息,所以想把我帶回顧家。”
顧晝發出一聲自嘲的笑:
“我當時真是覺得莫名其妙,一個素未謀面的姐姐,和一個從未出席過我生命的父親。”
“我已經有阿野了,我根本沒有答應他們。”
“而且誰又是真的知道,這種商賈家族,為甚麼要接一個無用的孩子回去?”
“我只想和阿野好好過日子,她去追她的夢想,我多賺點錢,這樣就很好了。”
“但顧念和我哥顧從那段時間開始,就不停地來找我,我看得出他們其實並不喜歡我,只不過是奉父親的命令。”
“顧家的人像鬼魂一樣纏著我,讓我窒息,每次我回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和阿野開口。”
“我也嘗試過和顧從交涉,但他說如果要帶阿野一起回去,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分手的那天,是我又一次拒絕了顧念。”
“我不知道她把我們租的房子樓下的房間給買了。”
男人的聲音輕嘆著。
“我更不知道,她趁我上她車的時候,早就偷偷拿了我的手機。”
“所以阿野打我電話一直打不通。”
“那天晚上。”
“阿野見我沒帶手機回來,她就像明白了甚麼似的,又當著我的面打了一通電話。”
“手機鈴聲從不隔音的地板下傳來。”
“是顧念接的。”
“她為了讓我回去,讓我斷了對阿野的念想。”
“便告訴阿野,她是我的情人。”
耳機裡傳來簌簌風聲,像刮過記憶裡的潮溼空氣,難以釋懷的山高水長。
“你我都瞭解阿野是怎樣的人,蘇臣。”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我們的五年結束了。”
“她的果斷和絕情就好似出租屋裡生鏽的鐵門,掉落著鏽跡斑斑的碎片,卻從未彎曲破損。”
“然後就那樣在搖搖欲墜的燈光裡草草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