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
中午休息時間和昨天一樣,本不算很長。
夏兮野和所有人一起坐在遮陽的棚子下,眼前是一條不太清晰的下山路。
大家剛一起用完餐出來走走消消食,溫向晚的提議讓夏兮野有了好主意,幾個人租了輛節目組的車往山下停停走走開了十幾分鍾,路上撿了不少帶著自然香氣的花花草草分別放進不同的密封袋裡。
昨晚表演的劇場後門有香味極其濃郁的橙花,其實夏兮野之前也聞到了,只不過晚上裴妄帶來的那瓶香水噴在身上實在是容易遮掩其它所有味道,就沒那麼記憶清晰。
“誒,蘇醫生?”
第一個下車的付白音疑惑地喊道:
“你怎麼在這?”
夏兮野停下車,聽見外面傳來熟悉的輕笑聲。
“不只有我哦,我們都在這,”
蘇臣走近:
“還有顧公子,在後門口那裡呢。”
“是嗎?”
“那,那我去看一下。”
楊霽緊跟著下車,林曼曼從後座鑽了出去,溫向晚則是不緊不慢地陪夏兮野一起關上了車窗。
林曼曼:“蘇醫生,你們在這幹嘛?”
蘇臣挑挑眉,不答反問:“你們女生組都來了嗎?”
楊霽輕哼一聲,揚揚嘴唇示意他往裡面看:
“夏兮野坐駕駛位。”
蘇臣眯眼笑笑,毫不遮掩:“謝謝。”
楊霽聳聳肩,掏出密封袋撿花去了。
夏兮野剛想下車,一抬頭,看見蘇臣的臉出現在窗外,男人禮貌地用指節敲了敲門,笑得像被風吹彎的春枝。
夏兮野無奈,將車窗放下。
“陸風先生想教孩子們用植物染色畫畫,他說他記得劇場這周圍的草地上開滿了梔子花,能用來做課堂的展示。”
蘇臣並沒有先看夏兮野,他的話字字對著副駕駛座上的女生:
“向晚小姐,他現在在後山。”
“蘇醫生,”
溫向晚回以禮貌的淺笑:
“如果要讓我和他見面,我想你應該去告訴陸風我在這裡會更有效。”
“不過…”
她看了看眼前的兩人,忍不住又輕笑一聲:
“這次就讓我去見他吧。”
“這個位置是你的了,蘇醫生,欠我個人情哦。”
溫向晚下了車,心思被拆穿的蘇臣也沒有甚麼尷尬,反而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副駕駛旁,他往後看了看,有些攝像頭果然還開著。
車門關緊。
“夏老師,喜歡花嗎?”
夏兮野感到有點熱,將車又重新發動,開啟空調:
“喜歡,怎麼了。”
蘇臣像變魔術一樣從褲口袋裡拿出幾朵有些發皺的梔子花,花朵形狀不小,幾朵展開,能填滿他整個手掌。
一瞬間,甜膩的香味充滿整個車廂。
夏兮野看了看蘇臣,又看了看花。
“草率了點,蘇醫生。”
她接過:
“靠這些,拿不下我。”
“哦,是麼。”
蘇臣眼尾一挑,突然靠近夏兮野的臉。
女人的睫毛很長,似乎都能觸碰到蘇臣的面板。
“那這樣呢。”
呼吸打在夏兮野的唇上。
女人笑唇輕啟。
“蘇醫生又想偷襲?”
蘇臣開口:
“夏老師今天的唇色好像塗出了邊界,”
他又隔開了幾厘米的距離,盯著她的嘴唇,用白皙的手指輕輕為他擦去多餘的唇彩:
“到時候走出去,有人覺得是我吻的,可就誤會了。”
夏兮野聞聲皺眉。
今中午的補妝是她自己弄的。
姜蝶已經不知去向,從昨晚在化妝室見了一面以後,她便再也沒有出現過,所以今天也自然只能她自己給自己化妝。
姜蝶下落不明,她補妝時也不會太認真,大概是走神想這事時口紅就塗歪了些。
想著想著,夏兮野的手指不自覺撫摸著手中大片花瓣的梔子花,忽然,一個外殼堅硬的微小物品滾落出來。
蘇臣笑了笑。
“這花,是我剛剛沿著後門下山的一條比較隱蔽的小路走的時候摘的。”
說完,他推開門,沒有打甚麼招呼,走了出去。
夏兮野張開手掌,裡面躺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微型通訊器。
只能是姜蝶的。
“裴隊,我昨晚是被人帶走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姜蝶被撕開嘴上的膠布,顫顫巍巍地說著。
看著女生被汗水浸溼的黑髮耷拉在額前,臉色發青毫無生氣地被綁在地上,李時的拳頭緊了緊,一時有些不忍。
裴妄皺眉。
“我想的那樣?”
“我還甚麼都沒說,你怎麼知道我想的是甚麼樣?”
“就是..就是,”
姜蝶嚥了咽口水:
“叛逃..”
“叛逃?”
林清霧大聲地嘁了一聲:
“別給自己消罪了,姜蝶,你那純是‘叛’,和‘逃’沒有一點關係。”
“我..”
“看看你這副樣子,說是受了點傷吧,但該乾淨的面板倒算是乾淨。”
“被人擄走會是這個樣子?”
“要說你是被【獵】的人拋棄,‘逃’到我們這來,還合理一些。”
訓完話後口乾舌燥,林清霧從奶茶裡吸了兩口芋泥。
真是熱量爆炸啊,她絲毫沒有罪惡感地想著。
裴妄的手豎起來,止住了林清霧想繼續罵下去的嘴。
他居高臨下地走到姜蝶面前,巨大的影子像代表著她落幕的幕布,將她陷入退無可退的陰影裡。
男人薄唇輕啟:
“自己說。”
“姜蝶….”
李時的聲音難得在他們面前嚴肅一次,姜蝶嘴唇微張,愣愣地望向坐在飯桌旁的李時和白想聲,她想開口,像預先想好的那樣去求情,撒謊。
可這些貌似在真誠待她整整三年的人面前,不攻自破。
白想聲拍了拍李時的後背,看向門口的女人:
“聽裴隊的,姜蝶,你自己說吧。”
“不然他的手段是你知道的。”
“佯裝受傷已經很痛了吧,還是少受點罪。”
整個包廂裡,甚麼蟬鳴鳥叫都透不進來,如果沒有燈光,根本就是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啊。
和那個鬼地方一樣。
“痛?”
姜蝶忽然性情大變,切了一聲。
“甚麼是痛?”
她撕爛了所有柔弱的偽裝:
“還有,這裡是法治社會,你們能把我怎麼辦?”
姜蝶戳著在場每個人的心管子,對他們現在的進度瞭如指掌:
“有證據嗎?各位?”
“【獵】組織?”
“我與他們有染?”
“挺有意思的。”
她扶著牆站起來,陰陰地往桌上那些照片一瞥:
“甚麼啊…”
“清霧姐,你的這些‘證據’,都只是我和平常的好朋友見面的場景而已…”
“你甚麼時候拍的?”
“你們不會覺得他們是所謂【獵】組織的人吧?”
“怎麼可能呢?”
她咬死著,低低笑著環視在場的幾個人:
“我根本不知道【獵】是甚麼。”
“大晚上在這麼私密的地方見面?”
林清霧氣笑了,指著照片面部僵硬地扯了扯。
“都是些甚麼朋友啊?關係這麼見不得人?”
“這是我的私事,清霧姐,不過,這種事你們娛樂圈裡的人不都很清楚嗎?”
姜蝶咧嘴:
“各求所需而已。”
“沒拿筷子的本事還學人吃飯,姜蝶,沒有人會信你這套說辭的。”
“怎麼不信,你們應該都知道我跟了誰好幾年吧?”
姜蝶嘲諷地笑著,眉毛降成輕蔑的弧度:
“夏兮野啊。”
“我雖然沒她那麼漂亮,但她勾引交際的狐貍本事我可是見不少啊。”
啪。
一陣清脆利落的巴掌,將姜蝶甩到地上爬不起來。
林清霧剛想動手,卻見裴妄已經拍了拍手掌,額頭繃著青筋隱忍著怒氣坐了下來。
“嘶…”姜蝶從被打的耳鳴中還緩不過來。
裴妄的眼皮顫了一下,眸色暗得像冰冷的永夜,他歪了歪脖頸,手腕的骨頭被他扭得生響。
“我讓你交代。”
“不願意,對麼。”
“交代甚麼啊,裴總,”
姜蝶依舊擺出一副無賴的樣子,乾脆坐在地上抬頭望向他:
“你動私刑可是犯法,不過…”
她目光忽然笑著對上李時錯愕的瞳孔:
“我還是相信警察會保護人民的,對嗎李時?”
“不能讓隻手遮天的資本家逍遙法外啊…”
伶牙俐齒,滿嘴謊言。
李時想不到有天自己會這麼形容姜蝶。
在他的印象裡,他只記得姜蝶總是會陪他們查資料蒐集資訊到半夜凌晨,會在每個人睏乏的時候煮上一晚熱面,會特別認真地給大家解開心結、加油打氣,會提議出門聚餐,給每個人的生日都準備精心的驚喜。
他還記得去年自己的生日,整個院子都被姜蝶掛上了亮亮的彩燈,蛋糕從屋子裡被推出來時,姜蝶穿著水藍色的外衫笑眯眯地給他唱生日歌。
那時候院子裡的花草都入了冬,可能是鮮豔的顏色全匯入這個女孩子的眼眸裡了吧,他想著。
甚至有的時候難得一笑的白想聲也會被姜蝶哄得心情愉悅。
她常表現得對於案件偵破沒有多大的興趣的樣子,但似乎又能見縫插針地套出他們所知的線索,除此之外貌似也沒有很大的疑點。
小院子裡的薔薇花是他看著姜蝶親手一株一株種下的,她說她相信裴隊會把兮野姐帶回來,她要用滿院子裡千千萬萬朵薔薇花去迎接她。
李時想不到對夏兮野這麼用心的人,會用剛才那樣惡毒輕蔑的話隨意地侮辱她。
他也沒想到,姜蝶會把一直善待她的裴隊,稱為“逍遙法外的資本家”…
都是假的。
竟然全都是假的。
在裴隊讓人把她扔進來的時候,他甚至還抱有一絲奢望,他覺得她會有自己的理由。
她甚至都不算是林清霧嘴裡的叛徒,她根本就是一個團隊裡的蛀蟲,所有偽裝得溫暖和煦的日常,都只是她在蠶食這裡的手段而已。
“是啊..”
眾人疑惑地看向李時,唯獨裴妄沒有回頭,仍然死死盯著地上的人。
李時幽幽看向姜蝶,眼底蓄滿了無底的失望,卻發出一聲輕短的自嘲:
“我當然會保護你。”
“就像三年裡我一直做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