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便算吻過了”
李時“騰”地一聲站起來:
“是【獵】的人!”
“快告訴裴隊!”
密不透風的劇場內,猩紅幕布隨著人物角色的呼喊起著微微的拂動,松香與嶄新戲服的香水味鑽入鼻腔,頂燈潑下一瓢瓢琥珀色的光浪,像給夏日的戲劇增添炎熱的序曲。
“你早該知道我回國是為了你!”
女孩擦乾流下的淚水,憤恨地回頭,將手裡一捧絢爛的無盡夏扔向愣在原地的男人。
繽紛爛漫的花瓣紛紛落下,灑了一地。
“你可以和我遠走高飛,為甚麼偏要留在這漫山的花田裡!”
“向晚。”
陸風穿著一件普通的無袖上衣,腰間繫著灰色的外套,他撿起那束花:
“總要有人守在回憶裡。”
“沒有人一定得需要活在回憶裡!”
溫向晚的眼淚灑在舞臺上,她帶著哭腔,卻又格外執著:
“無盡夏總會凋謝的!”
她顫抖著握住陸風的手掌,貼近自己的臉:
“可為甚麼不讓我成為你永遠不凋零的無盡夏呢?”
林清霧在臺下摸了摸下巴:
“這孩子臺詞可以啊…”
裴妄在一旁有些昏昏欲睡。
“裴隊,裴隊!”
“甚麼?”
裴妄被驚醒。
林清霧嫌棄地往旁邊看了他一眼:
“甚麼甚麼?”
裴妄沒理會,他瞬間反應過來是通訊器裡面的人在講話。
與此同時,在休息室後場的夏兮野也聽到了。
“好像有一批【獵】的人往南梧山去了。”
那邊還傳來一些車窗外的風聲。
“怎麼回事?”
夏兮野悄悄溜出去,跑到後門。
“不知道啊,兮野姐!”
“你那邊沒有甚麼訊息嗎?”
“沒有啊,我這邊很正常!”
白想聲冷靜的聲音傳來:
“這些微型追蹤器都是裴隊之前當臥底的時候拼死安在這些人身上的,如今也沒剩多少個了。”
“可光是這些個人都往這邊來了,只留下幾個在外處,不敢想往你們那邊去的沒安追蹤器的人有多少…”
夏兮野在原地走來走去:
“其實我早就想問了,你們都能追蹤他們,為甚麼不能找到他們的老巢一鍋端了?”
“哼。”
李時咬牙切齒地捏緊方向盤:
“也得他們有老巢啊!”
“總不會連聚頭的地點都沒有吧!”
“人呢,綁架的受害者他們不需要交接的嗎?”
“你們找不到的。”
蘇臣的聲音突然出現,給堪堪十幾度的山林室外溫度又驟降了好幾度。
緊接著,一件外套被披上夏兮野的肩上:
“山裡晚上冷,夏老師要注意身體。”
女人愣愣地站在原地,過了幾秒才敢回頭看他。
“為甚麼找不到?”
蘇臣伸出手,夏兮野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被蘇臣伸手攬了回來,然後將她耳朵裡的通訊器輕而易舉地摘下來,戴在自己的耳朵裡。
“你們是不是每次到達現場之後,人都已經離開了,並且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通訊器裡一片死寂,蘇臣的突然加入,讓每個人都陷入高度緊張之中。
只有裴妄明瞭了一切,加入了和蘇臣的對話:
“線人。”
“裴總聰明。”
蘇臣笑了笑。
李時眼睛睜大,大聲問道:
“線人?甚麼線人?”
“我們身邊有線人。”
白想聲知道李時不是不清楚,只是不願接受:
“要麼是警局裡有叛徒,要麼是我們幾個人之間,有叛徒。”
李時擦了擦額頭的汗:
“靠!”
“是不是你啊白想聲!”
“我要是叛徒我早第一個把你綁了。”
蘇臣沒管兩人的爭吵,只笑著看向夏兮野,晚風吹動他身上的戲服,繁冗的襯衫領口翻飛:
“怎麼樣,裴總,對我這個投名狀還算滿意嗎?”
劇場裡很喧鬧,群演和背景音樂很好地掩蓋了裴妄的聲音:
“把通訊器還給夏兮野。”
蘇臣也不惱,摘下耳機,重新戴入夏兮野的左耳裡。
“喂…?”
她試探性開口。
“這個蘇臣知道很多事,你多調查調查。”
沒等夏兮野回應,裴妄又對李時他們說:
“既然我們不知道【獵】的人來做甚麼,那就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這裡人多,他們應該不敢…”
不,他們敢。
裴妄忽然長久地停頓,讓所有人都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熱鬧的夜晚,那群人明目張膽地開槍殺人。
“裴隊,我們馬上趕過來。”
“嗯。”
通訊被結束通話,夏兮野抬頭看向蘇臣。
“我之前說過了,裴妄是不是讓你想辦法從我身上套線索?”
夏兮野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月光灑下來,給她綢緞禮服上鍍上銀輝,讓揹著月光的蘇臣蒙上晦澀的神情。
她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只需要一個吻,就夠了,對嗎?”
“那是剛才的籌碼,現在不一樣了,夏老師。”
“蘇醫生該去當商人,怎麼就坐地起價了?”
“因為我打算告訴你們更多,甚至把自己也給賣了,夏老師不應該給我更多嗎?”
蘇臣像第一次見面一樣,步步緊逼,臉上卻還是和煦的一片笑意。
“給你甚麼?”
夏兮野已經習慣了他這樣豺狼虎豹的樣子,她不屑地反問:
“更多吻嗎?”
“如果夏老師願意的話。”
蟬鳴驟停的那一剎,林間的風聲和山下的炊煙彷彿沒了影子。
蘇臣扯過她的手腕的動作像撕開一道早已心知肚明的謊言,唇上的吻如同昨日的暴雨一般降臨。
夏兮野想推開,卻不曾想到會被蘇臣禁錮得如此緊,直到將他短短几秒的呼吸悉數全收,滾燙的情愫燒到兩個人的心口,蘇臣才緩緩放開。
他的虎口正好壓住她的頸動脈,鬆開後又痴纏地撫上夏兮野的唇角,欣賞著她被他吻出嘴唇邊界線的口紅。
“蘇臣你又發病了!”
夏兮野打下他的手臂。
男人靜靜往後退了一步,低低笑了兩聲,剛做好的髮型此時卻渾亂了。
“抱歉夏老師,我只是沒經驗,來找您對對戲。”
“我又不一定最後會吻你!”
“那這便算吻過了。”
蘇臣裸露在外的脖頸被月光照出某種蒼白的顏色,他轉身離去,聲音輕飄飄的,像得到執念後甘願消散的遊魂。
夏兮野回到休息室,看到門口站著裴妄。
男人臉色不太好,甚至可以用難看來形容。
“裴w…總?”
“嗯。”
夏兮野不知為甚麼有點心虛,她擦了擦嘴角,卻不料全都落入了裴妄的眼底。
“這是小型防狼噴霧。”
“你拿著。”
“啊…好,”
夏兮野話還沒說完,裴妄就已經轉身離開。
戲已經進行到第二場,裴妄回到座位的時候,林清霧還在聚精會神地看著表演。
“這場就不太行,明明是以男主角為中心展開的故事,但這個男主好像很心不在焉。”
裴妄眼睛瞟了瞟,看見顧晝,便立馬明白了為甚麼。
八成是因為沒被選到和夏兮野演一場戲。
“你知道他是誰。”
“顧三公子啊,顧晝,兮野的前任,那又怎麼了,演戲照樣不行。”
裴妄嘆口氣,瞥了林清霧一眼,與她的眼睛對上。
“別明知故問。”
“切。”
林清霧不屑,而後慢悠悠飄出一句話:
“這次的線索,也有關於顧家的哦。”
山腳風吹草動,烏鴉盤旋。
夏兮野被通知候場,在幕後和群演們對著最後的臺詞排練。
距離李時告知完事情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但現場暫時還沒有甚麼特別的動靜,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表演。
趁休息,夏兮野從一側輕微掀起幕布的一角,刺眼的舞臺燈光透過縫隙落在她身上,她往外看去。
裴妄理所應當地坐在第一排中間,他旁邊的是……清霧?
驚喜之餘,她忽然又想起了那個熱搜。
他們兩個的關係,甚麼時候那麼好了?
正待夏兮野思考時,她恍惚間對上一道如刀刃一般鋒利的眼神。
季逢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明明幕布的縫隙很窄,幾乎在舞臺上可以忽略不計,但她還是覺得季逢木是在看她。
那種眼神,像是把甚麼鎖定了。
“兮野姐。”
李時的聲音又傳入耳裡:
“咱還是別上場了吧?”
“我實在覺得不妥得很。”
“萬一那群人又整三年前那一招怎麼辦?”
“很危險啊!”
夏兮野跑到無人處:
“你們現在到哪了?”
“快到了。”
“好,我知道了。”
夏兮野沉吟,斟酌著開口:
“我相信你們。”
她掀開簾子,又看向觀眾席上一眾的知名導演和製片人:
“但我得演。”
這光芒太熟悉了,從前她總是站在這刺眼的光下,站在扎堆的鏡頭和話筒前,鋒芒畢露。
她從群演龍套一步步走到盛典加冕禮,她抱著亡母的教訓往上爬,被算計,被推下懸崖,也不曾放棄。
在窄小的教師宿舍默默唸著演過的電影臺詞獨白,日復一日地等著裴妄說出帶她走的那句話。
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夏兮野關上幕簾,環看四周,這裡的一切對從前的她而言還是太過簡陋,但總比在劇組跑龍套要起點高得多。
“就算當時擊中裴勝的那一槍打在我身上,我也不會後悔登臺。”
“如果【獵】的人要來,我不管他們是不是要重演當年的事,”
“那我也就當多了些觀眾,來觀看我的精彩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