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小姐
電視機的待機時間不長，裴妄卻好像有些焦躁。
他丟掉筆，任其在桌面上滾動。
比起警局裡雜亂的案件卷宗，裴妄更厭煩的是眼前這些形式化的合同文件、資料包表。
電視螢幕忽然從廣告頻道轉向一個更亮的畫面。
日色在林梢摔碎了酒罈，整片山脊浸泡在熔金裡。
黑木築起的房內，淺色的碎髮曖昧地撫過窗外林間藏進來的光影，與女人的步步後退的呼吸交織。
“不是說了選我嗎，夏老師。”
夏兮野手暗暗攥緊綢緞裙邊，神色不饒人，淡然自然地解釋：
“蘇醫生，你已經是被選的最多的人了，就算我不選你，最後也是我們一起享用下午茶，不是嗎？”
鏡頭拉近，放大蘇臣愈發靠近的距離。
直到夏兮野退至潮溼的牆角，高階的松木香與蘇臣身上自帶的雪松香交織傳入她的鼻尖，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已經十分被動。
“出爾反爾。”
夏兮野唇角的弧度上揚，張揚的笑意明目張膽地與眸色晦暗的蘇臣對峙。
她不能再被動了。
“我就是這樣的人，蘇先生。”
“所以以後，可千萬不要與我，共、下、承、諾。”
蘇臣的眉目忽然鬆開，身型淡然地停住了腳步。
“嗯。”
“我見識到了。”
他又恢復了原本溫和的笑意，彷彿剛才的不饒人只是假象：
“狐貍小姐。”
後期適時地配上了一首浪漫的音樂前奏，鏡頭拉遠。
“裴總，這是我們這次投資的綜藝，就今天的收視率來看，反響效果極佳，您這真是一手高明的決策。”
秘書一邊放下遙控器開始整理文件，一邊告知著裴妄投資專案的情況。
“聽說這次請的女四夏兮野的話題度很高，與裡面的每個男嘉賓都有很強的互動性。因為她本身自帶一些流量，是三年前…”
裴妄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低沉的聲音裡似乎透著隱隱的不悅。
“關掉。”
秘書的彙報還在繼續，被裴妄猝不及防的一聲命令給頓住了。
“關..關掉，電視？”
“嗯。”
裴妄重新拿起筆，將剛才的報表又撿了回來。
“看下是甚麼情況就可以了，”
“其它的，我不感興趣。”
眾人身後遠處黑木色的高檔木屋斜倚在山腰褶皺處，像被神明隨手遺落的八音盒。冷杉枝椏在屋頂織就暗綠色的羅網，將三四點的晚陽篩成碎片金箔。
“此次‘下午茶’活動的人選是蘇臣與夏兮野，請去邀約小屋的木櫃中取出屬於你們倆的酒，若沒有，請另行選擇。”
“其餘的酒，我們將換算成合適的價格，以各位酒瓶上寫的雙人身份，捐贈給鄉村裡槐花小學的孩子們。”
待夏兮野兩人拿出那瓶香檳，節目組又開始宣佈規則。
“現在，請二位趕往‘下午茶’場地，可乘坐纜車與專車前往。”
“下午茶規則：一，‘雙人酒’分為兩半，一半用於二位’野獸‘飲用，一半用於其他’羔羊‘們的餐品製作。”
“二，在’羔羊‘準備下午茶餐點之前，’野獸‘需將其一半的’雙人酒‘全部飲用。若成功，則可順利組成’今夜戀人‘，在裴氏集團贊助的五星級’南梧山森林木屋‘裡共度一晚；若未全部飲用，則將降為’羔羊‘身份，兩人回到原地與其餘人一起入住集體木屋。”
“三，節目組將提供三份含酒的餐品選單，注意，每道菜品只可由一名’羔羊’製作，或者由兩名‘羔羊’製作。’野獸‘有權品嚐並選出口味最佳的一道菜品，其製作者也可成為’野獸‘。若由一個人或兩位同性製作的，ta們可以邀請在場任意‘羔羊’嘉賓入住五星級木屋，若由一男一女製作，則兩人一同入住五星級木屋。”
規則卡又被髮放至每個人的手裡。
當夏兮野和蘇臣到了森林酒店後，便出現了裴妄開啟電視就看見的那一幕。
三角狀的環繞型落地窗外，雨後的苔蘚吞噬了不少現代文明的稜角，卻讓其在溫馨乾淨的木屋內被展示出來。
按照規則，只要他們兩人將擺在桌上的那半瓶香檳快點喝完，今晚便都可以住在這個豪華舒適的酒店套房中，甚至還有權利決定其他人的命運。
喝點酒當然不算甚麼難事。
夏兮野瞟了蘇臣一眼。
她知道，難的是去選擇，到底要不要和這個陌生的男人共住同一個屋簷下。
還有也許要警惕節目組突如其來的附加條件。
滴。
輕微的提示聲在左耳盪開。
“一分鐘後節目進廣告，廣告十分鐘，你現在去酒店側門。”
熟悉的冰冷聲音又補充了一句：
“右側門，後山。”
夏兮野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攝像頭，果不其然，導演組的工作人員下一秒便推門而入：
“蘇先生，夏小姐，現在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我們需要插入廣告、調整裝置。
“你們和其他人一樣可以自由活動，但十分鐘後務必請回到房間裡來。”
夏兮野沒顧得上說話，連忙與剛來的工作人員擦身而過，往房間樓下奔去。
蘇臣淡然自若地眯了眯著眼，順勢在靠窗的軟椅上坐了下來。
他輕輕拿起香檳，往自己的玻璃杯中倒上了些許，對著夏兮野離去的方向做了個碰杯的姿勢，然後一飲而盡。
淺金色的液體掛杯，對映出男人蓄滿深潭的眼眸。
來到裴妄所指示的後山，一路小跑讓夏兮野輕喘著氣。
她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好幾聲“滴”傳進耳朵。
夏兮野將通訊器轉到了五個人的公屏。
“喂，兮野姐，能聽見嗎，喂？”
是李時。
“能，”
夏兮野平復著氣息：“怎麼了，是有甚麼線索了嗎？”
“小野姐，你終於聯絡我們了！”
姜蝶激動的聲音炸開：
“你是不知道現在網上都因為你亂成一鍋粥了！”
夏兮野翹了翹嘴角，揶揄著安慰她：
“沒事的小蝶，你知道的，姐的魅力向來如此。”
“別太放肆。”
裴妄冷不丁開口。
“是你說要我在節目裡把握主動權的…”
“好啦各位，時間緊迫，”
李時那邊傳來一些紙張翻閱的聲音：
“我講一下今天的新案件，你們聽一下，我覺得和咱們要查的這些東西都存在著很大的聯絡。”
“有驚喜哦。”
又有新案子了？
夏兮野眉尾一挑。
“今中午外賣員李風送餐到春歇路的青藤公寓1701室，聞到了隔壁1702房間傳來的古怪氣味，他敲門無人應答，透過貓眼發現屋內有暖光異常閃爍。我們接到報警後到現場破門，發現屋子裡的沙發上躺著一具成年男屍。”
“簡單來說，死者現在查到了，叫周文，是市中心醫院的一名婦科主治醫生。”
“中心醫院？”
姜蝶敏銳地翻查綜藝嘉賓資訊。
“蘇臣在的醫院。”
夏兮野最快反應，她壓低聲音，腳慢慢踱著步，裝作休整的樣子，儘量不去驚起任何的風吹草動。
“但在同一個醫院不代表會殺了同事吧？”
李時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裴妄更是像是已經閉麥了一樣，只等著李時繼續說下去。
“法醫檢測屍體死於四日前，因天氣炎熱，所以氣味較大，難怪那個外賣員會起疑心。”
“這個周文涉及一場器官買賣的案子。”
白想聲忽然開了口，丟擲一個重磅炸彈。
“器官..買賣？”
姜蝶和夏兮野驚呼。
“白想聲你又黑進內網…”
因為沒有成為第一個說出來的人，李時氣急敗壞：
“我要逮捕你！”
“我只是聽裴隊的話做事。”
裴妄：“別吵，說具體。”
“咳..他只是涉嫌，還未能找到充分的證據，不過..”
李時似乎有些停頓：
“除了犯罪現場的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楓葉品牌紅茶、一副摔爛的頭戴式耳機還有一些打鬥痕跡之外，技術科已經把周文的電腦解析了。”
“你們猜我們看到了甚麼？”
待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白想聲沒有感情的機械聲音劃破了詭異的寂靜：
“夏兮野和裴勝的酒局錄影影片。”
“甚麼？！”
“白想聲你…”
李時氣得五臟六腑都憋破了血。
裴妄：“你確定嗎？”
“嗯…”
李時煩心地撓了撓頭：
“並且還發現了【獵】組織的標記。”
夏兮野：“那就說明…三年前那件事..”
姜蝶：“就是一夥人乾的？”
李時：“大機率是了。”
“我們已經著手併案調查。”
“所以兮野姐你要小心，【獵】的人好像又開始行動了..”
“尤其是那個蘇臣蘇醫生，現下看來這倆人雖然並沒有甚麼關係，也暫時還沒發現可疑的現象，但是…”
四周靜悄悄的，李時的聲音不知為何也變得輕飄起來：
“據醫院的護士說，蘇臣喜歡喝紅茶。”
“相反，周文從不喝茶，只喝咖啡。”
“夏老師。”
驚。
金色的山霧從夏兮野的髮梢墜落，鬼魅般的輕聲呼喚，隨著身後男人腳步一步一步地靠近，她宛若聽見白晝將逝的哀歌。
渾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
茂盛的枝葉中發出斷裂聲，是蘇臣折下了一枝野薔薇。
一種被偷窺的毛骨悚然爬滿夏兮野的後背。
“節目組都在找你，你..”
霎的一聲輕笑，仿若在吞噬她周遭的氧氣：
“還沒忙完嗎？”
“胡說甚麼呢。”
夏兮野面色如常地轉過身，可若仔細看，能看出她的臉是蒼白的。
“我只是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而已，不小心迷路了。”
蘇臣眯眼笑著：“是嗎？”
男人沒有多說，他的手裡還握著一杯剛倒上的香檳，風一吹，他悠悠晃著酒杯，眼睛向上看去。
夏兮野額前出了一層汗，她心下奇怪，便下意識隨著蘇臣的目光一同看去。
當她看見時，疑惑就被徹底卡死在喉嚨裡了。
頭頂的左上方，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上開了一道小窗，白紗窗簾被山風吹得像凌空的死神。
靠著落地窗的桌子上，擺著一瓶剩了一半的香檳和一隻酒杯，另一隻不知去向。
如果有人站在那窗戶邊，就完全能夠將她在這裡的所有舉動看得一清二楚。
被裝了香檳的酒杯被白皙的手遞了過來。
“我似乎有聽見夏老師喊了我的名字。”
“所以就下來看看。”
“可以告訴我，我並不是自作多情嗎？”
山林裡的空氣好像更加失溫了。
有甚麼急速流淌的聲音不請自來。她分不清這是不遠處的山澗，還是自己身體內迅速穿梭的血液。
他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