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成精(七)
因著樊復鳴墊背,君墨爻緩了一會兒,爬起來撿起劍。
高臺上的人,忍不住站起來歡呼。見過今渙離一招必勝,此時有人扛過她一招,宛如籠罩的陰影中發現一道缺口。
場上幾人也激動得不行,樊復鳴甚至慶幸自己擋在身後。
君墨爻捂著胸口,咳出鬱氣,“便像上次對打一般罷?”
他總得讓她看看,這段日子,他沒懈怠過。
她點點頭,“你先出。”
不需要配合團隊,他的攻勢凌厲很多,也快很多。
一招一式,比之前的他,融合的更好。
高臺以為比拼結束欲走的學子們,紛紛又坐下。先前如果是一對多的凌虐,現在便是高手過招。
場上的兩人,無論哪一個,都是他們可望不可即的。
今渙離揹著一隻手,留一隻手格擋,遊刃有餘。
長劍破空直刺,卻在半途陡然變向,化作一道斜削的弧線。
她微微側身,劍鋒擦著衣襟掠過。
在他未來得及轉身的這一剎那,她在劍脊上輕輕一拂,劍勢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
她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他腕上輕輕一點。
“鐺——”
長劍脫手,插入演武臺木板縫裡,劍柄猶在震顫。
他怔怔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沒日沒夜的訓練,周圍人都說,他進步很大。他也以為,自己或多或少能扛過她幾招,還是高估了自己。
“還打嗎?”她兩手背在身後,眼珠轉動。
“打!”他恍惚的神情變得堅定,以臂代劍,使出自己熟練的所有劍招,卻處處彆扭。手臂不及劍長,攻防距離驟減,被她輕易近身。出招越多,他的動作愈發僵硬生澀,破綻頻出。
數招過後,她輕描淡寫一掌擊向他肩頭,他飛出幾米,毫無反擊之力。
勝負已分。
統領激動地宣佈結果,總結陳詞。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昔日的第一,不會就此一蹶不振了吧?”
他把手輕拍她手裡,藉著她的力站起來,“你是想讓我看清,我的不足不在劍術,而在身體跟不上?”
她聳聳肩,“我沒見過誰的劍術比你使的更好,但別人卻比你強很多。”
“知道了,多謝!”他眼神複雜,上次她說過差不多的話,但自小與劍相伴,即便發現問題,他訓練時還是沒脫離劍。
這場結束後,未分出名詞的幾人,趕往比試的場地。從倒地不起到現在,那渾身骨頭欲碎的滋味已然消散,他們甚至沒受甚麼傷。
他們再次震撼,能把力度控制到這個程度,此人還能稱做人也?
一天過去,名次已經出來。
君律再度來到他們班,宣佈名次。
今日與昨日不同,比試在學堂裡,可以去圍觀。要帶600多人去禁軍訓練營,其他課程的學子,自然不能跟去。
晚飯時武學學子回來,留在學堂的學子們多多少少聽到些,渙離同窗碾壓式一對多的壯舉,此刻卻還想再聽老師仔仔細細說一遍。
君律唸完名次,應同學們要求,把自己帶今渙離去找禁軍統領申請,到後面兩場比試,原原本本全說與他們聽。
同學們越聽越入迷,彷彿身臨其境,看到那曠世之戰。
今渙離頭埋在手臂裡,實在躁得慌,哪有老師說得那麼傳呼其神?
教室的喧囂隨著鈴聲沉寂,學子們匯入人流,將明倫堂的燈火甩在身後。
樊欣鳴坐在教室,雙手發顫。晚上起,撕扯魂魄的痛感叫囂,她真切體會到死亡的即將降臨。
“欣鳴,不走嗎?”樊復鳴來到她身邊,手貼在她額上,“可有不舒服?”
“無事,”她撥開他的手,“我有點事,你先去馬車上等我。”
樊復鳴猶豫片刻,應下,“好!”
沒多久,同窗們走得差不多,她深吸口氣,撐著桌子起來。
她艱難地轉身,忽的瞳孔驟縮,嚇了一跳。
今渙離抱臂靠在後牆,腦袋歪了歪,“本道掐指一算,你身受詛咒,壽命將近,我說得可對?”
“你,”樊欣鳴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你真是道士?”
“如假包換。”
樊欣鳴已經顧不得她是不是唬自己,一五一十把這幾日經歷告訴她。
“今日是第幾日?”
樊欣鳴咬住下唇,“第五日。”
她頷首,“你在這兒等我?我回去拿東西。”
樊欣鳴又坐下,“好!”
一來一回,她速度極快。趕回教室,她扶著樊欣鳴下樓,“我這兒東西不全,等會兒還得你去置辦。”
樊欣鳴應下,家裡人她沒說,但她哥的態度......也只能麻煩他了。
兩人走出學堂大門,樊復鳴守在馬車旁,見著她眉頭一蹙,很快舒展,跑去攙扶樊欣鳴,“不舒服成這樣,怎還要我先走?”
樊欣鳴捏住他手腕,“哥,等會兒你去幫我準備些東西,別問用途,可好?”
“你要做甚麼......行,”樊復鳴瞥向沒動作的今渙離,“謝謝你送她出來,現在我們要回去了,你快些進去吧?”
她沒開口,樊欣鳴直言:“我請她回去有事,快上去吧!”
樊復鳴略有不滿,奈何妹妹這麼說,只得答應。
馬車裡,樊復鳴替樊欣鳴揉著頭,嘴裡譏諷不斷,“可別拿了第一就飄了,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還是藏好些,被有心人見著,告到衙門,怕是京朝都待不下去。”
樊欣鳴扯住他的手,“哥,慎言!”
她沒搭理他,閉目養神。自己的體質自己明白,但他這態度,卻又不像無緣無故不喜。可她並未惹過他,難不成今日輸太慘?
馬車一路駛向樊府,樊復鳴送她們到樊欣鳴院子,沒進去,也沒離開。
樊欣鳴抓著門,“哥,你稍微等會兒。”
她關上門,帶這今渙離走進去些,才問道:“還需要甚麼?”
“黑狗血,”她答道,“不得殺生,用食物換取便可,僅需一小碗。”
樊欣鳴點頭,快步到院門,開啟與樊復鳴說。
“你要這東西作甚?可別是甚麼妖魔鬼怪的玩意?是她要的?”
樊欣鳴推他,“別問那麼多,你去便是。”
一聲嘆息,樊欣鳴關上門,走回她旁邊,“那燈和名單皆在裡面,可要拿出來?”
她們將桃木做的桌子搬出來,鋪上黃布,將宮燈置於中央。
樊欣鳴點燃燭火,上面仕女圖案映照得忽明忽暗。
等了半個時辰,院落門被敲響,樊欣鳴急匆匆過去,開了一個小口,拿過小碗,與樊復鳴道謝,關上門走回來。
今渙離用黑狗血謄寫三張破穢符,每一筆都蘊含滿滿效力。她認真而專注,這些日子在君墨爻身邊沾的功德照拂不少,今夜夠用。
她拿出五雷號令、桃木劍與銅鏡,和破穢符一起,正對宮燈。
她掐算著合適時機,抬頭望天,同樊欣鳴說:“再等一炷香時間。”
燭火搖曳的影子在桌上一寸寸縮短,她走至桌前,“時辰到了。”
樊欣鳴靜待一旁。
她手掐劍訣,拈起一張破穢符,於燭火上引燃。口中唸唸有詞,“五星垂象,敕令四方。水星解厄,木星延祥。熒惑散禍,太白金剛。鎮星永固,邪煞不傷!”
她並指如劍,將燃燒的符紙一點,火光射向宮燈。
一聲輕響,燈焰猛地躥高,顏色由昏黃轉為幽綠。燈罩上的仕女投影,被硬生生逼了出來,化作一道身形搖曳的女子身影。她面容悽楚,眼神空洞,周身纏繞著黑色怨氣絲線。
一股無形的陰寒詛咒之力隨她出現擴散,試圖侵染她的魂魄。
她抓起五雷號令,猛地拍在法壇上,“敕!”
一聲令下,一股純陽剛正的氣息以法壇為中心蕩開,瞬間將那瀰漫的詛咒之力逼退。
樊欣鳴眸中驚駭揮之不去,攥著名單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分不清是恐懼,還是得救的狂喜。
“我知你是含冤受制,”她朝樊欣鳴伸手,接過名單,將上面的名字一一念出來。
地面上,不知何時凝結一層薄薄的霜氣。每一個名字念出,怨念加深一層。
就在最後一個名字唸完的剎那,異變陡生!
地面凝結的霜氣化作一隻漆黑眼球,眼球中央,映照出一道士身影,其服飾與山陰觀相同。
她一眼認出,此人是與石子亦交易的邪道。
一股遠超之前的惡毒詛咒之力,如無形枷鎖瞬間纏繞而上,試圖烙印在她的魂魄之上。
“果然藏了後手,”她握住桃木劍,以劍尖蘸取剩餘的狗血,在空中急速划動。
筆走龍蛇,靈光流轉。
太上淨天地解穢神符瞬息成型,懸於空中,大放光明。
“天地清寧,一劍穢散!洞玄朗照,邪蹤盡現......兇穢斷絕,道源長存!急急如律令!”
神符照射在詛咒枷鎖,滋滋聲中,黑氣迅速消弭,眼球發出無聲尖嘯,劇烈扭曲,最終徹底潰散,化為虛無。
詛咒被強行破除,正對燈影姬的銅鏡一陣晃動,一縷黑色絲線延伸向虛空。
她目光一凝,袖袍一拂,銅錢“叮”一聲落在鏡面上,正壓在黑氣延伸的虛影上,暫時錨定方位。
燈影姬的魂魄在詛咒破除後,更加單薄,它悵然欲泣,跪倒在地,朝她不住磕頭,“多謝大師破除詛咒,那人手上還有很多人在受折磨,希望大師能出手救他們出來。”
她不言,點燃三根香,誦唸《度人經》,為它消業懺悔。
鬼差預感而至,朝她鞠一躬,牽住燈影姬,飄進虛空裂口。
她將往生符在法壇前焚化,借青煙上達天庭、下通地府,稟明事由,完成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