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浮煞(四)
她明白此時遊山玩水都是暫時的,這位殿下遲早會殺回都城,他們是他手裡一把刀。
念著救命之恩,她每天起早貪黑訓練......
右下角,蕭遙與人一同在京朝租了個房子,她們自其他學堂來,參加今年的大考。
她弓不離手,每日早出晚歸。考得好,能進晉升小隊,往後能去禁軍,再出來也能做一小隊的領頭。
夢想與事業相輔相成,再好不過。
今日練得晚些,回來時,房裡的燈已經熄滅。
她輕手輕腳推開門,手腕一轉,弓箭自背後挪到身前,確保不會撞到東西。她小心翼翼走進去,慢慢合上門。
“咻——”
燭火照亮梳妝檯一角,她猛地轉身,同寢之人,握著一縷長髮,用木梳梳著髮尾。
她頓覺毛骨悚然,“你還沒睡?”
那人不搭理她,眼睛卻透過鏡子,直直盯入她雙眸,嘴巴卡頓地張起。
透過鏡面,那張臉驟然變得和她一模一樣,不停唸叨:“回去,回去......”
她僵硬扯起嘴角,“今日出汗多,我先去洗漱了。”
她匆匆跑回自己臥房,關門前,往梳妝檯瞄了一眼,那人垂眸,注意力已經回到自己髮絲。
連忙鎖好門,她撫著胸口呼吸。
來京朝的船上,不少人相邀同住,她瞧著這人面善,不喜說話,便主動問了一道。
那會兒這人滿是感激,說話也逐漸熱絡。
這幾日雖說兩人時間不同,打不上照面,也不至於那麼陌生。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她儘量不發出聲響,放好弓箭,拿起換洗衣服,洗去一身髒汙。
第二日她早早起來,用最輕的動作最快的速度離開房子。訓練一天,閒暇時,她便會想,是不是自己回去太晚,干擾到別人,才以這種方式提醒。越想越有可能,今夜她早些回去。
天還沒黑,她和店家商量射箭場的價錢,有人願意租用後面的時間,店家念在她常來,便給了折扣。
吃過晚飯,她買了兩袋果脯,回到屋子時,同寢女子恰好做好飯,端菜上桌。
瞧見她來,其彎唇一笑,“你要吃些不?”
她心底鬆口氣,舉起手裡果脯,“不用,你吃吧,我在外面吃過了。昨夜回來得晚,實在抱歉驚擾了你,這果脯我們那也有賣,很是不錯,送給你!”
女子垂著頭,眼珠劃過眼眶,遮掩僅剩的眼白,“不......不用了,你沒打擾到我,往後按照自己作息來便好。”
女子端起菜回到灶臺,捧著裝米飯的碗,大口大口往裡塞。
她笑容一僵,到現在也不知道這人的名字,自己這般是不是唐突了?
“很好吃的,我放桌上,稍後你可以試試,不想吃也無事,放那,我明日帶走,”她儘量說得委婉,同住不是非要有糾葛,各自舒服才是最好。
說完,她不多待,迅速回去自己臥房。
大考不止考武藝,文化課和商學課都要考,知識瑣碎些,卻都是基礎。
她抱著課本啃,來京朝前,母親總是抱著書,在她訓練時,念個不停。美名其曰,多聽聽說不定就記住了。
母親說她一心栽在弓箭上,文化課與商學課肯定沒好好學。
她瞧著自己滾瓜爛熟的知識,笑得幸福,母親的唸叨一直很有用。
木窗上的楓葉,悠然飄遠,落入深秋的紅妝。
丫鬟替李若蓋上紅蓋頭,“小姐得自由,又與李公子成婚,馬上就要成為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自蓋頭蓋下,她眉心就沒舒展過。
這丫鬟的一言一語,無不強調李晏對她的重要,婚姻是如何幸福。可自己從不這麼覺得,嫁於趙國的王,亦是為復仇。
如今的自己,彷彿被操縱的木偶,渴望愛情,渴望婚姻,渴望幸福美滿。
仇恨是次要的,就連自己的想法,也無關緊要。
她合上右手,拇指劃過每一處,這裡該有常年磨平又蹭起的老繭,不是現在這般平滑細嫩。
她常用右手抓著個東西,那是......那是?
頭忽的刺痛,丫鬟隔著蓋頭按揉她太陽xue,“小姐別再想了,往後的日子不用再愁,這段記憶沒有也罷。”
丫鬟的手有魔力一般,刺痛消散,連同她糾結之事。
她任由丫鬟攙扶,走出偏門,坐上雕刻精美的花轎。
嗩吶聲高亢嘹亮,喜悅與熱情傾瀉而出,漫天花瓣,祝福聲從村頭吆喝到村尾。
她在花轎裡與自己思想搏鬥,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為甚麼不反抗?躁動剛起,一道微光立馬將她安撫。
爭鬥中,她彷彿聽見有人喚“李若”,很熟悉,像是在叫自己。可,自己並不叫這個名字。
她扯開蓋頭,掀開窗幔一條縫隙,外面圍著不少人,卻尋不到那聲音的來源。
花轎繞過村子一週,再回到他們同住的宅院。
朱門金釘的宅院前,李晏一身喜服箭步穿過道賀的人群,不等花轎停穩便掀開轎簾,半蹲著,“禮請新人,伏於我背。自此,甘苦同程。”
她一下跳過來,估摸著位置,手一橫準備劈過去,微光炸亮,閃了她的眼。
回過神,自己已然趴在李晏背上,鄉親們不住吆喝。
“恭喜李公子抱得美人歸!”
“李公子不傳授傳授,往哪裡的菩薩拜,能遇上這麼個美人?”
“是啊,到時候生出的娃,也一定好看。”
“一年抱倆,三年抱仨。李公子怕是得夜夜笙歌,讓小娘子都下不來床!”
李晏腳步沉穩,大笑回應:“我們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你們就羨慕去吧!”
李若雙目赤紅,方才起,她便發現自己不能發出聲音,也不能動。
這場違揹她意願的幸福,就是讓心思惡臭的男人羨慕?
不像她認識的李晏,她眼珠一轉,他再執著,不會不顧她的意願,他再渴望與她相守,亦不會用一場看似美滿的婚姻,讓她掉入被凝視的境地。
入堂,他們握著紅花的兩邊,拜堂。
高位坐著一男一女,大概是村長與其妻,李若轉身,朝向李晏。
李晏與家中關係不好,卻是因他自己,她母父皆亡,如此又如何會讓他人坐這高堂?
禮畢,丫鬟跑來攙住她,“姑娘如今是李公子的人了!快隨我去臥房,待公子敬酒,今夜便獨屬你們夫妻二人!”
她扭扭脖子,眸中一喜,自己能動了!
丫鬟一路說個不停,“過往皆已塵封,夫人與公子歷經萬難,終於做成夫妻。切不要因那亂起的心思,打破自己好不容易求來的幸福。”
她撇撇嘴,改口改的真快,這幸福給你,你要不要?
看她無動於衷,開始唸經,妄圖洗腦嗎?
她勾起一邊嘴角,越著急破綻越多,她倒要看看,自己為何甘願放棄復仇,和李晏成婚。
月光之下,今渙離第1518次從泥坑中爬出來。
她手一揮,甩下粘在臉上的泥巴。一萬個泥坑中,只有四個是幻境入口,她打碎一個,還剩三個。
要找到她們三人,得從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找。
她癱在枯木枝上,到底誰規定法寂之墟不能使用法力,月亮都是假的,月光也是偷來的,卻把月光的作用發揮得淋漓盡致。
她瞅著月亮,嘀咕:“甚麼假月亮,還缺一角。”
好在從坑裡爬出來,泥土會隨著月光照耀逐漸消退。
她盤腿坐起,這掐指一算像天道專門與她開玩笑,次次毫不猶豫跳下去,次次出來一身泥。
她沒放棄掐算,再憑自己感覺選出幾百個,毅然決然朝背面跑去。
“噗——”
泥水沒過小腿,忽然如水波般漾開,法寂之墟瞬間破碎,世界在眼前重組。
紅妝素裹,她伸展手臂,瞅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一朝回到孩童時。
她抬起頭,衣著樸素的婦人,滿面開花,“咱們村裡,也是好起來了!”
她順著婦人視線,金紅交錯的儀仗喧鬧而過,鼓樂聲與珠寶的光暈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她揚起唇角:“阿孃,是誰成婚呀?”
婦人揉揉她的頭,“是李公子與其心上人,你爭氣些,將來也嫁個富貴人家,帶娘過上好日子!”
她表情一瞬間僵硬,這是到哪個腐朽王朝來了?
李公子,難不成是李晏?
所以花轎裡坐的是李若?
她掙脫婦人的手,擠開圍觀的人,“李若,是我啊,李若!”
身體驟然騰空,她揮舞雙手,緊急抓上就近的人。
“小孩子家家在這叫甚麼,”鬍子拉碴的男人扯開她的手,指責她身後的婦人,“女孩子就別帶出來丟人現眼。”
她手橫空一指,剛要罵,嘴被婦人捂住。
花轎越來越遠,婦人與諸位道歉,步伐迅速,帶她回了家。
低矮的房屋幾乎透不進光,一股柴火的悶味混著潮溼的土氣,沉甸甸地壓在周圍。
婦人重重打了她一下,“去面壁思過,你答應我不說話不亂跑,我才帶你出去。剛剛你做了甚麼?”
她扯扯嘴角,乖乖走到灶臺旁。
牆上糊滿了風乾的泥巴,已經被燻得烏漆嘛黑。
灶膛裡,柴火噼裡啪啦,竄起的火苗舔著鍋底,一股帶著米脂蒸騰的暖香,填滿整個屋子。
“咕嚕咕嚕——”
她訝異低頭,餓得那麼準時?
婦人到她身後,抱她起來,放到她的小木桌上,不知從哪拿出本書,放到她手裡,“這是你要的書,我給你借來了。也不知你個女娃娃要讀書做甚麼,將來也不頂用。飯馬上燒好,你先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