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浮煞(三)
鏡面右上,半崖山前,今渙離白色衣裙劃開一道又一道口子,青泓劍斷裂,倒在主人不遠處,永遠失去光澤。
數萬人持著不同武器,蜂擁而來。
她撐著自己,搖搖晃晃站起。圍捕她的人,已經被她殺乾淨,這一塊那一塊,也算給她的劍陪葬。
她陰沉地看著喊打喊殺的人們,她還有最後的殺器,裂魂珠。此珠一破,方圓十里,人魂分離。
距她幾米的位置,數萬人盡如士兵一般,齊齊停下。
城主掃過遍地屍體,含恨怒吼:“你既為我們而生,為何不能滿足我們這點要求?不過將你壽命平分諸位,你竟騙他們上山,將他們斬殺?”
她笑得諷刺,“若非受你指示,來圍捕我,他們會死嗎?”
“你不反抗,我如何會讓他們圍捕你?”城主劍指向她,“起初,我們不過百人村落,你攜帶白澤潤珠來,助我們發展成如今容納數萬人的城池,我們也給你供奉,為你修廟。一直以來,我們互相成就,如今不過要你給大夥兒增添十年壽命,你就背信棄義想帶著白澤潤珠走?”
下唇硬生生被她咬破,她失望地注視,這群曾經奉她為天女的人們。
他們一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憑甚麼毀了大夥的生機?”
“自你來了村落,幾十年過去,你相貌未曾變過。有高人指點,你壽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為何就不能分給大夥些?”
“你個自私自利的東西,得虧大夥兒聰明,早不在那供奉,否則你得佔我們多少便宜。”
“就是,要麼給我們壽命,要麼你就死!”
她壽命不過百年,自打入村,便與眾人說。她來這受人指使,幫助他們發展,白澤潤珠幫她保持青春,以便百年都能以最好的狀態,協助村落壯大。
最初的那些人離去前,也會告訴後代子孫。他們感念她的恩澤,修建廟宇,供奉她。
但她非仙非佛,這些供奉她無法吸納,頂多作為大家尊崇她的證明。
那半仙前來時,她沒有過多關注,村落已成城池,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只是不知何時起,傳言她壽命無限,她手上的白澤潤珠是她助他們發展的神物。
人心貪得無厭,漸漸的,人們四處尋將她壽命平分的法子,看她的眼神,愈發貪婪。
半月前,半仙再言,白澤潤珠可將她壽命汲取,再滋潤所有人。
一句話,將她置於危險境地。
她明白這裡不能多待,帶上自己僅有的東西,匆匆離去。卻不想,他們早已嚴加把守,沒出城門,被抓了回來。
她被鎖在自己的小木屋,手裡一把劍,兩顆珠子。
她垂著頭,心臟彷彿被掏空,那些並肩走過的歲月,那些緊握的雙手,都覆著一層精心雕琢的虛假。
一種緩慢而冰冷的清醒逐漸蓋過被背棄的痛心。
今時非往日,她哄騙看門人,自己會給大夥平分壽命,只是這事得私下進行,多人知道,這法子便不起作用。
看門人一想,長輩說過,她從不說謊。一直以來,她親自下地,為大夥種出高產稻田,觀看天象,讓大夥避開災害,減少損失,又帶他們到百里外的城池,售賣大米和種子。她一身武藝保護大家不被他人欺負,幫助大家建造一座又一座屋子。
雖說她自私,但她起碼誠信。看門人開啟門,“你要到何處?”
“城外最近的山,我就在那山頭。”
看門人找來衣物,待她換上,幫她遮掩行蹤,送她出城。
目送她上山頂,看門人才進城,被城主逮住。這一問一答,發現她所言皆在騙他。
他怒不可遏,應城主指令,攜帶百人前往追捕。
既然上山是騙他,肯定不會去那座山。為防她不按常規來,每座山都派往幾人,發現蹤影立即放孔明燈通知大夥兒。
他領著最多的人手,在城門外徘徊。
他記得祖父說,她是從半崖山來,那她會不會從那回去?
一百多人的隊伍,追上半崖山,發現她的身影,他立馬派人放孔明燈。
希望剛剛燃起,又被無情掐滅。她崩潰嘶吼:“為甚麼?為甚麼不肯放過我?這世上哪有甚麼長生不老的秘訣,我到百年也會走的,為甚麼你們就是不肯相信呢?”
看門人沒有一絲動搖,“若沒有秘訣你又豈會逃跑?你想獨享壽命便直說,別找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你這番作態對得起城裡為你說話的人嗎?”
灼燒恨意燃盡後,唯剩冷卻的餘燼。她不願再解釋,舉起劍,“那就打敗我。”
他們從黑夜殺到白天,一百多人加上陸陸續續趕來的人,都拿不下她一個。
看門人心裡存口氣,躲到一邊,給城主發去專門的訊號。
餘下十幾人,他們必須撐到城主到來。
劍與劍相撞,幾個時辰過去,山上僅剩他一人。
他拿過死去弟兄的斧頭,費力一劈,砍斷她的劍。
自己脖頸也被她掐住,生命流逝之時,他聽到大夥兒趕來的聲音。他以勝利者的姿態說下人生最後遺言,“你跑不掉了!”
她呼吸胸腔劇烈起伏,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粗礪的沙礫。她目光沉痛地看著滿山屍體,“我說過,劍不要指向自己人。”
城主咄咄逼人的聲音,百姓指責她自私的話語,像羽毛般,越飄越遠,越飄越遠......
她閉上眼,再睜眼時,裡面僅剩同歸於盡的狠厲,“既然我與你們並非一類,那我收回所有給予你們的幫助。”
她捏破裂魂珠,數萬魂魄本該被硬生生拖拽出來,世界卻彷彿按下休止符。
直戳靈魂的聲音攜著亙古法則的無上威嚴,如同洪鐘與細雪同時震響,“你讓我很失望!”
山上人們猙獰的表情,忽然變得迷茫。
原本立在前方的女子,早已不在。留在他們記憶裡的幫助,也被風一併帶走。
滿山的屍體,在他們心裡炸響巨雷,震得神魂俱顫。
他們找到自己的親屬,號啕大哭,“我的孩啊,不過捉個山賊,你怎就先我去了?”
消失的今渙離被打下地府,數罪併罰。及時的阻止,攪亂世間秩序,她不僅要承擔已然發生的殺孽,還得為那被天道扼於喉間的未遂之罪念負責。
她的魂魄被投入業火,又在永恆的時間法則中重塑,週而復始......
今渙離盤腿坐在虛空,“又來?都說了,再來多少遍,我還是會這麼選。”
虛空沒有回聲,她繼續自言自語:“經歷那麼多遍,還是覺得上一世自己太善良。我就應該騙他們,這裂魂珠是平分壽命的法寶,再把那沒甚麼用的白珠子也送他們,等他們死了,我吃我的快活飯,過我的逍遙日子。還不用揹負手刃數萬人的罪孽。”
虛空後藏匿者,到底忍不住,“荒唐!你自己愚鈍,只知道教他們生存手段,卻不教他們辨別是非,所受不過因果報應,你如何能決定他們生死?”
“那你怎麼不自己去?派我過去,還指指點點,不想我決定他們生死,你一早就不該給我裂魂珠,”她拍拍手,從虛空墜落,“別藉著他人陣法,在這訓我。”
踏於實地,半崖山所有景象全部消失,所見之處,枯枝敗葉鋪滿土地,月亮掛於高處。
一望無垠,她該往哪個方向找人?
鏡面左下方,破敗的地牢裡,君心蜷在角落,那身衣服早已被血、汗與汙穢浸染得看不出本色。頭髮更是板結粘連,散發一股腐朽的惡臭。
老鼠毫不避諱,霸佔她僅有的茅草床。
她是村裡人人喊打喊殺的鬼女,她的出生自帶不詳。母父養她到三歲,無法承受她帶給村民厄運的後果,將她交由村長。
那會兒起,這裡就成了她家。村裡只要誰倒黴些,就會綁她出去,鞭打一番。
她緊緊抱住自己,終有一日她會出去,她會讓這裡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又過去兩年。
一心玩耍的小皇子,偶然來到這座村落。村落以與自然生靈相伴自居,整個村子裡,野鹿、野兔如入自家,不懼怕來往路人。
小皇子眼裡興奮抑制不住,找來村長,不管他怎麼說,命自己護衛接管整座村子。
他入住村長家,自然發現,關在地牢的女子。
村長暗叫糟糕,連忙解釋:“她生來不詳,殿下莫要汙了眼睛,趕快上去吧!”
小皇子蹙眉:“你們是瞧別人好欺負,給自己無能找藉口吧?”
他命護衛帶她出去,“也是個可憐人,你帶她去洗洗,隨後教她武功,以後加入護衛隊。有錢領,有自保的手段,生活會好起來。”
女子拘謹地靠著欄杆,快速道聲謝,警惕地隨護衛離開。
護衛領她到後院,叫來暗衛領頭,“你們皆為女子,往後她交由你。”
他們都是殿下撿來的人,自然明白互相的意思。
領頭不嫌棄她的骯髒,握著她的手,給她打水,準備衣物,替她梳通頭髮。
“你多大了?”領頭瞧見她身上疤痕,眼眶猩紅,“都是他們打的?他們為何如此?你母父不管?”
女子搖頭,聲音嘶啞:“我不知道我幾歲,他們......”
她擔憂地望著領頭,直到現在她都不相信,自己被解救,唯恐是他們捉弄她的新手段。
“我們都是殿下救出來的,往前我們是乞丐,是吃不飽飯所以偷東西的賊,”領頭心疼不已,自己如何不明白她處處提防的心,“你不用害怕我們瞧不起你,殿下既然下令,自然不會再送你回去。”
她抓著浴桶邊沿,期待又害怕,但她不願放過好不容易出現的光。
“他們說我是不詳之物,只要村裡有不好的事,就會打我。我母父,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不要我了。”
領頭仰起頭,逼退預出的眼淚,“你放心,我們會幫你報仇。”
“不,”她目光堅定,“我要自己復仇。”
枯黃的頭髮,肌瘦的面容,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開始了隨同暗衛訓練的日子,最開始劍都拿不穩,到後面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
領頭閒暇時會教她識字,她傷口發疼時,會給她塗藥,講故事哄她睡覺。
正式加入暗衛這天,她明白護衛、暗衛存在的理由。
遠在都城的皇子,看不慣深得皇帝喜愛的小皇子,買通他宮裡的太監,給他下毒,險些要了他的命。
這時正好是他查冤假錯案的關鍵日子,一病讓真兇逃脫。他的皇兄挺胸而出,捉拿真兇,彌補他險些犯下的錯。
皇帝對他失望,放他出城,美名其曰讓他看遍大好河山。
一路上暗殺層出不絕,他無法信任從宮裡帶出來的人,便開始一路遊玩,一路篩選護衛、培養暗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