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相契(一)
司爾若有所思,“要是考不上京朝學堂,我肯定會一蹶不振。這麼說來,在這上學還是好。”
崔奇在後面鼓掌,“渙離同窗說得真棒!”
今渙離側頭白他一眼,好好一句話愣是被他說的陰陽怪氣。
君墨爻不加掩飾地笑出聲,“他腦子不正常,你多擔待!”
“你說誰腦子不正常?”崔奇怒吼。
這一聲引得全班同窗都看了過來。
司爾默默轉回去,今渙離和君墨爻不約而同往前扯凳子。
遠離傻子,人人有責。
“你們甚麼意思!!!”
“咚咚咚——”
上課鈴響,崔奇只得作罷。
一天課結束,她沒遭到裴越的攔截,順利跟著君家妹兄上馬車。
她掀開窗幔,裴越站在大門口,一雙眼陰沉得可怕。
他勾起嘴角,無聲對她說:“明日我去接你。”
她放下窗幔,噁心得抖了抖,好像他們多曖昧一樣,還去“接”她。
君心與君墨爻眼睛瞬間黏在她身上,看見甚麼了,突發惡疾?
她擺擺手,笑得勉強。
馬車行駛穩當,到君府時,兩妹兄都發現不對。
他們帶著她往裡走,僕從垂著頭,比平日謹慎得多。
前堂,蕭遠聞聲回頭。身上墨色錦袍繡著暗金龍紋,不見半分柔媚,皆是上位者的凜然與孤高。
“拜見太女殿下!”
她跟著叫了聲。
“免禮,”蕭遠似乎對他們不感興趣,繼續與君且婦夫談話。
妹兄兩領著她,繞過前堂,到後院去。
碰到前來的嶽秋,君心拉住她,“母親,太女殿下怎麼來了?”
嶽秋急著去送東西,“有事尋你姑母,應是會在這吃晚膳。”
提醒就那麼多,嶽秋走了。
君心左右看了眼,附在今渙離耳旁,用氣音道:“等會兒,我們做甚麼你做甚麼,殿下沒問話,你安心吃飯就好。委屈你了!”
“沒事,我小心行事。”
她還記得上次提起這位殿下,是發現君律掉落符紙。
自己這一身打扮,不知會不會引起她不滿。
其他地方碰見,她管她滿不滿。但有上次的事,若以此發難君家,她良心過不去。
剛進來沒叫其發覺,有換衣的機會,她還是好好珍惜,別穿著一身道袍在其面前晃。
“有沒有換洗的裝扮,顏色相近最好,”她眉頭微微擰起,眼裡略帶焦躁。
妹兄兩對視一眼,她考慮的很是周到。
“我帶你去換衣裳,”君心挽著她,朝自己院子走,“這個顏色的衣裳,他們偶爾會給我買一兩件,我覺得不適合我,就沒穿過。你雖比我高些,但我兩身形差不多,你直接換就好。”
君墨爻送到岔路口,“待吃飯了,我派人通知你們。”
一路上碰上的僕從,步履匆匆,神色緊張。
連妹兄兩說話,都比平日小聲。
這位殿下不是好相與之人,她沒在此時問。
進院子,她們直奔君心臥房,幾件這種顏色的衣物挑出來,供她選。
衣裳都不繁瑣,她挑了件繡紋不明顯的。
換好後,君心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
“這般尚好,很稱你!”君心圍著她看,難得在她身上看見煙火氣。
幾件藏藍色衣裙,君心都送給她,“下午阿若說,等休沐日結束,會請你去她家吃飯。二殿下時常到她家,你留著這些衣裳,有備無患。”
她收下,從包裡拿出幾張空白符紙,就地畫上。隨後折成三角,遞給君心,“可保命一次,平日亦能護身。”
君心欣喜地接下六枚平安符,“稍後我給他們,一定讓他們好好帶著!”
她身心都輕鬆不少,君墨爻送的書和糖果,她一直沒找到機會還。現在加上君心送的衣裳,恰好一起還上。
趕赴晚宴,兩人湊著君墨爻,挨近門口。與在場長輩都打過招呼,二人才落座。
君墨爻見她著裝,很是歡喜,認識那麼久,總算覺得親近了些。
君且與蕭遠介紹著她的身份,蕭樺感激朝她點頭。
這會兒不能明說,只能淺顯示意。
她微微搖頭,不用那麼客氣。
蕭遠動筷,問得不經意,“你方才似乎不是這身裝扮?”
眾人知道她在指誰,呼吸都放輕不少。
她站起身,“回殿下,衣著寒磣,赴宴不合禮數,這才換了。”
“如此,”蕭遠收回視線,“你坐下吃吧。”
幾人皆鬆口氣。
而後蕭遠都在與君且、蕭樺談話,幾個小輩依著禮數,不緊不慢吃著。
蕭遠放下筷子,桌上無人再動。
她嘴角微微勾起,這趟行程還算過得去。
眾人起身恭送,蕭遠擺擺手,打量今渙離幾眼,出門離去。
今渙離心中疑惑,面上不顯。
蕭遠走後,整個君府的人,才真正鬆懈下來。
君心挽著她的胳膊,“這次不算,來日再請你吃飯。”
“不用那麼麻煩,”她看向門外,天色還沒黑,“今晚不叨擾了,我明日還有事,就回去了。”
“好吧,”君心遺憾收回手,“下次一定要和我一起住。”
不好連番拒絕,她答應下來,送她回去的馬車,她也沒拒絕。
君心眼瞅著人走遠,“是不是嚇著她了?”
君墨爻搖頭,“更像不想牽扯上君家,她不至於騙我們,明日定是有事。”
長輩已然離開,小輩的關係,他們會有些許好奇,不會干涉。
君心拿出三枚平安符,遞給他,“我想也是,這是她方才給我的,一共六枚,你留一枚,再給姑姑他們。情況緊急,可保一命,平日帶著,能護身。”
他接下,三角符紙稜角工整如墨線量定,分毫不差。
“她有心了!”
一路上今渙離都感覺到有人跟著自己,其實這種感覺不止一次,但暗處之人不現身,她懶得去管。
到學堂門口,天已經黑了。
她給車伕些碎銀子,“麻煩你多跑一趟。”
車伕歡喜接下,臨時多做工的怨氣消散不少。
第二日,同一地點,裴越站在馬車前,看她走來。
“昨夜怎不住在君家了?”
她眼睛都不眨,“跟蹤我多久了?”
感覺不是同一批,但好歹自爆了一個。
裴越嗤笑一聲,“護你周全而已,話不必要說那麼難聽。”
她率先走上馬車,“這世道能傷我的人寥寥無幾,不必如此冠冕堂皇。下次被我發現,你的人不一定能活著回去。”
他有恃無恐,“你們道士還能隨便殺人?不是要積功德?你這不是犯下殺孽?”
“債多不壓身,”她目光幽深如潭,一眼掃來,“你可以試試。”
他唇角彎出弧度恰到好處,從容不迫地坐下,“你都這麼說,我自然不會觸你黴頭。先前自作主張,多有得罪。”
她鼻子一皺,整張臉都嫌惡地擰緊。不愧是學堂裡外都赫赫有名的人,官腔就是說得好。
她往後靠著,裴越背後的黑氣,嗅著她的陰氣,壓抑不肯出來。
“你身後那鬼的來源,你應該知道吧,總不會平白無故就被貼上。”
裴越按著頭,“說來我還真不知,只能仰仗你幫解決。”
她雙眼微眯,“那你又帶我去何處?”
“說好的日子,推遲那麼多天,我派人去查了不行?”裴越解釋,“就甄楠去的那荒山,我們在那買了塊地,回來路過那小屋,我就不舒服了。枯木陣挪走後,我派人進去查,發現一女屍。”
他指指後背,“應當就是她沒錯。”
黑氣暴躁亂竄,險些化形。
她閉上眼,張嘴就來,當她蠢子一樣糊弄呢!
這次馬車直接駛到小屋旁,兩人下車後,車伕拉著馬遠離此地。
她先一步推開門走進小屋,陳玎撞破的屋頂遮著一半日光。
距門幾步擺著矮木桌和木凳,床挨牆放著,最裡邊是灶臺。
女屍掉在灶臺旁,窗戶前。
日光照進,明明滅滅。
她走過去,將女屍抬下來,放到床上。
女屍面色青紫,雙目圓瞪,舌尖微露,頸間索溝走勢平整。雙腳僵直,屍斑沉沉墜於腳背。
不見掙扎之態,顯然不是自縊而亡。
裴越好整以暇靠近,“你還會驗屍?”
她猝然回頭,雖是仰視,險些將他鑿出個洞,“你最好說實話,怨氣不消,你就等著被她耗死。”
他臉上最後一絲溫度褪去,沉靜得駭人,“你就這點本事?”
她冷笑一聲,起身就走。
“站住!”裴越立馬跑上去拉住她,“我請你來是解決此事,不是問東問西。”
她甩開他的手,“所以煩你另請高明,我不幹了!”
“你發甚麼脾氣?”裴越蹙著眉,嘴裡輕嗤,“沒聽說過道士捉鬼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你會不會太熱心了些?包括方家和林家,你的所作所為不覺得多此一舉?他們背靠誰,你不瞭解也不管,把鍋甩給大理寺,就覺得自己好事做完,一身輕了?”
“喲,這是在給大理寺打抱不平,還是給方家、林家打抱不平?”她雙手環胸,眼神諷刺,“原來你那麼好心,可憐他們殺人好不容易藏住,又被人捅了出來。你斷案神手的名頭就是這麼來的啊,明白了,只要殺人不判,都是斷案神手。”
裴越捂著胸口,氣得肝疼,“我只是讓你幫忙去除邪祟,何必鬧成這樣?”
她冷下臉來,“送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