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楠真難(二)
今渙離筆鋒一轉,寫下“值日功曹,本境土地,仰仗神威,通幽洞明”,最後以“急急如律令”收尾。
符成剎那,裴越感到周圍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隨後她腳踏七星步,手掐招討訣,口中唸唸有詞:“雷部神將,聞吾號令。千里眼視,萬里耳聽。穿山破幽,縛束邪精。尋查生魂甄楠,火速報其行蹤。”
咒語方落,符紙無火自燃,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忽的鑽入地下,瞬息不見。
裴越灼熱的目光毫無顧忌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深藏驚歎,“這甚麼招式,真能找到人?”
“發符召將,”她雙手環胸,“城隍與土地麾下陰兵鬼差對此地瞭如指掌,他們都找不到,那他就不在這。”
漫長的等待,逐漸被黑夜籠罩的荒山風聲鶴唳。
她閉眼冥想,他靠著馬車,沒有絲毫不耐。
忽然,她睜開雙眼,看向東南方,“來了!”
一陣莫名的陰風打著旋兒,捲起幾根枯草,飄向遙遠的樹林。
她手中羅盤指標瘋狂轉動,最終牢牢指向隱隱透著光的叢林小屋。
兩人坐上馬車,車伕一言不發揮動鞭繩,朝著那處奔去。
馬車停在樹林入口,枯木朽枝,沒有一片綠葉。
她丟給裴越與車伕護身符,車伕緊緊接住,塞進衣服,貼住胸口。
他一眼不看兩人,屁股彷彿粘在車轅上。
裴越將護身符別進腰間,左右掃視枯木林,眉頭緊鎖,“這林子,之前沒有。”
林裡黑氣濃郁,大有進去就出不來之感。
她繞在外圈,扭曲怪異的鬼影在林中若隱若現,輪廓變幻不定。
又是聚鬼陣?
她盯住他身後,黑氣近乎消失,緊緊貼著他的後背。
她眉頭難以舒展,短短時間如何設成鬼氣那麼濃郁的陣法?
她跳起抓住車廂飛簷,翻身立於其上。
越往裡,空氣中瀰漫的鬼氣愈發粘稠如墨。
與上次所見,鬼氣聚集外圈不同。
而甄楠被困的屋子,靠近鬼氣濃郁的圈心。
她跳下來,“他這情況比你嚴重的多,枯木為防,聚集百鬼,從外難以攻破,在內深陷百重幻境,更是分不清身處何地。”
“你需要甚麼,”裴越死死盯著小屋,“只要能救他出來。”
“我需要,”她瞅著自己五指,借存的功德,發出微弱的金光。
“君墨爻。”
裴越目光猛地一顫,倏地釘在了她臉上。
“明日午時來吧,越晚陰氣越重,此陣越難破,”她轉身回馬車,“至於君墨爻的報酬你自己付,能不能說動他一起來,就靠你了。”
裴越視線緊跟著她一刻不離,沒有過多在意,而君墨爻,似乎只是破陣的關鍵。
他突然憶起,宮裡傳出有關君墨爻的傳言。
極陽之體,大晟祥瑞。
他恰到好處地壓下那抹了然於胸的笑意,“他是你同桌,你去說,他更能同意吧?”
她打著哈欠,看傻子一樣看他,“是你要幫忙,當然得你自己求。”
他就像知道答案一樣,肯定地問:“不介入因果?”
她率先坐進去,沒有回答他的打算。
他不覺甚麼,給她倒杯茶,“剛才走得急,怕茶潑了。現在慢慢回去,你可要好好品嚐一下。”
暗紅的液體,散發玫瑰的甜香。
“這會兒溫度剛好,喝了還不影響睡眠,”他推茶杯到她面前。
她從容地呷了一口茶,目光平靜地投向他,“你倒是考慮周全。”
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哼,嘴角略略一彎,便恢復如初。
“以你武學的天賦,何至於去做道士?”
她看他依舊像傻子,“沒點五弊三缺,想做也做不成。你能別老帶著答案問問題不?”
他垂下頭,極輕地笑了聲,“所以你缺甚麼?這我真不知道了。”
她翻個白眼,“缺德。”
……
枯木林裡,小屋燈光一閃一閃。
甄楠窩在床上,裹成個球。
素衣女子攪拌著小碗裡的糊糊,她舀起一小口,遞到他嘴邊。
缺掉的牙齒,使她話說不全。
她牙床磨的吱嘎作響,示意他吃飯。
甄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張嘴吃下不明糊狀物。
昨夜為尋附身阿越的女子屍身,他獨自出城,來到此地。
夜裡看不清,但他依稀記得,那女子屍身就藏在這小屋裡。
他急忙過來,待反應此地忽然冒出一枯木林時,自己已然被擄進小屋。
披散黑髮的素衣女鬼,很不喜他的靠近,張嘴要吃掉他。
他一個閃避,甚麼東西進入他體內。
隨後素衣女子對他和顏悅色,抱著他的頭,哄他睡覺。
他裝作睡著,待女子走後,他回頭找那東西。
一塊皺巴巴的布壓在他身下,他嚥下口水,有個想法,但又不敢想。
一夜平安,他悄悄睜開一隻眼睛,素衣女鬼打量著廚房用具,很是不熟悉。
察覺他醒來,她迅速飄來,手指廚具,再比出個碗狀,又指他的嘴巴,大概是再等會兒就可以吃飯了。
他點點頭,女鬼一臉欣喜。
衝過來捧住他的臉,親上一口。
她“噫噫嗚嗚”,高興他聽懂話了。
他就此石化,誰來在意在意他?
好在女鬼辨不清時間,一直到晚上,這碗糊糊才做好。
他想了一天,以自家的效率,阿越晚飯時,應該能知道他沒回去。
再想京朝道士,能出手的也只有今渙離。
阿越和今渙離昨日才吵架,應該要費些時日,才能到這裡來。
加上找他耗費的時間,大概明日午時,自己才能解脫。
那麼現在……他瞅著黑不溜秋的糊糊,不能讓女鬼發現,他不是她的娃。
他張開嘴,視死如歸……
馬車緩慢行駛,越過鬧市,到群山中的京朝學堂。
晚修還在進行,今渙離與裴越一同走去武備軒。
君墨爻從昨夜的兩人無所事事,到今日的一人無所事事,還有些不適應。
瞧見兩人,他連忙跑過去,站在今渙離面前。
“老師說你請假了,”他掃眼裴越,“遇到甚麼事了?解決了嗎?”
裴越本想嘲諷兩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關係多好,都打聽到這份上了。
但及時住嘴,如今有求於人,他能屈能伸。
今渙離指指裴越,“你問他吧!”
隨後環胸退開兩步,留給兩人空間。
君墨爻擰著眉轉向裴越。
裴越不矯情,直言:“甄楠幫我做事被困在個陣裡,需要你協助破陣。報酬我出。”
他垂眼思索一番,轉頭問今渙離,“可是上次困住我們那陣?”
裴越眯起眼睛。
今渙離點頭,“但又不同,不過都是一種陣法。”
“原來如此,”他回看裴越,“我能幫忙,報酬,你看著給。”
他瞥向她,其實他想說,不給都行,不過她不喜因果糾葛,倒也不用在此顯得自己多麼善解人意。
裴越沒錯過他小動作,扯扯嘴角,“明日午時,我與老師說,帶你們去。”
第二日中午,今渙離和君墨爻吃完午餐,等裴越下課,一同前往城外荒山。
馬車裡,今渙離坐在中間,兩位男子坐兩邊。
君墨爻如同看不見裴越一般,“我母親說那糖果可以做新口味了,你想吃甚麼,我跟她說一聲。”
事關糖果,今渙離認真思索起來。
糖果能恢復體能,又能當零嘴吃......
裴越瞥一眼君墨爻,“想近水樓臺?你也只能靠這些不入眼的小把戲。”
君墨爻才從她那轉過視線,看向裴越,“甚麼近水樓臺?”
裴越翻起白眼,別以為他沒看到這人眼底閃過的狡黠。
今渙離終於想到了,“桃花,葡萄,香梨。”
她眼巴巴望著君墨爻,“可行?”
君墨爻看回來,又瞬間移開視線,耳尖緋紅,“當然!”
裴越嗤笑一聲,懶得看他們。
枯木林外,車伕依舊緊緊揣著護身符,一點沒有跟著進去的想法。
頂著太陽,陰氣只流於枯木林裡。
今渙離羽印開始顯現,她先給兩人開天眼,再從包裡掏出紅繩,綁在她和君墨爻的手腕上。
裴越眯眼打量,又盯著今渙離的臉。
微微發紫的唇愈發紅潤,氣色越來越好。
他又看向君墨爻,眉頭一皺,這麼看,兩人之間的交集不可分割。
君墨爻瞧著枯木林頻頻看過來的鬼,靠近她一些,“不叫鬼差幫忙嗎?”
她找著陣眼,“這事起碼黑白無常、牛頭馬面都得來,尋常鬼差幫不了甚麼。但牛頭馬面管理地府罪孽,不可能出地府。官職越高的鬼越忙,來陽間的限制越多。而且,如果事事都靠他們,我們這些道士也不必要存在。”
“這樣,”君墨爻跟隨她的目光尋找,“你能感覺那屋子的氣息,與外面不一樣嗎?那處可能是陣眼?”
她瞬間看向小屋,再回看他,勾起一邊嘴角。
陰氣過盛,它們於她難以區分。他卻與它們相背,對它們一舉一動都極為敏感。
“多虧有你,”她用借來的功德,隔空畫出一道金光璀璨的符文。
她不斷輸出法力,符文逐漸漲大。
吸納極陽之氣的符文,攪碎一切靠近的枯木。
眾鬼眼睜睜看著反應不及的同伴身體灼燒,來不及思考,飛快跑向林裡。
裴越環著胸,眼睛愈發明亮。
今渙離雙手合攏,停止輸出法力。
甄楠尚在小屋,先以未全的符文,試探一番。